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阴云低垂。
镇武司后山的官道上一骑绝尘,马上的少年披着一身血腥气,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紫檀木盒。他的青衣早已被剑气割裂成缕,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衣袖滴落在马背上,又沿着马腹一路洇入尘土。
那是林墨。
三个月前,他不过是清平镇上一个默默无闻的镖师,一手铁剑勉强算得入门,在江湖上连名字都排不上。
可今夜,他成了整个凉州道上人人追杀的目标。
身后三里的官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二十余骑衔尾穷追,领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镇武司凉州分舵副魁付元朗,此人一手寒冰掌已练至大成以上,周身三尺之内寒气自生,在凉州道上素有“鬼见愁”的恶名。
林墨回望一眼,暗暗咬牙。
怀中的木盒微微发烫,他不必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份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东西——墨家遗脉五十年不涉江湖恩怨之后,头一遭发出的“墨家令”。
这份令不该到他手里,它本该送到凉州境内那座与世隔绝的墨竹山庄去。
可镇武司勾结幽冥阁的消息传出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反应。就在昨夜,镇武司的人血洗了护送信使的那队镖师,十七人皆被寒冰掌震碎五脏而亡,周身的血还没渗出皮肤就被冻结成青紫的冰晶。
林墨是最后一个活着的。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死马爬出来时,看到的是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那个浑身浴血的老镖头刘伯,正用一种从未见过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林小子,老夫走不动了……”
老刘头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塞进林墨怀里。他的左臂已齐肘而断,断口的血早被冰晶封住,整张脸白得像纸。
“送到墨竹山庄,记住,只能交给庄主本人。”
老刘头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做最后一件事时的神色,平静得像在托付一桩微不足道的琐事。
“刘伯,我——”
“别说话,听老夫说完。”老刘头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这份东西是墨家遗脉的,是朝廷幽冥阁武林正道三方都在找的宝贝。老夫在镖行三十年,没做过什么大事,今日算一件。”
“这份东西要是落在镇武司手上,整个江湖的正道都得翻。”
林墨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镇武司自三年前设立以来,明面上是朝廷维持江湖秩序的衙门,实则早已沦为东厂的爪牙。司主魏如晦虽是一等一的内外兼修高手,据说内力已臻巅峰境界,但他真正令江湖人生畏的并非武功,而是其操控权谋的手腕和对武林的侵蚀渗透。近来镇武司与幽冥阁互通款曲的传闻甚嚣尘上,一旦二者联手,五岳盟与江湖散人的中间地带将被悄然蚕食殆尽老刘头托付的东西,正是能撬动这场棋局的支点。
“老夫知道你不愿意卷入,”老刘头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有种疲惫的温柔,“但你那师弟楚风是不是在青州?他欠老夫一条命,你拿到墨竹山庄,让他去墨竹山庄找你,你俩一起护送,这一路上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林墨的眼眶红了。
楚风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三年前入了青州影梭帮,混出了些名堂,据说身法轻灵已在全国青州境内罕逢敌手。
可老刘头没等林墨回答,就闭上了眼。
林墨没有犹豫,策马狂奔。
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身后那二十余骑中有多少是被镇武司驱使的江湖鹰犬。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正回想间,前方官道拐弯处的山崖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林墨瞳孔骤缩。
火光连成一片,燃成了三堆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整片山崖,也照亮了崖上站着的数十道人影。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右手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狼牙棒,棒身上的铁刺在火光中闪着幽光。他脸上的笑容比火光更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像是遇到了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逃不脱的猎物。
“林少侠,这么大的风,骑这么快,不怕伤了身子?”那汉子哈哈一笑,声音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林墨勒住马,心中叫苦不迭。
此人他认得的——阎王手周通,幽冥阁凉州分坛的执事,一身外功已至精通巅峰,近战力量极其刚猛,在黑道上横行十余年,手中人命怕不下百余条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通似乎看出了林墨的疑惑,慢悠悠地开口:“别想了,你怀里那东西不是秘密。昨夜付元朗动手之前,魏大人的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我们阁主手中。这山路三面俱是我们的眼线,你能跑出五十里,已经算你有种。”
林墨的手心沁出冷汗。
二十余骑追赶已是不小的麻烦,如今幽冥阁又在前方拦截,他可说是陷入了前后夹击的险境。
“把墨家令交出来,”周通伸出一只手,笑容突然收敛,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师兄——”
