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三十里,枯木岭。
夜风裹着血腥气穿过荒山古道,枯枝在风中咔咔作响,像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岭下那座废弃多年的古寺,今夜竟亮起了灯。说是灯,其实更像鬼火——碧幽幽的光从残破的窗棂中透出来,忽明忽暗,映得寺外的荒草都染上了一层惨绿。
三更刚过,一匹黑马踏碎了山路的寂静。
马上的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三分杀气七分冷峻。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那座破寺的门楣上——匾额早已朽烂,依稀可辨“法音寺”三个字。
“林大人,就是此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镇武司的暗探楚风。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寺门。他是镇武司洛阳分司的铁血指挥佥事,三个月前刚破了“血眼魔僧”一案,在江湖上已颇有凶名。但今夜这桩案子,连他都不由得暗暗心惊——七日内,洛阳附近已有三户人家满门被杀,死者皮肉完好,魂魄却像被人抽走了一般,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死后面带诡异笑容,法医验尸后只写了四个字:查无伤痕。
镇武司总指挥使震怒,下死令十日破案,林墨便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古寺大门虚掩,林墨抬脚踹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正殿之中,供桌上的香炉被挪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棺材。棺材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在碧绿的火光照映下,那些符文仿佛在蠕动。棺材的四周,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法器,铜铃、符纸、骨哨,无一不透着诡异。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棺盖上端端正正摆着的那颗骷髅头。
骷髅头的眼眶里镶嵌着两颗碧绿的珠子,在火光中幽幽发亮,仿佛一双活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来者。
楚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林大人,这邪门得很。”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颗骷髅头上方的墙上——那里用血写着一行字:
“七夜索魂,白骨追命。镇武司若敢插手,血洗洛阳。”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挑战镇武司?”
林墨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笑。他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掀开棺盖。
“林大人!”楚风惊叫出声,“万一有机关——”
话音未落,棺盖已被林墨单手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棺内空空如也。
但就在棺盖落地的瞬间,那颗骷髅头上的碧绿珠子猛地亮了起来,整座大殿瞬间笼罩在惨绿的光幕之中。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是尸魂铃!
林墨脸色骤变,瞬间拔剑,玄铁剑在绿光中划出一道银弧。但铃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耳中,直冲脑海。他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撕扯他的意识。
楚风更是痛苦不堪,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七窍已开始渗血。
“楚风!”林墨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掌拍在楚风肩头,将内力渡入他体内。楚风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稍微好转。
铃声骤然停止。
殿内恢复了死寂。
林墨环顾四周,绿光已散,那两颗碧绿的珠子也恢复了黯淡,但骷髅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染血的令牌,正是镇武司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赵毅。那是三日前在调查此案时失踪的镇武司密探。
林墨伸手取下令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铁牌时,浑身一震。令牌上有字,是刚刻上去的:
“墨家遗脉,天机图已启。若要破案,先解天机。明日午夜,鬼哭涧见。”
“墨家遗脉?”楚风艰难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墨家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么会……”
林墨将令牌收入怀中,目光深沉:“看来这桩案子比我们想得复杂得多。不是普通的江湖凶杀,是有人在用墨家机关术杀人。”
楚风一愣:“墨家机关术还能杀人?”
“墨家机关术本为守城御敌而生,但千年传承,早已分出了不同的流派。”林墨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有人将墨家机关术与鬼道邪术结合,造出了这种‘查无伤痕’的杀人手法。那具棺材、那些符文、这枚令牌……都是机关的一部分。骷髅头上那两颗碧绿的珠子,就是用邪功淬炼的‘摄魂珠’。”
楚风听得毛骨悚然:“那我们……”
“鬼哭涧。”林墨转身走向寺门,黑马还在原地嘶鸣,“明天午夜,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夜风更紧了,古寺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已全部熄灭,整座法音寺重新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那口棺材和那颗骷髅头,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第二日傍晚,林墨与楚风策马赶往鬼哭涧。
鬼哭涧在洛阳西南的伏牛山脉深处,地形险恶,两侧绝壁高耸,涧底阴风阵阵,声如鬼哭,因此得名。此地人迹罕至,连山中的猎户都不敢靠近,传说涧中有怨灵游荡,半夜会听到女子的哭声。
二人抵达时,暮色已将群山吞没,涧中伸手不见五指。
林墨点燃了火折子,幽暗的火光照亮了两侧嶙峋的山石。山壁上满是青苔和藤蔓,有些地方还能看到隐约的刻痕,似乎是古人的题字,但年代久远,已模糊难辨。
楚风紧紧跟在林墨身后,手中的短刀不住地发抖。他倒不是怕死,只是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了——四周的阴风像是长了眼睛,专往人的脖子里钻;涧中的回声让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偶尔从黑暗中传来一声鸟叫,都像极了女人的呜咽。
“林大人,这鬼哭涧……真有人住?”
