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与枯草。
秋风卷起黄叶,在马蹄下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官道两侧的山林里,乌鸦成群飞起,在灰蒙蒙的天际盘旋不去,仿佛预见了即将流淌的鲜血。
沈夜勒住缰绳,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只有十二骑,皆是镇武司的黑衣铁卫,每人腰间悬着制式横刀,马鞍侧面挂着弩机。但此刻,十二双眼睛都盯着前方官道上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乌篷、青帷,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车夫,正慢悠悠地赶着马,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踏入死地。
“都统,不对劲。”副手陈骁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条道通往京师,沿途本该有巡检司的暗哨,今日一个都没见到。”
沈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马车轮辙上。
车轮陷进泥土颇深,车厢里装的东西不轻。但据线报,这次南边送来的不过是几箱贡茶,不该有这等份量。
更重要的是,那老车夫的虎口——隔着十余丈,沈夜依然能看清那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停。”
沈夜抬起右手,十二骑应声勒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马车却没有停。
老车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反倒是车厢的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那人年约五旬,蓄着三缕长髯,头戴逍遥巾,身着青布长衫,像个落第的穷酸秀才。但沈夜认识这张脸。
“谢先生,别来无恙。”
谢长渊笑了,笑得很淡。
“沈都统好眼力。老夫隐姓埋名三年,改头换面,你竟还能一眼认出。”
“先生教过我《春秋》,学生的眼力,是您亲手练出来的。”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陈骁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三年前,谢长渊还是镇武司的首席幕僚,沈夜入镇武司的头三年,便是跟着他学刑讯、学追踪、学人心。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谢长渊一夜之间成了谋逆钦犯,从镇武司盗走密档,销声匿迹。
镇武司追了三年,死了十七个好手,连谢长渊的衣角都没摸到。
今日,他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师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先生此行,是要回京师?”
“是。”谢长渊掀开车帘,露出车厢里一只半人高的铁箱,“老夫给陛下带了一份厚礼,无论如何都要送到。”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铁箱上,瞳孔微缩。
铁箱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是墨家遗脉独有的封印术——天机锁。这种锁需要特定的内力运行轨迹才能打开,强行破开会引动箱内的磷火机关,将一切烧成灰烬。
“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本禁书。”
“什么禁书,值得先生冒死送回京师?”
谢长渊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随手丢了过来。陈骁刚要伸手去接,沈夜已先一步抓住帛书,展开扫了一眼。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武侠世界里的王爷下载》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武侠世界里的王爷下载?下载是何意?王爷又指的是谁?
他正要细问,官道两侧的山林中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漫天箭雨从树林中倾泻而下。
不是冲沈夜来的。
是冲那辆马车。
“保护谢先生!”沈夜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斩落了十余支箭矢。十二铁卫同时动了起来,四骑冲向前方护住马车,八骑调转马头,弩机齐发,朝箭矢来处还击。
但黑衣人太多了。
他们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穿着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暗褐色劲装,面蒙黑巾,手持短刀,从两侧山林中潮水般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锋破风和脚步踏地的声音,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森然杀意。
陈骁一刀劈翻两个冲近的黑衣人,血溅了他满脸,冲沈夜喊道:“都统,是幽冥阁的人!”
沈夜也看出来了。
那些人的刀法诡异,每一刀都走偏锋,不追求正面对决,专攻要害和死角。这是幽冥阁杀手最典型的风格,狠辣、精准、不惜命。
但幽冥阁的杀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截杀谢长渊的目的是什么?