一个青衫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侧面的密林中传来,清亮如撕开黑夜的裂帛。
林墨回头,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青年从林间掠出,脚尖轻点马背,身法飘忽灵动,三两步之间已落到林墨身前。
正是楚风。
三年未见,楚风比记忆中高了些,可脸上的稚气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他腰间别着一把轻薄的柳叶刀,刀鞘上缠着一根青色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墨色玉佩——那是影梭帮弟子的标志。
“你怎么来了?”林墨脱口而出。
“刘伯昨夜走了魂灯传信给我,”楚风的声音低沉,眼中有一股狠厉的光,“老刘头引了三十年的镖,死在镇武司手里,这笔账无论如何也得算清楚。”
林墨一愣。
他没想到,老刘头在最后一刻不仅把墨家令托付给他,还用魂灯传了信给楚风。
“别担心,我的影梭功已练至大成,”楚风拍了拍林墨的肩膀,眼睛里却透出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果决,“青州路上险隘多,我走的山路多了,不怕他们。”
周通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林墨的援手来得这么快,而且来的是影梭帮的弟子——影梭帮虽非名门大派,但身法轻灵,缠斗之时让人防不胜防,尤其在这种山道和林间的复杂地形中,更是难缠。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周通冷冷地笑了一声,“在阎王爷面前,你们这点可怜的交情,怕是不够看。”
他挥了挥手,山壁上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将整条山路照得如同白昼,影影瞳瞳之间,影影绰绰间望去,至少不下五十人。
林墨握紧剑柄,目光沉沉。
楚风与他背对背而立,压低声音:“师兄,硬碰不是办法。”
“我知道,”林墨说,“你想让我突围,你断后?”
“错了,是你断后,”楚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我身法比你快,我突围去找人求援。他们盯着的是你怀里的墨家令,不会追我。但你得拖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
林墨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楚风去找谁,因为无论如何,那份墨家令必须送到墨竹山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给你。”他抽出怀中的紫檀木盒,塞进楚风手里。
楚风愣了一下,但动作比惊讶更快,反手就将木盒塞回林墨怀里:“你拿着。我身上没东西他们不会追我,你身有墨家令在身,他们才追你。”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师兄,活着到墨竹山庄。我欠老刘头一条命,他这是在还他的债。”
说罢,也不等林墨作答,身形陡然拔起,脚尖在道旁的树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掠进了漆黑的密林深处。
周通勃然大怒,厉声吩咐人手追击,但楚风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几个身法飘忽,几个起落之间,已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残影,掌灯时分还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的人影,待再细看时,只余下风声和树梢晃动。
“追不上,”周通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落到林墨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不过没关系,箱子还在你手里。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你归了西,你那位师弟自然会回来帮你收尸。”
林墨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铁剑。
剑身映着火光,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的脸,不算英俊,却有一双格外清正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顽固的执拗——就像他一贯的人生,无论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会退缩的执拗。
老刘头曾经评价过他,说他这人太实在,太善良,太不知变通,不是当镖师的好料子。
可就是这种实在,在三天前那个血夜之后的每一个黄昏和清晨,支撑着他翻越三座大山、两片丛林,避开无数围追堵截之人。
那份墨家令究竟是什么,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老刘头临终前看着他时,眼里的那种光。
为了那道光,他愿意违背所有躲在角落里发抖的恐惧本能。
“兄弟们,上!”周通狼牙棒一摆,那数十个幽冥阁的鬼魅身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来。
林墨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拧,身形如弓弦弹射而出,铁剑在火光的映衬下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剑还未到,剑锋上的剑气已然割开了最前面那个鬼卒的咽喉。
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周通眉头一皱,这铁剑挥出的路线粗陋,剑法凌乱,全无章法可言,分明是走镖练剑的野路子,可偏偏这人出剑时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寻常的套路对他根本没用。
他大喝一声,狼牙棒横扫而出,沉重的钝击劲风扑面而来。
这一击若是砸中,单凭林墨的胸膛和肋骨,怕是能直接碎裂他的胸腔。
林墨没有硬拼,铁剑迎风一翻,剑刃格挡在狼牙棒的铁刺之间,借力向旁一掠,整个人贴着棒身滑过,如同泥鳅般从巨力之下脱身。