“有。”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是个高手。”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亮起了光。
那不是寻常的灯光,而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从山壁上的一处石洞中透出。石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人通过,但洞内却别有洞天——林墨举着火折子往里走,发现这洞穴竟然是人工开凿的,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机关图样,有齿轮、杠杆、滑轮,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械结构。
楚风忍不住惊叹:“这是……墨家机关图?”
“不是普通的机关图。”林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洞壁的尽头,“你看那里。”
洞壁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副完整的机关骨架。那骨架呈人形,高约七尺,通体由青铜铸成,关节处嵌着精密的齿轮,头部是中空的,眼眶位置留了两个空洞。
机关骨架的胸口,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碧绿玉石,那白光正是从玉石中散发出来的。
林墨正要靠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洞口的石壁正在移动,无数道石闸从四面八方落下,将他们困在了洞中。
“机关陷阱!”楚风大叫。
“别慌。”林墨镇定地拔出长剑,目光扫过石壁上的机关图样,“墨家机关术重‘守’不重‘攻’,这些石闸虽能困住我们,但绝不会立刻取人性命。布置陷阱的人,不是要杀我们,而是要试我们的本事。”
“试本事?”
“对。”林墨走到石台前,凝视着那副青铜骨架,“天机图已启——天机图是墨家最高机密,传说图中记载着天下七座古城的机关枢纽,掌控天机图,就能掌控整座城市的命脉。这个案子牵扯的,远不止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洞外传来:“镇武司的铁血佥事,果然名不虚传。”
林墨瞳孔一缩,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洞口。
洞口的石闸缓缓升起,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着一袭灰布长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摆弄机关的高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是一整条青铜假肢,关节处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你是谁?”林墨冷冷地问。
“老朽姓鲁,单名一个‘工’字,墨家机关术第三十七代传人。”老者不卑不亢,目光在林墨身上扫了一圈,“林大人昨夜在法音寺中的表现,老朽都看在眼里。能在尸魂铃的攻击下保持清醒,还能护住同伴,这份定力,不是寻常武者能有的。”
林墨不为所动:“法音寺的棺材、摄魂珠、失踪的镇武司密探,都是你干的?”
“是,也不是。”鲁工走到石台前,伸手抚摸着那副青铜骨架的胸口,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那具棺材和摄魂珠确实是我布置的,但杀人的不是我。镇武司的那名密探,也不是我杀的。”
“那凶手是谁?”
鲁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给了林墨:“林大人先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绢帛,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精密的地图,标注着洛阳城地下的大小机关枢纽。每一处枢纽都用小字标注了机关类型、启动方法和控制范围,密密麻麻,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天机图?”
“是天机图的一部分。”鲁工的声音变得低沉,“真正的天机图,记载的是墨家祖师墨翟亲手设计的七座城防机关系统。一旦有人能凑齐全部七幅地图,就能掌握这七座城市的地下机关,一念之间,可让整座城市化为废墟,也可让城市固若金汤。墨家先贤将天机图分为七份,分别藏于七座古城的地下密室中,由墨家遗脉世代守护。”
林墨眼神一凛:“现在有人要夺天机图?”
