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腥甜的气息灌入破败的殿门。
沈青衣单膝跪在祖师爷泥塑像前,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根银针扎入肩井穴,封住流窜的阴毒内力。大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秃鹫。
“沈青衣,你以为躲进这道观就能活命?”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带着官场特有的拿腔拿调。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赵无极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三十余名手持绣春刀的黑衣卫。他的目光扫过残破的供桌、倾倒的香炉,最后落在那个背靠神像的青年道士身上。
沈青衣缓缓抬起头。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秋寒潭里倒映的冷月。
“赵大人,贫道已经辞了钦天监的职司,你何苦赶尽杀绝?”沈青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追杀了三天三夜的人。
赵无极冷笑一声:“你交出《天机卷》,本官自会留你全尸。”
《天机卷》。沈青衣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那是他师父青云子临终前交给他的东西,记载着前朝皇室埋藏在各地的军械库位置,还有一套可破朝廷内功心法的剑诀。师父说,这是武当一脉三百年来守护的秘密,为的就是防止朝廷哪日失了民心,用武力和权术镇压天下苍生。
他原本不信。
直到三个月前,当朝首辅严嵩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兵部侍郎杨继盛满门抄斩。杨继盛是他至交好友,死前托人送来一封信,只有八个字:“朝堂已烂,江湖当立。”
那之后,赵无极就找上了他。
“沈青衣,本官再问你一次——”
“不必问了。”沈青衣撑着剑站起身来,青锋剑在月光下发出清越的嗡鸣,“《天机卷》我已送往五岳盟,你若想要,去嵩山找左盟主便是。”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阴沉。他当然知道五岳盟意味着什么——那是江湖正道的旗帜,集合了嵩山、华山、恒山、泰山、衡山五大剑派的力量,就连朝廷也要忌惮三分。如果《天机卷》真到了左冷禅手里,那锦衣卫这三个月来的追杀就全成了笑话。
“找死!”
赵无极身形暴起,绣春刀带着凌厉的刀罡劈向沈青衣面门。这一刀快如闪电,刀锋未至,劲风已经将沈青衣额前的碎发吹起。
沈青衣不退反进。
他脚下踩着七星步,身形诡异地向左侧滑出三尺,青锋剑从肋下刺出,剑尖直点赵无极手腕神门穴。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恰好卡在赵无极刀势将尽未尽的瞬间,逼得他不得不收刀回防。
“叮!”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赵无极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疑。他修炼的是朝廷秘传的《皇极经世诀》,内功已达大成境界,寻常江湖人连他一刀都接不住。可眼前这个年轻道士不但接住了,还在刀剑相交的瞬间,将一道阴柔的剑气送入了他的经脉。
“武当九阳功?不对,这是……”赵无极猛地瞪大眼睛,“这是《天机卷》上的破功剑气!”
沈青衣没有回答,因为剩下的三十余名黑衣卫已经扑了上来。
刀光如雪,杀意如潮。
沈青衣深吸一口气,青锋剑在身前划出一个浑圆的剑圈。这是武当太极剑法的“引”字诀,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黑衣卫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们的刀势带偏,紧接着手腕一麻,绣春刀脱手飞出,钉入大殿的柱子里。
可人太多了。
第四柄刀、第五柄刀、第六柄刀从不同方向劈来,沈青衣躲开了三刀,却被第四刀划破了肋下,第五刀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下一缕发丝。他咬牙挥剑逼退众人,后背却重重撞在了神像基座上。
血从新的伤口涌出,将道袍染成暗红色。
赵无极站在殿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头困兽垂死挣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响。红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沈青衣,你以为本官只带了这点人?”赵无极慢条斯理地说,“青云观方圆二十里,已经被锦衣卫三千人马围得水泄不通。今日就算你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山。”
沈青衣靠着神像,大口喘息着。血从指缝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抬起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
“赵无极,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给这座道观取名‘青云’吗?”
赵无极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师父说,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沈青衣撑着剑站起身,青锋剑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比如道义,比如良心,比如这天下苍生的活路。”
他猛地将剑插进地面,剑身没入青砖半尺。以剑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炸开,将靠近的五名黑衣卫震飞出去。
赵无极脸色骤变:“你疯了!你经脉已经受损,再用这种霸道的内功,会——”
“会死?”沈青衣替他说完,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决绝,“贫道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拔出剑,剑身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武当内功催动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特征,意味着施术者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赵无极终于怕了。
他见过太多高手,但从未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重伤垂死之际爆发出这样的气势。那不是武功,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拦住他!都给我上!”
