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腊月十九,嵩山脚下,风雪如刀。
一辆黑篷马车碾碎残雪,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庄院前。车门推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下,目光深沉地扫了一眼庄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结的薄冰。
“段先生,今夜便在此处歇脚。明日辰时,少林方丈释海大师欲在藏经阁后殿与您一叙。”赶车的汉子翻身下来,恭声道。
段天德微微点头,拢了拢裘袍,踏雪而入。
这处庄院表面上是商贾歇脚的客舍,实则是江湖消息聚集之地。段天德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一间雅室,吩咐店家上了两碟素菜,一壶温酒。他未急着动筷,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薄册,展开细看。
册中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与原文交杂,有些地方甚至被朱笔反复涂抹。那是少林《易筋经》前两层的心法——至少表面上是。他在三年前潜入藏经阁,趁一名扫地僧人打盹之时,将这两层经文手脚改动,原文的“气走任督,意守丹田”,被他改成了“气冲百会,意散四肢”。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无人察觉。
这并非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五年前,武当珍藏的《太极心诀》下册被他“修正”后悄然放回,使得近年来武当弟子修炼时屡屡走火入魔,伤了十余人根基。三年前,青城派的《青字九打》被他篡改出七个破绽,至今青城弟子对敌时仍频频失手。
段天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微微勾起。
他背后的势力不必深究,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中原武林从根基上慢慢烂掉,一寸寸地瓦解,悄无声息地崩塌。
“段先生。”门外响起轻微的叩门声,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传来。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腰悬一柄铁剑,剑鞘上刻着一朵半开的梅花。
“阁下是?”
“在下林墨,受一位老友所托,特来拜会段先生。”那汉子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急不缓。
段天德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哪位老友?”
“江湖上人称‘铁锥’的李辰。”林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天德脸上,“他让在下替他问段先生一句话——三年前青城山后山,那本《青字九打》,可是出自先生之手?”
段天德脸色微变,但瞬间恢复了从容。他端起酒杯,以杯沿遮了半张脸,笑道:“李辰那小子还活着?”
“托先生的福,活得好好的。”林墨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是脑子不大好使,花了三年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段天德放下酒杯,眼中笑意渐冷。
“他花了三年,把所有被篡改的武功秘籍全部找了出来——少林的《易筋经》、武当的《太极心诀》、青城的《青字九打》、崆峒的《七伤拳谱》、昆仑的《两仪剑经》。”林墨一根根地数着手指,“五年之内,六大派的核心心法,无一幸免。”
雅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炉中炭火的呲呲声。
段天德忽然哈哈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林少侠好胆色,单枪匹马就来兴师问罪?”
“段先生也别急着动手。”林墨脸上毫无惧色,“在下来,不单是为了问这几句话。在下有个提议。”
“说。”
“段先生替人办事,无非是为了利。在下替那人出双倍的价钱,请先生将篡改过的经文,一份一份地改回来。那些已经因错练经文而走火入魔的弟子,先生是否有救治之法,一并交出。”
段天德盯着林墨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年轻人,你以为这是做生意?”
“这当然不是生意。”林墨摇头,“这叫作往活路上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段天德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他右手轻轻一弹指,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从袖中无声无息地射出,直奔林墨面门。
那是江湖上极少有人见过的暗器手法——隐匿之极,无声无息。寻常人连看都看不见,更遑论躲避。
但林墨看得见。
他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只是左手伸出,稳稳当当地将那根牛毛针夹在了食指与中指之间。那本该弹入他面门的细针,此刻静静躺在他指间,针尖上的黑色涂层在烛光下泛出诡异的幽光。
段天德的瞳孔骤缩。
能空手接住这一针的人,江湖上不超过十个。
“段先生,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吗?”林墨把针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家掌柜商量茶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窗户被人一掌拍开,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室内。一个身穿竹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翻身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她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眉目清丽,肤如凝脂,但眼神中透出一股锋利的冷意。
“苏晴。”林墨站起身,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这老狐狸就该从地道里跑了。”苏晴扬了扬下巴,朝段天德身后那道不起眼的墙上一指。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那面看似实心的墙体竟整面倒塌,烟尘弥漫中,一条幽暗的密道赫然显现。密道口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面带笑容,手里还端着一壶还没喝完的酒。
“段先生,这座庄子的地道有四条,去年秋天我就全给堵上了。”那人笑嘻嘻地举起酒壶朝段天德晃了晃。
林墨无奈地叹了口气,“楚风,你先去堵东边那条,我来审西边。”
那人正是楚风,林墨的师弟,轻功超绝,江湖人称“无影风”。他点点头,身影一晃,已经从窗户掠出,消失在风雪中。
剩下的三人对峙。
段天德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仍是镇定,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是哪家的人?镇武司?还是五岳盟?”