“不是要夺,是已经夺了。”鲁工的左臂发出一声轻微的齿轮摩擦声,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三个月前,一个自称‘白骨教主’的神秘人闯入我墨家总坛,以摄魂邪术控制了我十几名弟子,逼他们说出天机图的藏匿地点。我拼死一战,用这条假臂挡住了一掌,但那人的邪功太过诡异——他的手掌漆黑如墨,一掌拍来,竟能吸走人的魂魄。我逃出来时,总坛已是一片火海。”
林墨沉吟片刻:“所以你在法音寺设局,不是要杀镇武司的人,而是要引我们来?”
“对。”鲁工目光炯炯,“镇武司是朝廷的耳目,若能与镇武司联手,对付白骨教主便多了一分胜算。何况,白骨教主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洛阳城地下的机关枢纽。他若得逞,整座洛阳城都会陷入他的掌控之中。”
楚风忍不住插嘴:“那个什么白骨教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湖上消失已久的幽冥阁余孽。”林墨冷冷道,“幽冥阁被五岳盟剿灭后,残余势力四散逃窜,有人在暗中修炼邪功,重新集结,白骨教主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鲁工点头:“林大人果然见多识广。白骨教主背后,不仅有幽冥阁的残部,还有镇武司内部的人。”
林墨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镇武司内部有内奸。”鲁工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腰牌,递给林墨,“你那位失踪的密探赵毅,确实死了。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断了气,但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了这枚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林墨接过腰牌,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腰牌上刻着的,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镇武司洛阳分司指挥使——沈啸天。”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沈大人?不可能!沈大人是总指挥使的亲信,怎么会——”
“正因为他是亲信,才更有可能。”鲁工叹息一声,“白骨教主收买朝廷官员的手段,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加高明。林大人,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用这种方式引你来了吧?镇武司内部你不敢信的人太多,我只能单独找你。”
林墨将两枚腰牌收入怀中,神色凝重:“白骨教主现在何处?”
“洛阳城北的地下密室——那是天机图所记载的七座枢纽之一,已经被他占据了。他正在破解机关枢纽的核心,一旦成功,整座洛阳城的城防、水渠、甚至皇宫的地下通道,都将落入他手中。”鲁工顿了顿,“而今天,是破解机关的最后一步。”
“还剩多久?”
“不到四个时辰。”
林墨转身就走。
“林大人!”鲁工叫住他,“白骨教主的邪功诡异莫测,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林墨头也不回:“打不过也要打。镇武司的职责,是守护百姓。我若贪生怕死,何颜面对那些惨死的人?”
楚风握紧短刀,快步跟上:“林大人,我陪你!”
林墨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走。”
洛阳城北,荒废多年的水渠之下。
鲁工带路,三人穿过一条狭窄的地下暗道,七拐八弯之后,终于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之前。石门上刻满了机关图样,齿轮、杠杆、锁链层层嵌套,一眼看去,像一座精密的钟表内部结构。
鲁工上前,用青铜左臂在石门上按了七个位置,每个位置都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七声过后,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足足有三间正殿那么宽敞。密室的四壁嵌满了青铜齿轮,大大小小,数以千计,正在缓慢地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密室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个精密的机关核心——那是一颗巨大的青铜球,球面布满了孔洞,每一个孔洞中都透出碧绿的光。
密室中站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白骨铠甲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张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的双手漆黑如墨,指甲长得像野兽的利爪,在绿光中泛着寒光。他的身后,跪着几名被摄魂术控制的无辜百姓,双眼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白骨教主。”林墨拔剑出鞘,玄铁剑在密室中划过一道银光。
白骨教主转过头来,白骨面具下的猩红眼睛盯着林墨,发出刺耳的笑声:“镇武司的铁血佥事林墨?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放了那些无辜的人。”
“无辜?”白骨教主抬起漆黑的手掌,轻轻一挥,那几名百姓的头顶竟飘出几缕灰白色的雾气,他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身体缓缓倒下,“这世上哪有无辜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怨气,都有罪孽。我只是把这些怨气取出来,炼成我的力量罢了。”
林墨眼中的杀意如实质般迸发:“找死!”