沈夜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多的黑衣人正从马车后方包抄过来。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在谢长渊抵达之前就封锁了落雁坡,清掉了巡检司的暗哨,布下了这个必杀之局。
而谢长渊,就是猎物。
老车夫终于动了。
他从车辕上跃起,双手在虚空中一抓,两柄短枪从车板下飞出,落入掌中。老人身形如鬼魅般在马车周围游走,双枪刺、挑、扫、砸,每一击都带着破空的尖啸,转眼间便有五六个黑衣人倒在枪下。
沈夜认出了这套枪法——破军六式,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战场枪术,大开大合,至刚至猛。
这个老车夫,竟是二十年前威震边关的“枪神”韩破军。
韩破军退隐江湖多年,镇武司的档案里早已将他列为“疑似亡故”,没想到竟被谢长渊收服,甘愿隐姓埋名做一个车夫。
但即便有韩破军这样的高手坐镇,黑衣人还是太多了。
沈夜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余人,而且还在不断从林中涌出。他们在官道上围成三层人墙,最外层用弩箭封锁退路,中间层用短刀近身缠斗,最内层则有四名气息沉稳的高手,始终没有动手,只守住马车四个方向。
那四人的站位暗合五行阵法,彼此间的距离、角度、视线都经过精密计算,无论从哪个方向突破,都会同时遭到三人以上的联手攻击。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幽冥阁的“四象绝杀阵”,需要四名一流高手联手施展,威力足以困住宗师级强者。镇武司档案记载,上一次幽冥阁动用此阵,还是十五年前围杀华山派掌门岳东阳。
那一次,岳东阳死了。
“陈骁,发信号!”沈夜一刀横扫,刀气将三名黑衣人拦腰斩断,血雾弥漫中,他看到了陈骁脸上的绝望。
“都统,信号弹被毁了!”陈骁指向自己腰间,那里只剩一截烧焦的皮绳,显然黑衣人趁乱做了手脚。
没有援军。
沈夜咬了咬牙,忽然朝马车方向冲去。他身形如电,脚踩九宫步,在黑衣人的刀光中左闪右避,刀随身走,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对手的喉咙或手腕,不做丝毫停留。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冲到马车旁,韩破军一枪扫开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小子,护着先生走,老夫断后!”
“一起走!”沈夜不由分说,一把掀开车帘,探手抓住谢长渊的衣领,将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车厢角落里的铁箱纹丝未动,沈夜来不及多想,将谢长渊往自己马背上一甩,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就要冲出去。
但四象绝杀阵已经合拢。
四名高手同时出手,掌风、刀气、指劲、腿影,四种截然不同的攻击封死了沈夜所有退路。更可怕的是,四股内力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沈夜连同马匹一起笼罩其中。
沈夜暴喝一声,内力全开,手中横刀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刀斩向那张内力织成的网。
刀锋与内力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沈夜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策马冲出包围。
身后传来韩破军的怒吼和金属碰撞声,沈夜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他就会死在这里,谢长渊也会死,那本禁书和禁书背后的秘密,将永远埋藏。
冲出百丈后,沈夜才回头看了一眼。
落雁坡上,韩破军已经浑身浴血,双枪断了一柄,用仅剩的短枪死死挡住追杀的黑衣人。十二铁卫也倒了六个,剩下的还在拼死血战。
陈骁被三名黑衣人围住,左臂已经断了,仍用右手挥刀厮杀,脸上全是血和泥,但眼神依旧凶狠。
“沈夜——走——!”陈骁嘶吼着,声音被风吹散。
沈夜眼眶发红,狠狠抽了马一鞭。
马匹吃痛,四蹄翻飞,朝京师方向狂奔。
身后,落雁坡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夜色彻底暗下来时,沈夜带着谢长渊躲进了落雁坡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废弃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三间破屋,正殿里的神像早已倒塌,只剩下半截泥塑的底座。墙上爬满了枯藤,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中洒下来,照亮了满地碎瓦和干涸的苔藓。
沈夜将谢长渊推进殿内,自己则趴在门缝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没有追兵。
至少暂时没有。
他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谢长渊。这位昔日的老师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像是早已料到今日的劫杀。
“先生应该知道,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
谢长渊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沈夜一半。
沈夜没有接。
“镇武司追了先生三年,死了十七个人。先生今日忽然现身,带着一本名字古怪的禁书,说是要献给陛下。然后幽冥阁的人就出现了,上百名杀手,连四象绝杀阵都动用了。”沈夜盯着谢长渊的眼睛,“先生能不能告诉我,那本禁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谢长渊慢慢嚼着干饼,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穿过破窗,吹得枯藤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墙壁。
“沈夜,你信命吗?”