周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狼牙棒未及收回,林墨已经一剑刺向了他的右肋。
这一剑又快又稳,正是林墨行走镖路的看家本领——直刺。
所谓直刺,说起来不过是剑道三大铁律之一,天下剑客谁人不会?可正因为它看似平凡无奇,常常被人轻视,等到剑锋到了眼前,却已然迟了。周通侧身一闪,堪堪避开肋下的凶狠一剑,心中暗暗吃惊:此人的剑理平平无奇,可每一分内力用得恰到好处,每一式变通却又不拘泥于招式本身,分明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武夫,而是一个心思细密、懂得随机应变的少年剑客。
“有点意思。”周通哈哈一笑,眼中杀意更浓。
然而就在这时,山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琴声从云雾中传来,如山间清泉,缓缓流淌,在激烈的打杀声中突兀却也不显违和。周通脸色立变,那琴声竟然在一步步向这里靠近。
“退,”周通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别打了。”
“周执事——”
“我说退就退,”周通眼中闪过一丝阴影,凝神望向琴声出处,“墨竹山庄出来迎了。这桩买卖,我们先退一步。”
数十个鬼魅般的人影果然在琴声响起之后就齐齐后退,不过片刻工夫,便如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火把和遍地剑痕。
林墨拎着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短短几次交锋,每一招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与内力,右肩的伤口被再次撕裂,鲜血已浸透了半边衣袖。
琴声由远及近,缓缓停下。
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女子。
她一身素衣,怀抱古琴,黑发如墨,不施粉黛。素衣乌发,面容清冷而淡然,五官不算艳丽却让人挪不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水下暗流涌动的深潭,看不见底。
“你就是护送墨家令的人?”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石上清泉,每一个字都干净得没有多余的温度。
林墨点了点头。
“给我。”女子伸出手。
林墨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双清冷的眼睛,胸口起伏不定,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异常清晰,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警惕地面对一个未知的命运。
“你必须给我,”女子的语气依然平静,目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否则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镇武司和幽冥阁联手追杀到天涯海角。这些年来,知道墨家令下落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过凉州。”
林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紫檀木盒。
他没有犹豫,因为在看到这个女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没有说谎。
那份墨家令不该在他手里,它从一开始就是属于墨竹山庄的。他只是一个信使,一个被命运抛进这场棋局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跑的信使。
素衣女子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林墨的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林墨终生难忘的话:
“墨家令的规矩,接令之人,可以向墨家遗脉提出任何要求,力所能及之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墨愣住了。
“你可以提要求,”女子淡淡地说,“任何事。”
山风呼啸,吹动漫山遍野的荒草,也吹动了素衣女子手中那封薄薄的墨家令,火光映着紫檀木盒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墨家花纹,似乎在诉说着一个久远的秘密。
林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刘头之所以宁可身死也要把墨家令送出去,不是因为这张薄薄的令纸本身,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东西。
在这个朝廷与江湖交织倾轧的乱世里,在镇武司与幽冥阁暗通款曲企图蚕食正道的乱局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守护着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可能是墨家令,可能是一份正气坚毅的信念,也可能只是一句句朴素到骨子里的话。
如老刘头所说:老夫在镖行三十年,没做过什么大事,今日算一件。
林墨抬起头,映着满山火光,看着素衣女子那张永远清冷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
风太大了,将他的回答吹散在山风里。
素衣女子听完了,眼中那丝凝固了一整夜的冰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那是一种最极致的沉默,也是最厚重的敬意。
她抱着古琴,转过身,朝漆黑的山路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开口:“上来吧。”
清冷的声音,却让林墨浑身上下所有的寒意都消散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女子决绝的心背影,又望了一眼墨汁般的夜空中始终孤独地亮着的那颗星。
最终,他迈出腿,跟上了那道消失在墨竹山庄入口处的素色身影。
满山荒草,一夜山风。
墨家令的故事,从这里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