“都不是。”林墨摇头,“在下就是江湖上一个闲人。只不过看了些不该看的秘籍,找了些不该找的线索,所以不得不来拜访段先生。”
段天德死死盯着林墨的双眼,试图从那平静的眼眸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清澈而沉稳,没有丝毫动摇。他不禁想起了一个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传闻——三年前,镇武司那位白发苍苍的都指挥使,曾对座下诸将说过一句话。
“这江湖里,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武功盖世的盟主,而是那种肯花三年时间去查一本假典籍的人。”
段天德缓缓后退一步,手慢慢探入怀中。
第二章 藏锋林墨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段天德的手探入怀中,看着对方的指尖触到什么东西,看着段天德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段先生,您怀里的那枚‘震雷子’,一旦引爆,这座后院方圆十丈都会化为灰烬。”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页账本,“但在您引爆之前,在下会先刺穿您右手的太渊穴。太渊一破,真气逆行,震雷子不但炸不了,还会反向将您整条右臂炸碎。”
段天德的手僵住了。
额角沁出了一滴冷汗,缓缓滑过他保养得宜的面颊。
苏晴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句:“另外,这间雅室的四角,我已布下‘铁菱锁’。您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从任何方向突围。”
段天德环顾四周墙角,果然隐隐有几根墨色的细线从墙缝中露出,在烛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他认得这种物件——西域传来的机关暗器,一旦触发,比刀阵还难对付。
“好手段。”段天德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终于将手从怀中抽了出来,摊开,空空如也。
林墨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凳上。
“段先生,咱们再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林墨,江湖上无门无派,师父早走了,只有一个师弟和一个红颜知己。”他指了指苏晴,“这位姑娘擅剑术,也擅布阵。楚风师弟轻功好,已经去堵地道了。咱们三个人,恰好够跟段先生您喝一壶茶的工夫。”
段天德冷笑,“你觉得老夫会怕?”
“段先生当然不怕。”林墨摇头,端起酒杯,眼神中竟有几分同情,“但段先生就不想知道,在下到底查到了多少东西吗?”
段天德沉默。
“少林的《易筋经》,你改了两层。武当的《太极心诀》,你改了下册。青城的《青字九打》,你改出了七个破绽。”林墨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楔入段天德的心头,“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段天德微微抬起眼皮:“什么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您三年前交给朝廷镇武司的那份《江湖势力谱》。”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那上面写着——五岳盟盟主沈道远,私通西夏;幽冥阁阁主卓青冥,实为前朝遗孤;墨家遗脉掌门沈雁,私藏火药秘方……”
段天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不安。
“这些事,段先生,您自己信吗?”林墨盯着他的眼睛,“沈道远一生抗夏,座下死了三位弟子,他若私通西夏,何必牺牲那么大?卓青冥若真是前朝遗孤,他手中握着的兵力足以掀翻半座江山,何必藏头露尾三十年?沈雁若私藏火药秘方,为何墨家遗脉的机关术至今仍是江湖上最公开的秘密?”