黑衣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沈青衣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瞳孔中映出漫天刀光,还有刀光后面那些扭曲的面孔。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青衣,记住,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可若这天下已无公道,你的剑,就当那公道。”
青锋剑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剑法,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刺、劈、扫、撩。可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内力,刀锋过处,绣春刀断成两截,黑衣卫们惨叫着倒飞出去。
赵无极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将毕生内力化作一道刚猛的掌风。可沈青衣的剑更快,剑尖破开掌风,直刺赵无极胸口。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沈青衣忽然收剑,改为剑身拍击。
“砰!”
赵无极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殿门,重重摔在院中。他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步步走出来的沈青衣。
“你……你不杀我?”
沈青衣站在台阶上,青锋剑垂在身侧,血顺着剑脊一滴滴滑落。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依然清亮。
“你不过是严嵩的一条狗,杀你何用?”沈青衣平静地说,“回去告诉严嵩,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这江湖,也不是他想踩就能踩的江湖。”
赵无极咬牙爬起身,在残存的黑衣卫搀扶下狼狈撤退。
青云观重归寂静。
沈青衣站在原地,目送火光远去,直到山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他才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倒在地。
“咳咳……还是太勉强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最后三粒丹药吞下。药力化开,总算稳住了伤势。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经脉已经断了三处,如果没有高手用内力帮他续接,最多一个月,他就会武功尽废。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青衣握紧剑柄,正要起身,却看见月光下走来一个窈窕的身影。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袭白衣,腰悬长剑,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沈青衣,你果然在这里。”
沈青衣认出了她:“苏晴?你怎么……”
“五岳盟接到了你的信,左盟主派我来接应你。”苏晴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秀眉紧蹙,“伤得这么重,还逞强?”
沈青衣苦笑:“不逞强,刚才就死了。”
苏晴瞪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递过去:“先喝口酒暖暖身子,我带你回嵩山。”
沈青衣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如火,却让他冰凉的四肢多了几分暖意。
“苏晴,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苏晴怔了怔,随即轻声说:“有没有公道,不都是人争出来的吗?”
沈青衣望着夜空中那轮冷月,沉默了许久。
“走吧,去嵩山。”
他撑着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青云观。月光下,那座小小的道观像一座孤坟,埋葬着他前半生的平静岁月。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不问世事的青云道士。
他是剑,是这天下公道的剑。
五岳盟的总坛设在嵩山太室山腰,依山势建起一片巍峨的建筑群。沈青衣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缠绕着山峦,将整座太室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苏晴带着他从侧门进入,避开正殿巡逻的弟子,径直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你先住在这里养伤,左盟主说了,等你伤好了再谈《天机卷》的事。”苏晴推开房门,里面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和药箱。
沈青衣点点头,走进屋,却忽然停住脚步。
屋里有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面容儒雅,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左盟主?”沈青衣试探着问。
左冷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沈道长一路辛苦,请坐。”
他的语气很客气,可沈青衣却从这份客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如果左冷禅真的只是要《天机卷》,大可以直接来取,何必深夜在客房等他?
“左盟主深夜来访,想必不只是为了关心贫道的伤势。”沈青衣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左冷禅笑了:“沈道长果然是聪明人。那本座就直说了——你送来的《天机卷》,本座看过了。”
“然后呢?”
“然后?”左冷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本座在想,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守住这么大的秘密?”
沈青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左冷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天机卷》上记载的军械库有十二处,分布在九省十三州。每一处都藏着足以武装三万大军的兵器铠甲。再加上那套可以破解朝廷内功心法的剑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能推翻朝廷。”沈青衣平静地说。
“不错。”左冷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振臂一呼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本座?”
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青衣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左冷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五岳盟不是左盟主一个人的五岳盟。”沈青衣终于开口,“左盟主想当皇帝,可嵩山派的弟子们想吗?华山派的弟子们想吗?这江湖上成千上万的侠客们想吗?”