“不信。”
“我年轻时也不信。”谢长渊咽下干饼,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直到我看到那本书。”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铁箱。
沈夜将铁箱搬进殿内,月光照在箱面上,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金属表面微微蠕动,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天机锁,需要特定的内力运行轨迹才能打开。先生应该知道开启之法。”
“知道。”
“那就打开。”
谢长渊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一旦提前泄露,会引来更大的杀劫。”谢长渊看着沈夜,“你以为幽冥阁是冲我来的?他们是冲这本书来的。你以为他们想得到这本书?不,他们想毁掉它。”
沈夜皱眉:“一本书而已,值得幽冥阁动用上百名杀手?”
谢长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师父当年为什么会被定为谋逆吗?”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伤口。
他的师父,镇武司前都统陆沉舟,三年前忽然被弹劾通敌叛国,镇武司在陆府搜出了他与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先帝震怒,下令将陆沉舟满门抄斩。陆沉舟在押解途中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而当年负责查办此案的,正是谢长渊。
“是师父盗走了密档?”
“不是。”谢长渊的声音很轻,“密档是我拿的。”
沈夜猛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
“因为那些密信是假的。”谢长渊看着沈夜的眼睛,“有人伪造了陆沉舟通敌的证据,嫁祸给他。我发现了破绽,但来不及翻案,因为先帝已经下旨。我唯一的办法,就是盗走密档,等新帝登基后重新审理。”
“那为什么三年都没有音讯?”
“因为我在追查幕后主使。”谢长渊指了指铁箱,“而那本禁书,就是全部的真相。”
沈夜缓缓松开刀柄,重新坐下。
他能感觉到谢长渊没有说谎。至少,关于师父的部分,没有说谎。
“那本书的名字为什么叫《武侠世界里的王爷下载》?下载是何意?”
谢长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听说过‘天外天’吗?”
“传说中凌驾于江湖之上的神秘组织?镇武司档案里有过记载,但都语焉不详,只说是几百年前的旧事。”
“不是旧事。”谢长渊压低声音,“天外天一直存在。他们不在江湖,不在庙堂,在更高的地方。他们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窥视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记录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而《武侠世界里的王爷下载》,就是他们留下的东西。”
沈夜听得云里雾里。
“先生的意思是,这本书来自天外天?”
“是。而且书里记载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朝九王爷赵元诩,不是皇室血脉。”
这句话如惊雷在沈夜脑中炸开。
九王爷赵元诩,当今圣上最宠信的弟弟,执掌朝中六部之一的兵部,手握天下兵马调度之权。两年前北境大战,正是他运筹帷幄,一举击溃敌军,保住了边关。朝野上下都将他视为未来的摄政王,甚至有传言说,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拟好了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九王爷。
但现在谢长渊说,九王爷不是皇室血脉?
“证据呢?”
“证据就在书里。”谢长渊拍了拍铁箱,“这本书详细记录了九王爷的身世、他如何被调包送入王府、以及他背后真正的势力。”
“幽冥阁?”
“幽冥阁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刀。”谢长渊冷笑,“九王爷真正的靠山,是天外天。或者说,他就是天外天安插在这个世界的一枚棋子。他的使命,就是夺取皇位,然后用整个天下的资源,去完成天外天的某个计划。”
沈夜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谢长渊说的是真的,那今晚落雁坡的截杀就说得通了。九王爷得知谢长渊拿到了禁书,便派幽冥阁在半路截杀,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
但还有一件事说不通。
“先生既然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陛下,反而要先引我过来?”
谢长渊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因为你师父失踪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务必找到你。”
“师父说了什么?”