段天德的嘴唇微微发抖。
“所以,这些都不是真的。”林墨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所以,整个中原武林,从五岳盟到幽冥阁,从墨家遗脉到江湖散人,大家都在被一份假情报慢慢撕裂。朝廷怀疑各大门派有反心,各大门派怀疑朝廷要一网打尽。”
“你想干什么?”段天德的嗓音沙哑了。
“我什么都不想干。”林墨站起身,“把篡改过的经文改回来,把这个局拆了,然后在下就当没来过这间屋子。”
他起身的时候,腰间的铁剑剑鞘轻轻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段天德注意到了那柄铁剑——剑鞘上刻着一朵半开的梅花,剑柄纹路磨损明显,一看就是多年随身之物。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林少侠,这个局,拆不了。”段天德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的强硬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以为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以为我身后的势力是谁?”
林墨转过身,目光深沉如古井。
“不是在下不想知道,是知道得太多,对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没有好处。”林墨平静地说,“段先生,在下只问两件事,答得上来,今晚的雪就还是白的。”
段天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哪两件?”
“第一,那些走火入魔的各派弟子,如何救治?”
段天德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扔到桌上,“救治之法,我已备好三年,只等今日。”
林墨接过,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笔画端正,一丝不苟。他微微颔首,心中对眼前这个人的评价悄然发生了变化——此人固然是祸害,但并非丧心病狂之徒。
“第二,那份《江湖势力谱》,还有多少份流传在外?”
段天德的脸色变了又变,“四份。我手中留了一份,镇武司拿了一份,五岳盟那边有人买走了一份——我至今不知买主是谁——还有一份,我交给了一个人。”
“谁?”
“已经死了。”段天德的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位买主拿到手的那天,就被人灭了口。在那之前,那份情报已经送出去了。”
林墨仔细咀嚼着这番话的每一个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个买到《江湖势力谱》且被灭口的人,恐怕才是真正的目标。段天德和他背后的势力,不过是将一条毒蛇放入了江湖的隐线,真正的杀招藏在更深的地方。
“林少侠。”段天德的语气变得奇怪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以为你来这里是阻止了一场阴谋?你来得太晚了。”
“多晚?”
“那本书已经被人翻过了。那个人,你也认识。”段天德的目光越过林墨的肩膀,落在苏晴脸上,“苏姑娘,你那位在镇武司当差的大哥,最近可还安好?”
苏晴的脸色骤然苍白。
第三章 铁索横江“你说什么?”苏晴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尖锐。
“苏姑娘的大哥,苏承安,镇武司四品行走,办事极是干练。”段天德的语气恢复了从容,甚至有几分戏谑,“三日前,苏大人秘密去了一趟武当山。他是去调查武当弟子走火入魔一事,还是去核实那份《江湖势力谱》的内容,苏姑娘心里应当有数。”
苏晴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林墨上前一步,挡在苏晴身前,沉声道:“段先生,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不妨把话说透了。镇武司拿到那份情报之后,已经做出了什么决策?”
段天德沉默。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林墨的目光锐利如剑,“镇武司定然是派苏承安去武当核实情报,若证实武当确有暗通外敌的迹象,下一步就是直接拿人。武当掌门清远真人乃武林泰斗,岂是任人宰割之辈?到时候武当弟子护师心切,与镇武司对峙……”
他深吸一口气,“这第一步,就是江湖大乱的开始。”
段天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的戏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惋惜。
“林少侠,老夫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像你这样一眼看穿全盘的,不超过三个。”段天德喃喃道,“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来得实在太晚。”段天德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桌上。铜牌上刻着一个“镇”字,旁边饰以云纹,那是朝廷镇武司的行走令牌。
林墨瞳孔骤缩。
“段天德,你——”
“老夫本就是镇武司的暗桩。”段天德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表情——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篡改武学秘籍,安插朝廷暗桩,散播假情报……这不是老夫背后的势力干的,而是镇武司一手策划。”
这消息如同惊雷劈下,震得林墨和苏晴半晌说不出话。
雅室外风雪呼啸,室内的炭火已近熄灭,微弱的红色映在段天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三年前,镇武司都指挥使赵无极密召我入府,交给我一件事——用三年的时间,从武功到情报,从内功心法到江湖局势,将整个江湖的根基一寸寸动摇。”段天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说,只有根基烂了,朝廷才有机会从根子上重建武林的规矩。”
林墨深吸一口气,按住苏晴微微发抖的手。
“赵都指挥使觉得,江湖太大了,大到朝廷管不了,也压不垮。”段天德继续说,“所以不如让它自断经脉,从内里开始腐烂。一旦各大门派开始互相怀疑,一旦门派内部的弟子开始走火入魔,江湖就会自己乱起来。等他们乱到一定程度,镇武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出大军,以‘平定江湖之乱’的名义,一网打尽。”
雅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楚风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口翻了回来,他倚在窗框上,手中的酒壶早已歪倒,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此刻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沉默。
良久,林墨开口:“苏承安知道这些吗?”