长剑出鞘,一道银光直取白骨教主的咽喉。
白骨教主不闪不避,漆黑的手掌迎了上去,掌心迸发出一股诡异的力量,将林墨的长剑牢牢吸住。林墨只觉得剑身上的内力正在飞速流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捏住了一般。
“摄魂术不仅能吸走魂魄,还能吸走内力。”白骨教主冷笑,“你的武功再高,在内力被吸干之后,也不过是个废人。”
林墨咬紧牙关,左手一掌拍出,掌风直劈白骨教主的面门。
白骨教主侧身避开,右掌顺势拍向林墨胸口。林墨来不及收剑,只得硬抗这一掌。
“砰!”
林墨被打得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力跃起,凌空一剑,剑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白骨教主的后颈。
白骨教主没料到林墨受了伤还能反击,微微一惊,身形一矮,躲过了这一剑,但面具还是被剑气削去了一角,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那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皮肤如同枯树皮一般皱缩。
“你竟敢——”白骨教主勃然大怒,双掌齐出,漫天黑气笼罩了整个密室。
楚风和鲁工同时出手。楚风的短刀快如闪电,一刀劈向白骨教主身侧的黑衣人;鲁工则以青铜左臂为武器,左臂上的齿轮飞速转动,一拳砸出,竟在石壁上轰出了一个深坑。
二十余名黑衣人蜂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林墨以一敌十,玄铁剑在人群中纵横驰骋,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速度,一如他这个人——重情重义,行事果决,一旦认定了目标,就绝不会动摇。
楚风虽然武功不如林墨,但胜在年轻灵活,短刀在黑衣人群中穿梭如鱼,专攻敌人的要害。
鲁工则以青铜假臂护住二人的身后,将那些试图偷袭的黑衣人一一击退。
但白骨教主始终没有亲自出手。
他在等。
等林墨的内力耗尽。
林墨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在战斗中不断调整节奏,控制内力的消耗,但白骨教主的摄魂术太过诡异,每次交手都会被吸走一部分内力,此消彼长之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林墨,我承认你是个好对手。”白骨教主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可惜,你站错了队。镇武司腐败不堪,朝堂乌烟瘴气,这个天下早就该换一种活法了。”
“少废话!”林墨一剑劈倒最后一个黑衣人,剑尖直指白骨教主,“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天下?那些被你摄魂杀死的人,他们何曾得罪过你?”
白骨教主沉默了一瞬,猩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所以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林墨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只知道,滥杀无辜者,死有余辜!”
他提剑而上,这一次,他没有保留任何内力,将毕生的功力全部灌注在这一剑之中。玄铁剑发出龙吟般的嗡鸣,剑身迸发出耀眼的银光,如同一条银龙从天而降,直扑白骨教主。
白骨教主也动了。
他的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黑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向林墨抓去。
银龙与黑掌在半空中碰撞。
轰!
整座密室都在震动,四壁上的青铜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些齿轮直接崩飞了出去。
林墨被震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白骨教主也不好受,他被剑气震退了七八步,白骨面具碎裂了一大半,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孔。他的右掌被剑气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好剑法。”白骨教主擦去嘴角的黑血,“可惜,还是差了一点。”
他正要再次出手,鲁工突然大喊一声:“林大人,接住!”
一块拳头大的碧绿玉石从鲁工手中飞出,正是密室中那副青铜骨架胸口嵌着的摄魂珠。林墨来不及多想,一把接住摄魂珠,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体内,那感觉像极了白骨教主的摄魂术,但又完全不同——这珠子没有在吸取他的内力,反而在强化他的经脉。
白骨教主脸色骤变:“不可能!那是——”
“那是墨家祖师亲手打造的‘天工玉石’。”鲁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我逃出总坛时只带出了半卷天机图?错了,我带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块玉石。它是墨家机关术的核心,能化解天下一切邪功邪术,当然也包括你的摄魂术!”
白骨教主大怒,双掌齐出,黑气铺天盖地地涌向鲁工。
林墨纵身跃起,借着天工玉石的力量,将全身内力凝聚于剑尖,一剑刺出。
这一剑,无声无息。
没有龙吟,没有银光,甚至连剑气都没有。
但白骨教主的瞳孔却骤然放大。
他感觉到了——这一剑的威力,不在外,而在内。剑气已经穿透了他的护体黑气,直刺他的丹田。
“砰!”