“他说——”谢长渊一字一顿,“‘沈夜是唯一能打开这本书的人。’”
沈夜愣住了。
“我研究这铁箱三年,天机锁上有九种不同的内力封印,需要九种不同的内力运行轨迹才能解开。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都打不开。”谢长渊看向沈夜,“但你师父说你能打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陆沉舟从不信口开河。”
沈夜走到铁箱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箱面上。
那些符文感应到他的内力,蓝光更盛,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闭上眼睛,将内力缓缓注入箱面。
初学内功、入门内功、精通内功、大成内功、巅峰内功——五重内力依次流转,在经脉中奔涌。他能感觉到铁箱上的封印在与他的内力共鸣,一层、两层、三层……封印一层层解开,蓝光越来越亮,将整座破庙照得如同白昼。
但当解到第七层时,沈夜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从铁箱中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果然不行。”谢长渊叹了口气,“需要达到巅峰内功之上的境界,才能完全解开天机锁。你内力还不够。”
沈夜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不甘。
他知道自己内力还不够强。镇武司都统的修为,放在江湖上已是一流高手,但距离宗师境界还有一步之遥。而天机锁需要宗师级的内力才能完全开启。
“还有多久能到京师?”
“快马加鞭,明日黄昏可入城。”
“那就走。”沈夜站起身,“到了京师,找到师父,让他亲自打开。”
“陆沉舟在京师?”
“他失踪前,在京师留了一个暗号。我一直没有声张,只当不知道。”沈夜看着谢长渊,“我一直相信,师父没有死。”
谢长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都在想同一件事——九王爷在京师经营多年,耳目遍布朝野。他们只要踏入京师一步,就等于踏进了龙潭虎穴。
但这是唯一的路。
翌日黄昏,沈夜和谢长渊抵达京师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秋雨打湿了青石板路,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小贩们忙着收摊,只有酒楼和茶肆的灯笼在雨中亮起,透出昏黄的光。
沈夜没有走城门。
他带着谢长渊从城西的水门潜入,沿着地下暗渠摸进了京师内城。暗渠又窄又低,污水没过了膝盖,腐臭的味道令人作呕,但这是唯一不会被发现的路线。
从暗渠出口爬出来时,两人浑身湿透,满身泥污。
沈夜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谢长渊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
胡同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沈夜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在沈夜和谢长渊身上扫了一遍。
“找谁?”
“找补锅的。”
“补什么锅?”
“补天锅。”
老妇人点了点头,拉开门让两人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破铜烂铁,墙角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破了几个洞。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锅边,用锤子敲敲打打,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陆沉舟在后院。”
沈夜松了口气,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后院的木门。
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一间厢房和一口水井。厢房的灯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桌前。
沈夜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陆沉舟。
他的师父,镇武司前都统,三年前的谋逆钦犯。
陆沉舟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鹰隼般锐利,看到沈夜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师父。”沈夜单膝跪地,“弟子来迟了。”
“不迟。”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谢长渊身上,“东西带来了?”
谢长渊将铁箱放在桌上,陆沉舟起身走到箱前,伸手按在箱面上。
宗师级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铁箱上的符文剧烈闪烁,蓝光与陆沉舟的内力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一层、两层、三层……所有的封印在陆沉舟的内力面前层层瓦解,最终,咔嗒一声,箱盖弹开。
箱子里只有一本书。
书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印章,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方形。
沈夜拿起书,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古朴苍劲,像是几百年前的人所写。但真正让沈夜震惊的,是书里的内容。
这本书,记载了一个庞大的计划。
计划的名字叫“换天”。
几百年前,天外天选中了一个婴儿,将他送入当朝王爷府中,顶替了真正的王爷血脉。那个婴儿长大后,果然继承了王位,并开始在朝中安插天外天的人手。一代传一代,几百年后的今天,天外天的棋子已经渗透进了朝廷的每一个角落。
而九王爷赵元诩,就是这一代的“棋子”。
他的任务,是夺取皇位,然后推行一个名为“下载”的计划。所谓“下载”,就是将这个世界的一切——武功、人才、资源、乃至天地灵气,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全部输送到天外天。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只是天外天的“资源”。
沈夜越看越心惊,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
“这是真的。”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查到了这些,九王爷便伪造了我通敌的证据,借先帝的手杀我。我侥幸逃过一劫,但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直到长渊找到了这本书。”
“书是从哪里来的?”