段天德摇头,“不知道。苏大人只知道去武当查看走火入魔弟子的情况,顺便核实一份疑似武当暗通外敌的情报。他是镇武司的忠臣,办差从来一丝不苟。”
“但他会被清远真人当作镇武司派来使绊子的奸细。”苏晴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大哥他会死的。”
“镇武司不怕苏大人死。”段天德的语气平淡到近乎残忍,“怕只怕他死得没有价值。如果他死在武当,清远真人的手上就沾了镇武司执法的血,镇武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够了。”林墨打断了他。
段天德抬起头,看向林墨的目光中竟然带上了几分打量。
“林少侠,老夫言尽于此。那几个走火入魔的弟子,救治之法已经给你了。老夫这条命,你们要取便取,要放便放。”段天德微微欠身,竟像是在行礼告别,“但老夫劝你一句——别去武当。”
“为什么?”林墨问。
“因为武当已经封山了。从昨日午时起,任何人不得上山,任何人不得下山。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一无所知。你就算去了,也只能在解剑池外干等。”段天德顿了顿,“更何况,赵无极都指挥使已经秘密下令,命镇武司‘天戈’三百精锐在武当山下集结,随时准备攻山。”
林墨的目光一凛,“要攻武当,必须过太和宫、朝天宫、三天门三道关隘。天戈三百精锐虽强,但武当派上下弟子近千,且有地势之利。赵无极这不是在打,这是在送。”
“所以他才需要把苏大人在武当山内作为内应。”段天德将一个包袱推到林墨面前,“这里面是太和宫、朝天宫、三天门三道关隘的布防图,是苏承安三个月前亲自测绘的。他以为这是例行差事,用完了就交回镇武司存档。但赵无极没告诉他,这份布防图的用途是做总攻时的参考。”
林墨打开包袱,三卷帛图摊开,每一笔每一划都精准细致,看得出绘图者是何等仔细。
苏晴看到绸布上那熟悉的笔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大哥……你为什么要画这些东西……”
林墨将布防图一卷一卷合上,收入怀中,目光坚定如铁。
“段先生,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走到段天德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赵无极要从武当山的哪里进攻,才能最快攻破三道关隘?”
段天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苦涩。
“林少侠当真要去武当?当真要与镇武司作对?”
“段先生听错了。”林墨摇头,“在下不是要与镇武司作对。在下是要去拦下镇武司的糊涂事,救下两边的糊涂人。”
“你怎么救?你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有时候比三军都管用。”林墨将腰间的铁剑微微拔出三寸,剑身映着烛光,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因为三军是去杀人的,三个人是去救人的。”
段天德怔怔地看着那道白光,忽然想起了一个早已被江湖遗忘的传说。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前辈大侠,也是这般手持铁剑,单枪匹马闯入一场即将爆发的大门派大战,用自己的命拦住了那场血流成河的屠杀。这位前辈的名字,早已经风化了,但江湖上至今还有人记得那柄铁剑的样子——剑鞘上刻着一朵半开的梅花。
段天德的目光落到林墨腰间的铁剑上,身体忽然僵住了,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
“林少侠……你这柄剑……”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家师临终前传下来的。”
“敢问尊师的名讳?”