白骨教主被剑气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密室中央的机关核心上。那颗巨大的青铜球发出一声巨响,球面上的绿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密室的震动停止了。
四壁上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一切恢复了死寂。
林墨落在地上,手中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天工玉石也从掌心滑落,碎裂成无数碎片。
白骨教主挣扎着爬起来,白骨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一张年轻而狰狞的面孔。
那张脸上,赫然刻着两个字——血仇。
林墨盯着那张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是……五年前被镇武司抄家的北疆军械司指挥使之子?”
白骨教主冷笑一声:“终于认出来了?”
五年前,镇武司查办北疆军械司贪腐案,指挥使白崇德被判满门抄斩。林墨当时还只是个普通的镇武司千户,奉命参与了那次抄家。他亲眼看到白崇德的妻子被砍头,看到年幼的孩子被拉走,看到白家上下三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但事后他才得知,那桩案子背后另有隐情——白崇德是被冤枉的。
“你父亲的案子,确实有冤情。”林墨的声音低沉,“但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对那些无辜的人下手。”
“无辜?”白骨教主的声音近乎疯狂,“我全家三十余口,哪一个不是无辜?你们镇武司奉旨杀人,杀的又岂止是贪官?多少忠良枉死在你们手中,你林墨扪心自问,你就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
林墨沉默了。
他确实杀过。
镇武司的使命是镇压江湖武道势力,维持秩序,但有些时候,任务和良心并不总是统一的。他曾经奉命剿灭过一个叫“铁拳门”的小门派,事后才知道,那个门派只是被冤枉勾结邪教的替罪羊。
但沉默只是一瞬。
“我杀过无辜的人,所以我更加清楚,滥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林墨抬起头,目光坚定,“你父亲的冤案,我会查清真相,还他清白。但你犯下的血债,也必须偿还。”
白骨教主怔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林墨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我父亲清白?”白骨教主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你怎么还?凶手是镇武司的总指挥使,是当朝的权臣,你以为凭你一个小小的铁血佥事,能翻得了天?”
“我不能。”林墨缓缓站起身,断剑指向白骨教主,“但总有人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我不死,这件事就不会完。”
白骨教主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林墨,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算了,我输了。随你处置吧。”
他伸出手,任由楚风上前用铁链锁住他的双手。
密室中的机关核心已经完全停止运转,洛阳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林墨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骨教主口中的总指挥使,朝堂上的权臣,还有那张遍布天下的人脉网——这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远比他今晚面对的敌人更加危险。
鲁工走到林墨身边,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林大人,这是天机图剩下的半卷。墨家遗脉已无力守护这些东西,就交给镇武司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将来查出了什么真相,都不要让天机图落入权臣之手。它承载的是墨家祖师的智慧和理念——非攻兼爱,损己利人。若有朝一日它被人用来残害百姓,我墨家遗脉就算死绝,也会把它毁掉。”
林墨接过布包,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镇武司洛阳分司。
林墨站在指挥使沈啸天的书房中,将那枚刻着“沈啸天”三个字的染血腰牌放在桌上。
沈啸天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浑浊而深邃。他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林墨,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沈啸天问。
“我只信证据。”林墨答。
沈啸天叹了口气,将腰牌推回给林墨:“你继续查。查到了什么,再来找我。”
林墨收起腰牌,转身要走。
“林墨。”沈啸天叫住他,“查案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林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院中,楚风正在等他。
“林大人,白骨教主的案子结了,下一个案子是什么?”
林墨抬头望向天际,暮色将晚,残阳如血。
“去查一个死人。”
“谁?”
“五年前北疆军械司指挥使白崇德。”林墨顿了顿,“还有,找一个叫墨羽的人。”
“墨羽是谁?”
“墨家遗脉的最后传人,鲁工的关门弟子。”林墨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里面装着半卷天机图,“鲁工说,他的这个弟子,能帮我们破解天机图的秘密。”
楚风挠了挠头:“林大人,我怎么觉得咱们这案子越查越大了?”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策马向夕阳的方向奔去。
暮色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