“墨家遗脉。”谢长渊接过话头,“天外天曾经找到墨家,希望他们帮忙完善‘下载’的机关术。墨家祖师爷假意答应,暗中却将天外天的计划全部记录在这本书里,世代相传。几百年来,墨家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本书公之于众。”
“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直到今天,才凑齐了打开天机锁的人。”陆沉舟看向沈夜,“天机锁需要九种不同的内力运行轨迹才能打开。我和长渊各会三种,你虽然内力不足,但你的内力运行轨迹,恰好是最后一种。这是巧合,也是天意。”
沈夜明白了。
难怪师父说他是唯一能打开这本书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内力强,而是因为他的内力运行轨迹独一无二,恰好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现在证据有了,我们该怎么做?”沈夜问。
“面圣。”陆沉舟拿起书,“明日早朝,我和长渊会带着这本书进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露九王爷的真面目。”
“九王爷不会让师父活着进宫的。”
“所以需要你。”陆沉舟看着沈夜,“九王爷的势力太大了,朝中至少有半数官员是他的人。我进宫之后,很可能出不来了。如果我出了事,你要把这本书的抄本送到五岳盟,交给盟主方震岳。”
沈夜心头一紧。
五岳盟是江湖正派之首,方震岳更是正道第一高手。如果朝廷内部无法解决问题,就只能借助江湖的力量了。
“师父……”
“别婆婆妈妈的。”陆沉舟打断他,“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债也还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这本书。”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夜。
“这是为师毕生所学的内功心法,你拿去练。你的内力已经到了瓶颈,只有突破到宗师境,才能真正发挥出你的实力。”
沈夜接过册子,眼眶发红。
第二日清晨,陆沉舟和谢长渊带着那本禁书,从正阳门走进了皇城。
沈夜没有跟去。
他穿着便装,混在人群中,站在正阳门外的大街上,目送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宫门里。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宫中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普通的钟声,是告急钟。
沈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告急钟响起,意味着宫中有变。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只有在皇帝遇刺或叛军攻城的紧急情况下才能敲响。几百年来,这口钟只响过三次。
沈夜转身就跑。
他不顾一切地朝皇宫冲去,沿途的禁军看到他的腰牌,没有阻拦。
金銮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沉舟浑身是血,手持一柄断剑,挡在龙椅前面。他的对面,是三十多名金甲侍卫,以及——九王爷赵元诩。
赵元诩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悬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面容俊美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沉舟,你一个钦犯,也敢擅闯金銮殿?”
“我来,是为了揭露你的真面目。”陆沉舟咳出一口血,将手中的禁书高高举起,“陛下,这本书里记载了九王爷的真实身份——他不是皇室血脉,他是天外天安插的棋子!”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他今年才四十出头,但常年服食丹药,已经虚弱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呈上来。”
一名太监小跑着上前,接过陆沉舟手中的书,呈给皇帝。
赵元诩的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这是诬陷!陆沉舟三年前就曾通敌叛国,今日又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是不是诬陷,看了便知。”陆沉舟冷冷道。
皇帝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赵元诩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武将,至少有十几个人对他微微点头。那些都是他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敢在这金銮殿上动手。
皇帝看到了。
他将书合上,抬起头,看着赵元诩。
“皇弟,这书里写的,可是真的?”
赵元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陛下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只可惜,陛下没有机会治我的罪了。”
话音未落,殿内至少有二十名武将同时拔刀。
禁军们措手不及,被砍倒了一片。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站起,却因为身体虚弱,一个踉跄又坐了回去。
赵元诩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龙椅。
“陛下,您应该感到荣幸。天外天选中了这个天下,而我选中了您。等‘下载’完成之后,您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天外天的史册上,永世流传。”
“你这个逆贼!”一个老御史扑了上来,被赵元诩一剑刺穿胸膛。
陆沉舟暴喝一声,断剑横扫,逼退了赵元诩身边的几个护卫,冲到龙椅前,将皇帝护在身后。
“沈夜还没来,撑住。”谢长渊也冲了过来,与陆沉舟并肩而立。
赵元诩冷冷地看着他们,挥了挥手。
二十多名武将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谢长渊撑了不到十息,就被一刀砍在肩上,鲜血迸溅。陆沉舟断剑狂舞,拼死护住皇帝,但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血流如注。
赵元诩绕过混战的人群,从侧面逼近龙椅。
他一剑刺向皇帝。
陆沉舟伸手去挡,断剑被震飞,整条右臂都被剑芒绞碎。
“师父——!”