“江湖上已经没人记得了。家师走的那天,只有我和师弟楚风在跟前。”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说,江湖上的大祸害,从来不是那些武功盖世的反派,而是那些自以为在做着正确的事、实则走向深渊的正派人。”
段天德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你那师父,他是不是……姓陈?二十年前在华山之巅一力拦下五岳盟与幽冥阁火并的那位陈星河?”
林墨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枚镇武司的铜牌从桌上捡起,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回段天德面前。
“段先生,这个牌子您留着吧。等江湖太平了,在下会回来找你喝一杯。”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苏晴收起泪水,背上包袱,跟在身后。楚风从窗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花,朝段天德咧嘴一笑。
“段先生,那四条地道我都给你封好了,你别想着跑。真要有心,就在这儿等我们回来,说不定还能当个证人来做个见证。”
三个人推开房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他们踩着积雪,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东南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是武当山。
身后的庄院在风雪中渐渐模糊,雅室内的烛火熄了,段天德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第四章 红颜知己的剑一个时辰后,三人已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山神庙中歇脚。
楚风的轻功最好,在前哨探,已经翻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回来时还顺带抓了一只野兔,剥了皮架在火堆上烤。
“大哥。”楚风一边翻着兔肉,一边小声问,“你跟那个段天德说那么多话,真不怕他反水?”
“怕。”林墨将铁剑放在膝上,借着火光擦拭剑鞘上那朵梅花,“所以才说那么久。”
“什么意思?”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晴。苏晴此刻正坐在庙门口,背对着火堆,面朝茫茫夜色。她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腰间的窄刃长剑从未离开她的视线。
林墨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道:“苏晴。”
“嗯。”
“我们今晚要去紫霄宫。”
苏晴转过头,眼中带着疑惑:“去紫霄宫做什么?”
“紫霄宫里有一批武当弟子在闭关修炼,他们的师父是武当长老清玄真人。”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清玄真人一年前已经开始怀疑武当心诀被人动了手脚,秘密截停了门内二十名核心弟子的修炼进度,这二十人至今未修习过被篡改的那层心法。”
苏晴的眼睛亮了。
“如果我们能找到清玄真人,告诉他镇武司即将攻山的消息,让他带着这一批弟子在中途拦截天戈精锐——”
“不对。”苏晴摇头,“你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林墨微微一愣,看着苏晴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睛,忽然苦笑了一声,“我总以为楚风是最聪明的那个,但你最懂我。说吧,我在想什么?”
“你不想让武当和镇武司的正面对峙发生。”苏晴的目光坚定而冷静,“所以你打算在紫霄宫外直接拦下天戈精锐,根本不让他们进入武当山门。”
林墨沉默。
“但天戈三百精锐不是那么容易拦的。”苏晴继续说,“三百人,人人都是高手。赵无极既然敢派他们来攻山,定然是有备无患。你一个人就想拦三百人,这是去送死。”
“不是一个人。”林墨指了指正在烤兔子的楚风,“是两个人。你在这儿接应,不进山。”
苏晴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升腾,“林墨,你把我说得像个包袱。”
“不是包袱。是红颜知己。”林墨站起身,与她平视,目光中没有一丝踌躇,“知己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跟我走了一路、帮了我一路的那个人。但知己不做送死的事。”
苏晴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但泪水没有落下。
“苏承安是你大哥,他不能死。但镇武司不能在这儿栽跟头,否则朝廷跟武当的仇就真结下了。”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所以你最适合做的事不是跟我一起上山送死,而是在山外等消息,万一我跟我师弟都没能活着出来,你就带着段天德的那个羊皮纸赶赴各个门派,救治走火入魔的弟子。江湖上的纷争可以等,但那些弟子的命不能等。”
火堆里爆出一声“噼啪”的木材炸裂声,火星四溅。
苏晴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林墨从怀中取出布防图,仔细展开,对照着楚风不久前探查回来的地形推测,在图上用炭笔标出了一条暗黄色的线,那是一条崎岖的山脊小路,不在布防图的任何一条标注中,但据楚风说,可以从侧面插入武当前山。