左冷禅的脸色变了变。
沈青衣继续说:“师父把《天机卷》交给我时说过,这东西是双刃剑,用得好能救天下苍生,用不好只会让这天下再添一个暴君。贫道之所以把《天机卷》送到五岳盟,是因为相信五岳盟三百年来‘以武卫道’的宗旨,而不是因为相信某一个人。”
“放肆!”左冷禅一掌拍在桌案上,实木桌子应声碎裂。
门外的苏晴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一白:“盟主,沈道长他伤势未愈,您——”
“出去!”左冷禅冷冷地喝了一声。
苏晴咬了咬嘴唇,却倔强地站在原地没动。
左冷禅盯着沈青衣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好,很好。沈青衣,你是本座见过最有骨气的年轻人。本座可以答应你,不动《天机卷》上的东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本座杀一个人。”
沈青衣皱眉:“杀谁?”
“严嵩。”左冷禅眼中闪过寒光,“严嵩一日不死,朝廷对江湖的压迫就一日不会停止。本座需要有人潜入京城,取他项上人头。”
沈青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贫道也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天机卷》上的军械库由五岳盟和墨家遗脉共同监管,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动用。”
左冷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墨家遗脉是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以机关术和守御阵法闻名,历来保持中立。如果让他们介入监管,那他左冷禅就真的没法打这批军械的主意了。
“沈青衣,你这是在逼本座。”
“贫道只是在防人。”沈青衣平静地说,“左盟主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在意谁来监管?”
两人对视了整整十息。
最终,左冷禅冷哼一声:“好,依你。但若你杀不了严嵩,或者中途反悔,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苏晴等左冷禅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沈青衣:“你疯了?当着左盟主的面说这种话,你不要命了?”
沈青衣苦笑:“有些话,不说不行。”
“可你现在的伤——”
“不打紧。”沈青衣打断她,走到床边坐下,“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恢复七成功力。到时候,劳烦苏姑娘帮我查查严嵩的行踪。”
苏晴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不要命的。”
她转身出门,不多时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条,开始帮他清理伤口。沈青衣本想拒绝,可看到她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苏晴低垂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尖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晴,你为什么要帮我?”沈青衣忽然问。
苏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因为杨继盛杨大人,是我舅舅。”
沈青衣愣住了。
“舅舅死前也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替他讨回公道,那个人一定是你。”苏晴抬起头,眼眶微红,“所以,沈青衣,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舅舅就白死了。”
沈青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不死。”
三天后,沈青衣的内伤恢复了七成,经脉虽然还没有完全续接,但至少不会影响战斗。他换上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衫,将青锋剑藏入一把油纸伞中,跟着苏晴下了嵩山。
京城,顺天府。
严嵩的府邸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比王府还要气派。沈青衣和苏晴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用了七天时间摸清了严府的地形和守卫换班规律。
“严嵩每天晚上都会在后花园的书房批阅奏折,身边只有四个贴身护卫。”第八天夜里,苏晴在桌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标注出守卫的位置,“但严府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的锦衣卫大营,一旦打草惊蛇,三千锦衣卫一刻钟内就能赶到。”
沈青衣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四个护卫什么来路?”
“江南霹雳堂的叛徒,修炼的是雷火掌,擅长合击之术。据说四人联手,就连江湖一流高手也撑不过五十招。”
“那就不给他们联手的机会。”
苏晴抬头看他:“你有把握?”
沈青衣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燃血丹’,服用后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内功提升到大圆满境界,但药效一过,经脉会断八成。”
苏晴脸色大变:“你疯了?这药吃了跟废了你武功有什么区别?”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吃。”沈青衣将药丸收好,站起身,“今晚就动手。”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沈青衣翻过严府的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在花园中。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身形快得像一缕青烟。苏晴在外墙接应,负责拦截可能逃出的信使。
后花园的书房里亮着灯。
沈青衣贴着房顶的瓦片,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移动。他来到书房正上方,用内力吸附住身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管,轻轻戳破窗纸,往里面吹入迷烟。
一刻钟后,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青衣翻身落下,推门进入。书房里,严嵩趴在桌案上,手里的朱笔滚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四个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吸均匀,已经被迷烟熏晕了。
沈青衣走到严嵩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他拔出青锋剑,剑尖抵在严嵩的咽喉上,正准备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沈道长,贫尼等你很久了。”
沈青衣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尼姑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慈悲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却全是冰冷的杀意。
“你是……”
“贫尼灭绝,峨眉派掌门。”老尼姑慢悠悠地说,“严大人是朝廷重臣,沈道长想杀他,得先问问贫尼的剑答不答应。”
沈青衣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灭绝师太,峨眉派掌门,武功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了内功巅峰的境界。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严府?峨眉派向来不问世事,怎么会给严嵩当保镖?