沈夜冲进金銮殿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双目赤红,内力在体内疯狂运转,那股困扰他多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宗师境,成了!
他身形如电,一步跨过十余丈的距离,横刀出鞘,一刀斩向赵元诩的后背。
赵元诩不得不回剑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赵元诩倒退了三步,抬头看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宗师境?你竟然在临阵突破了?”
沈夜没有回答,横刀再斩。
刀光如匹练,裹挟着宗师级的磅礴内力,每一刀都带着破开山岳的气势。赵元诩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沈夜狂猛的攻势下,也只能步步后退。
殿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陆沉舟和谢长渊重伤倒地,二十多名武将也死伤过半。但禁军的援军终于赶到,将武将们团团围住。
赵元诩知道大势已去。
他虚晃一剑,逼退沈夜,转身就朝殿外掠去。
沈夜要追,身后传来陆沉舟微弱的声音:“别……别追了……先……先保护陛下……”
沈夜咬牙停下,转身冲到师父身边。
陆沉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右臂断了,胸口的刀伤更是深可见骨。他睁着眼睛,看着沈夜,嘴唇翕动了几下。
“师父,您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陆沉舟用仅剩的左手抓住沈夜的手腕,“那本书……一定要……送到五岳盟……天外天的计划……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知道,师父,我知道。”
“你……你是为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陆沉舟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手缓缓垂下。
“师父——!”
沈夜的嘶吼在金銮殿上回荡。
谢长渊也重伤倒地,被禁军抬了下去。满朝文武死的死、伤的伤,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到处都是血迹。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木然,久久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
泰山之巅,五岳盟总坛。
晨雾弥漫,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云海之中。山风呼啸,吹得盟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五岳图案在风中翻飞,像五座山峰在云端浮动。
沈夜站在总坛大门前,身后是十名镇武司铁卫。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腰间悬着师父留下的那柄断剑,手中捧着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的是那本禁书的抄本,以及陆沉舟的遗物。
三个月前那场宫变之后,九王爷赵元诩逃出了京师,下落不明。皇帝虽然没有治沈夜的罪,但也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将天外天的事公之于众。
皇帝怕了。
天外天太强大了,强大到连一国之君都不敢招惹。
沈夜无奈之下,只能遵从师父的遗命,将禁书抄本送到五岳盟,请江湖正派出手相助。
五岳盟主方震岳亲自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穿着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兵器,但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暗合天地之势。
“沈都统,久仰。”方震岳抱拳。
沈夜回礼,将木匣递了过去。
方震岳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
“天外天……下载……换天计划……”他喃喃自语,“这些东西,老夫年轻时曾听师父提起过,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方盟主,九王爷虽然败了,但天外天的计划没有终止。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不仅是朝廷,整个江湖都会遭殃。”
方震岳沉默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五岳盟长老们,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恐惧。
天外天这个名字,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就像一座压在心头的巨山。传说中,天外天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他们的武功、智慧、手段,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江湖人可以抗衡的。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方震岳最终说道。
沈夜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天外天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沈夜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江湖不在庙堂,不在山野,在人心。人心不死,江湖不灭。”
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天外天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沈夜握紧了腰间的断剑,目光穿过云海,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京师。
九王爷赵元诩就藏在那座城池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他,会等着。
等着那一天。
到那时,他会亲手将断剑刺入赵元诩的心脏,用天外天的血,祭奠师父的在天之灵。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
江湖的硝烟,才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