“天戈精锐要在天亮之前绕过太和宫这座前哨,就必须从这个位置穿插。”林墨在图上一指,“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穿插之前,先把太和宫的缺口给他们堵回去。”
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我这轻功跑得快,但要我去跟三百精锐对着干,是不是有点——”他比了个刀砍的手势。
“不跟他们硬碰硬。”林墨摇头,“天戈三百精锐的统领名叫裴行直,人称‘铁血剑’,是赵无极的心腹猛将。此人武功极高,但有一个致命的性格——”
“冒进。”苏晴脱口而出。
“没错。”林墨笑了笑,“裴行直此人,一生征战,从未打过败仗,所以最大的弱点就是觉得永远不会输。他敢带三百精兵穿插武当山的小路,就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不把武当的千年封山当回事。而我们只要制造一种假象——”
“让裴行直以为武当早有准备,布好了陷阱在等他?”楚风眼睛一亮。
林墨点头。
楚风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但如果裴行直不上当呢?他要是铁了心要过太和宫,我们也挡不住啊。”
“那我就让他知道,太和宫根本过不去。”林墨拔出腰间的铁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凌厉的冷光,“太和宫的守将叫李淳风,是武当俗家弟子中的第一人,武功深厚,精通阵法,未必比裴行直差。只是李淳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镇武司来是为了巡查,不是来攻山。”
苏晴已经明白了林墨的整个计划,“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在两军对垒之前,先去找到李淳风,告诉他天戈精锐的真实意图?”
“不,先找到的不是李淳风。”林墨摇头,“而是清玄真人。只有清玄真人开口,李淳风才会真的相信镇武司要攻山。”
“先找清玄真人,再告诉李淳风,然后由李淳风在太和宫设下防御。”楚风把思路又理了一遍,“太和宫一旦守住了前山,天戈精锐就只能走后山的小路穿插,而我们早就在那条小路上等好了。大哥最后一步,你要怎么对付裴行直?”
林墨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庙门外那轮被厚云遮掩了大半的月亮,月光如一线银芒,穿透风雪,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明暗分明,如同他此刻心中的天平。
第五章 紫霄宫的雪夤夜,紫霄宫。
大雪封山,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像是古老的叹息。
林墨和楚风踏着积雪,沿着一侧被杂草遮掩的小路行进。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火把,没有脚步声,像两道幽影穿行在林间。
楚风的轻功此时发挥到了极致——他踩在雪面上,足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遇到细枝下垂之处,他能将身子缩成一团,从仅容一人的夹缝中穿过去,不带出一片积雪。
林墨的武功路子不同。他的铁剑一沉,内力灌注剑鞘,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但他的落脚极其精准,每一次都踩在楚风踏过的雪坑中,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闷响。
紫霄宫的正殿灯火通明,殿内隐约传出一阵琴声,曲调苍凉而沉郁,是一首失传多年的古曲《寒江独钓》。
楚风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悄声道:“琴声从清玄静室那边传来的。应该是清玄真人还没歇。”
林墨点了点头,当先从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走向清玄静室。
紫霄宫的后殿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厢房,清玄真人的静室处在最里间,与正殿隔着一条幽暗的回廊。回廊两侧是千年的古柏林,松脂与雪水的气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林墨走到回廊尽头,脚步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了清玄静室的窗棂上,映着一个持剑而立的人影。人影一动不动,剑尖朝下,斜指地面,姿态沉实如钟。那不是打坐参禅的姿态,而是守卫。
无独有偶,楚风也看见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判断——清玄静室门口有人看守,而且武功不弱。
林墨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从回廊尽头走出来,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雪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渐渐清晰。门口那人见有人走近,猛然转过身来,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寒光刺目。
“来者何人?此乃清玄真人静修之所,外人不得擅入!”