“师太,严嵩祸国殃民,你护着他,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天下人?天下人知道什么?沈青衣,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以为杨继盛就是好人?严嵩就是坏人?”
沈青衣皱眉:“师太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灭绝师太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贫尼只是想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立场。严大人给峨眉派捐了十万两银子修庙,贫尼自然要护他周全。至于他做了什么坏事,那是朝廷的事,与贫尼无关。”
沈青衣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严嵩这样的贪官,而是灭绝师太这种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既然如此,那贫道只好得罪了。”
沈青衣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向灭绝师太,青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灭绝师太冷哼一声,长剑横扫,与青锋剑碰撞在一起。
“铛!”
两柄剑同时发出悲鸣,沈青衣被震退三步,灭绝师太却纹丝不动。
“就这点本事?”灭绝师太眼中闪过轻蔑,“贫尼还以为《天机卷》上传得神乎其神的破功剑诀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沈青衣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内功催动到极致。青锋剑上再次浮现出淡金色的光芒,可这一次,光芒比三天前黯淡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灭绝师太的剑法凌厉霸道,每一招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内力,逼得他只能不断后退。不过二十招,沈青衣已经退到了书房门口,后背抵住了门框。
“认输吧,贫尼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沈青衣咬了咬牙,伸手摸向怀中的瓷瓶。
就在他准备服下“燃血丹”的瞬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啸,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长剑直刺灭绝师太后心。
灭绝师太脸色一变,不得不回剑格挡。
“铛!”
白衣人影被震退数步,却稳稳地落在沈青衣身边。沈青衣看清来人,惊讶道:“苏晴?你怎么进来了?”
苏晴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已经被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外面来了大批锦衣卫,我进来通知你。快走!”
沈青衣看向院墙外,果然,火把的光已经将整座严府照得如同白昼。
“想走?”灭绝师太冷笑一声,“晚了!”
她长剑一抖,剑尖幻化出数十道剑影,将沈青衣和苏晴笼罩其中。这是峨眉派的绝学“千叶剑法”,一旦施展,方圆三丈内全是剑光,避无可避。
沈青衣深吸一口气,忽然将苏晴拉到身后,然后猛地向前冲出。
青锋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太极剑法的“缠”字诀全力施展。灭绝师太的剑光被这股柔劲牵引,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擦着沈青衣的左肩掠过,削下一大片皮肉。
沈青衣闷哼一声,却借着这个机会,一剑刺向灭绝师太的面门。
灭绝师太不得不后退,沈青衣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拉起苏晴,撞破书房的窗户,翻身跃上屋顶。
“追!”灭绝师太厉喝一声。
可沈青衣和苏晴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衣和苏晴在京城躲了三天。
严嵩遇刺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廷,锦衣卫满城搜捕刺客,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沈青衣的左肩伤势加重,加上之前的内伤未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我出去找大夫。”苏晴站起身。
沈青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去。外面全是锦衣卫,你一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你的伤——”
“死不了。”沈青衣松开手,靠在墙角,虚弱地笑了笑,“我答应过你,不会死。”
苏晴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不让沈青衣看到自己的眼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青衣猛地握紧剑柄,苏晴也拔出了剑。两人对视一眼,苏晴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送药的。”
声音很陌生,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进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
“沈道长,苏姑娘,在下墨家遗脉矩子,墨渊。”
沈青衣和苏晴同时愣住了。
墨家遗脉的矩子,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据说精通机关术和医道,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不用紧张,在下是来救你们的。”墨渊打开药箱,取出一包银针和几个瓷瓶,“沈道长的经脉断了三处,再不动手续接,七天后必成废人。”
沈青衣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们?”