那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披青灰色道袍,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林墨认出此人——正是武当三代弟子中剑术最为出色的弟子之一,赵惊风。
“在下林墨,江湖散人,有要事求见清玄真人。”林墨拱手行礼,语气恭谨而恳切。
赵惊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柄铁剑上,神情微微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严声道:“清玄真人今夜谢客,不见外人。你若有话,明日清早到解剑池外投帖,门中自会安排。”
“赵师兄,在下所禀之事十万火急。”
“再急也得按规矩办。”赵惊风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潜入别人地盘的人该有的表情:“赵师兄,你腰间那柄剑的剑穗穗结用的是云纹双环结,这结法当今江湖上还会编的人,除了龙夫人梅娘,不超过三个人。”
赵惊风猛地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你不是赵惊风。”林墨的语气淡得像晨风中的一缕薄雾,“你是谁?为何假扮赵师兄守在清玄真人门外?”
第六章 正邪对弈的序幕雪仍在下。
紫霄宫的回廊深处,假扮成武当弟子赵惊风的那人缓缓收起长剑,脸上的棱角在雪光映照中逐渐变得柔和,像是卸下了一张精巧的面具。
他伸出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了真实的面容——一张清秀中透着狡猾的脸,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段天德派你来的?”林墨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人摇摇头,笑了一声,“段天德?那种替朝廷卖命的小角色,还不配来使唤我。”他顿了顿,“幽冥阁,冷月堂,副堂主,陆鹤。”
林墨目光一凝。幽冥阁是天下邪派之首,座下分设四堂,冷月堂专司暗杀与侦查,堂中之人个个心狠手辣,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你这种身份的人穿一身道袍,站在这清修之地,倒像个不像的。”
陆鹤没有理会林墨的讽刺,目光望向林墨腰间那柄铁剑,若有所思,“林少侠,你可知道今夜这紫霄宫里藏着什么东西?”
林墨没有答话。
“清玄真人闭关三个月,就是为了查一件大事——武当心诀被人篡改的内幕。”陆鹤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他要找的线索,就在这本册子里。”
他从道袍的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极心诀。
林墨和楚风的心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你偷了武当的心诀?”
“不是偷,是‘借’。”陆鹤纠正,“清玄真人查了三个月,根据段天德留下的蛛丝马迹,自己重新推演出了被篡改之前的原始经文。这本册子就是他推演的结果。”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墨,“你要是刚才晚一炷香到,这东西就已经到了幽冥阁的手上,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墨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所以你在这里,不是为了暗杀清玄真人,而是在等有人来接走这本心诀?”
“聪明。”陆鹤赞许地点点头,“冷月堂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清玄真人在三个时辰内不出来,这本心诀就会通过暗道送出武当,直达幽冥阁。”
“然后呢?”
“然后这本心诀就会成为我们幽冥阁用来要挟武当的把柄。”陆鹤翻看着手中的册子,目光玩味,“你可以想想,武当派上下几百号弟子,都在等着清玄真人拿出原始经文来救治那些走火入魔的师兄。如果他们发现这本经文落到了幽冥阁手里——”
“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与幽冥阁为敌。”林墨接下他的话。
“对。而赵无极那个老头正好乐见其成。”陆鹤低声笑起来,“武当跟幽冥阁互相残杀,打得两败俱伤,镇武司坐收渔翁之利。这盘棋,下了五年,就差最后一步了呢。”
林墨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陆鹤,清玄真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陆鹤看了他一眼,缓缓抬起下巴,朝静室紧闭的木门点了点。
林墨毫不犹豫地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呀”的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静室不大,陈设极其简朴,一张木榻,一副桌椅,一个蒲团,案上的烛火被推门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欲灭,室内光线忽明忽暗,将墙上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如同鬼魅。
榻上盘膝坐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银发如雪,闭目不言。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沉重而不稳,看得出受了极重的内伤。
“清玄道长!”林墨快步上前,伸手一探那位老人的脉搏。
脉象细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陆鹤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看着,“别费劲了,他中了‘寒髓掌’。幽冥阁内功高手骆寒天三天前亲自出手,一掌中的。这种掌法阴损之极,掌力直透骨髓,内力越深厚的人中毒越深。清玄道长根基深厚,所以伤得更重。”他顿了顿,“换作常人,早就死了;他硬撑了三天。”
林墨转头盯着陆鹤,“三天前?骆寒天来了武当?”
“不然你以为这本心诀是怎么从我冷月堂手下拿到的?”陆鹤歪了歪头,露出一丝苦笑,“骆寒天亲自出手,抢走了这本心诀,我本来应该把人杀干净、把心诀烧干净才对。但我不想白白便宜了赵无极那条老狐狸,所以留了下来。”
“你不想便宜赵无极,所以等着让武当来跟幽冥阁打一场,你再来收拾残局?”
“不错。”陆鹤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林墨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取出段天德给的那卷羊皮纸,上面详细列出了各大门派弟子走火入魔的症状以及对应的治疗方法。他快速翻到“武当太极心诀”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若行气散乱,真气逆行,七窍出血,乃误练‘气冲百会’之施。救治之法:先刺百会、神庭二穴以引气归田,后以纯阳内力缓缓输入丹田,温养两刻,复将真气导引循经归位。”
“纯阳内力?”林墨眉头微皱。
他是标准的文武双修,内功路子偏向中正平和,既不纯阳也不纯阴,并不符合救治所需。
“我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林墨回头一看,苏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她眼眶泛红,脸上泪痕犹在,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从小到大都未曾有过的烈焰般的决绝。她本应听话在庙里等消息,却终究舍不下林墨,还是来了。
“苏晴,你——”
“我爷爷教过我纯阳内功的根基。”苏晴咬着下唇,走到清玄真人身前,盘膝坐下,“你放心,苏家内功世代传承,至刚至阳,绝不会出错。”
林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段天德的那卷羊皮纸,交给了苏晴。
苏晴接过,仔细看过救治步骤,然后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按在清玄真人的后背上,真气从掌心透出,缓缓渡入那具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中。
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守在门口,警惕地望着回廊两端的黑暗。陆鹤在一旁冷眼旁观,但并未出手阻拦。
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晴掌心发出的细微气流声,和清玄真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一炷香,两炷香,将近大半个时辰。
清玄真人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从黑紫变成了浅浅的淡紫,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他虽然还在沉睡中,但生机的气息已经重新在他苍老的身体上浮现。
苏晴额头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但她咬着牙始终没有停手。
林墨蹲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苏晴,差不多了。先歇一歇。”
苏晴摇了摇头,倔强得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榻上的清玄真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出一股摄人的清明,与林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你是……来接心诀的人?”清玄真人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晚辈林墨。”林墨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将武当山镇武司集结、天戈三百精锐即将攻山、掌法骆寒天出手打伤他抢走心诀的事,这几件大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语速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说到了关键处,绝无半句废话。
清玄真人听完,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眶里滚出了两行热泪。
“赵无极……他真的要毁了武当?”
“清玄道长,武当不会毁。”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需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李淳风师兄叫来,告诉他镇武司半夜要攻山的真实意图。”林墨顿了顿,补了一句话,“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清玄真人久久地看着林墨,像是要看进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全部。
良久,他点了点头。
这位重伤未愈的老人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掐了一个法诀,然后用尽全身气力,朝窗外狠狠丢出了一枚小小的烟花。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绽放成一道耀眼的七彩色,映亮了半边夜空。
那是武当最紧急的求援信号,百年未用。
陆鹤仰头望着那道七彩烟花,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中倒映着满天飞雪与那道光华交织的景象,仿佛看见了一张大网正缓缓收拢。
而林墨站在静室中央,铁剑横在膝前,目光穿过木门望向夜的深处。
他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被拉出很长的影子,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窗外山风呼啸,大雪纷飞,紫霄宫的千年古柏在狂风中剧烈摆动,松涛如海啸般咆哮。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镇武司天戈精锐的铁蹄正踏过积雪,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全文终,武当之战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