墨渊一边施针,一边平静地说:“因为《天机卷》上的军械库,是我墨家先祖参与建造的。三百年前,墨家先祖和武当祖师约定,这批军械只能用于守护天下苍生,不能用于争权夺利。左冷禅想利用这批军械造反,在下不能坐视不理。”
沈青衣沉默片刻,缓缓松开剑柄。
墨渊的针法很精湛,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穴位,将淤积的内力引导出来。半个时辰后,沈青衣只觉得体内那股阻塞感消失了,虽然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再恶化。
“多谢。”沈青衣抱拳。
墨渊摇摇头:“不必谢我,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沈道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去墨家总舵,等伤好了再做打算。第二,继续刺杀严嵩,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成功的几率不到一成。”
沈青衣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
“墨先生,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墨渊怔了怔,随即苦笑:“这个问题,墨家先贤想了三百年也没有答案。”
“可贫道想明白了。”沈青衣转过头,目光坚定,“公道不在天上,不在朝廷,不在江湖,只在人心。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愿意跪着活,公道就还在。”
墨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道长,你知道你和严嵩、左冷禅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做事,总要问‘值不值得’。你做事,只问‘该不该’。”墨渊叹了口气,“也罢,在下再帮你一次。三天后,严嵩会出城去城外的法源寺上香,那是你最后的机会。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请说。”
“杀了严嵩之后,你必须离开中原,去关外避三年风头。”墨渊严肃地说,“否则,以朝廷的势力,你活不过三个月。”
沈青衣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三天后,法源寺。
严嵩的銮驾在三百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城门,浩浩荡荡地向城外的法源寺进发。沈青衣和苏晴提前埋伏在山道两侧的树林里,墨渊则在远处用机关术布置了陷阱。
“等銮驾经过那片竹林时,墨先生会引爆机关,切断锦衣卫的阵型。”苏晴低声说,“到时候,你我各负责一边,给沈道长创造机会。”
沈青衣点点头,握紧了青锋剑。
銮驾越来越近,沈青衣甚至能看到严嵩坐在轿子里那张苍老的脸。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要杀的,是当朝首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可他心里清楚,杀了严嵩,还会有李嵩、王嵩,这朝廷的烂,不是杀一个人就能治好的。
但他还是要杀。
因为杨继盛死前说的那八个字:朝堂已烂,江湖当立。
“轰!”
竹林中的机关炸开,无数竹箭如暴雨般射向锦衣卫的队伍。马匹受惊,队伍瞬间乱作一团。苏晴和墨渊同时出手,从两侧杀入,将锦衣卫分割成数段。
沈青衣抓住机会,从树冠上一跃而下,青锋剑直刺轿中的严嵩。
“护驾!”护卫统领大吼一声,四名锦衣卫高手同时跃起,拦在轿前。
沈青衣剑招一变,青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四人的防守,剑尖直奔严嵩咽喉。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轿顶落下,长剑横在严嵩面前,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灭绝师太。
“沈青衣,你真是阴魂不散!”灭绝师太眼中闪过杀意,长剑一抖,千叶剑法再次施展。
可这一次,沈青衣没有后退。
他从怀中取出“燃血丹”,一口吞下。药力瞬间化开,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涌出,充斥全身。断裂的经脉被强行续接,青锋剑上的金色光芒暴涨,照亮了半片山道。
灭绝师太脸色大变:“你疯了!你吃了什么?”
“能杀你的东西!”
沈青衣暴喝一声,青锋剑化作一道金色的匹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劈向灭绝师太。灭绝师太咬牙举剑格挡,可两剑相交的瞬间,她的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大树。
“怎么可能……”灭绝师太口吐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青衣。
沈青衣没有理会她,转身走向轿子。严嵩已经从轿子里滚了出来,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别……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银子?女人?官职?你要什么我都给……”
沈青衣低头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严嵩,你听说过杨继盛吗?”
严嵩愣住了。
“杨继盛死前说过,朝堂已烂,江湖当立。”沈青衣缓缓举起剑,“贫道今日替他讨个公道。”
剑落。
血溅三尺。
远处传来锦衣卫的惊呼声和喊杀声,可沈青衣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严嵩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苏晴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快走!锦衣卫的大部队来了!”
沈青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严嵩的尸体,转身跟着苏晴和墨渊消失在竹林中。
一个月后,关外,长白山。
沈青衣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捧着一壶热酒。苏晴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苏晴问。
沈青衣点点头:“墨先生的医术很高明,再过一个月,内力就能完全恢复。”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中原?”
沈青衣沉默了很久,才说:“等这天下需要我的时候。”
苏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青衣,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沈青衣望着远方的雪山,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想起杨继盛的信,想起那些为了一句“公道”前赴后继死去的人。
“有。”他轻轻说,“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拼命,它就一直在。”
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
远处的山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墨家的服饰,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青衣站起身,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朝廷内乱,太子诛严嵩余党,昭雪杨继盛案,江湖当立,请回道。”
沈青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苏晴,我们回家。”
他翻身上马,苏晴也跃上另一匹马。两人策马冲入风雪中,向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长白山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覆盖了来时的路。
可那又怎样呢?
这世上,总有些路,走过了就不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