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大雪封山。
江湖人没空赏雪。
三天前,幽冥阁副阁主赵寒带人在落雁坡截杀镇武司押送队,七名朝廷高手尽数毙命,那本记载了五岳盟所有内功心法破绽的《武道总纲》不翼而飞。
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这本秘籍若落入幽冥阁之手,五岳盟三千弟子将再无秘密可言。到那时,幽冥阁铁骑所过之处,无论正邪,顺者生、逆者亡。
“找,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东西抢回来。”
说这话的人此刻就站在落雁坡的最高处,任由狂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叫沈雁行,镇武司第三卫,二十六岁,外号“寒锋”。不是因为他用剑,而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眨眼,刀锋划过喉咙的样子,像极了腊月里的风,无声无息,却能将人割得遍体鳞伤。
雪雁武侠小说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个侠客是真正的干净。
沈雁行的师父死在幽冥阁手里,师门十七口人,只剩他一个。那夜他躲在枯井里,听着头顶的惨叫声一寸一寸地低下去,最后被风雪掩埋。从此他不再相信江湖上的任何承诺,只信手里的刀。
刀长三尺七寸,重七斤二两,刀身没有花纹,刀刃却薄得像一层纸。
这把刀饮过四十三人的血,其中幽冥阁的占了一半。
此刻,刀横在沈雁行膝上,刀锋上映着漫天的雪光,冷得刺目。
“沈兄,风雪越来越大了,再等下去恐怕——”
说话的是楚风,沈雁行的副手,二十出头,一袭灰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笑起来的时候像个跑江湖卖艺的。他跟沈雁行三年,没见过这个人笑过一次。
“他知道我会来。”沈雁行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吞没,“赵寒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带着秘籍跑远。”
“你是说他还在附近?”
“落雁坡向西六十里有座破庙,往东四十里是望月镇,往南是断魂崖。”沈雁行缓缓站起身,雪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无论哪条路,他都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这种天气,脚程再快也快不过消息。”
楚风一愣:“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不是我,是苏姑娘。”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马蹄声。一人一骑穿过风雪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长发被风吹散,露出一张冷艳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脸。
苏晴,墨家遗脉第一百零七代传人,擅机关暗器,通阵法奇门,也是江湖上唯一一个能让沈雁行多说三句话的人。
她翻身下马,衣袂带风,落地时脚底的积雪连声都没有发出。
“找到了。”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的标记密密麻麻,“赵寒没有往镇上走,也没有去破庙。他在断魂崖北面藏了一处山洞,洞口用藤蔓伪装,若不是我沿途追踪到几处血迹,还真让他糊弄过去了。”
“多少人?”
“带进山洞的至少有二十个,洞口外还埋伏了六个暗哨,用的都是幽冥阁的黑箭弩,一箭能穿三寸铁板。”苏晴抬眼看了看沈雁行,“你想硬闯?”
沈雁行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把横在膝上的刀缓缓收回鞘中。
他站起身来,风雪扑面,衣袂猎猎作响。
“楚风,你从北面绕过去,放火烧洞口的藤蔓。苏姑娘,你守住东面的退路,放箭阵,一个活口不留。”
“那你呢?”
沈雁行将刀别在腰间,迈步走入风雪之中,背影很快被雪幕吞没。
楚风与苏晴对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
他们都知道,沈雁行要走那条最险的路——正面对决。
赵寒在山洞里等了足足两天。
他不敢生火,怕火光暴露位置;不敢吃肉,怕血腥味引来追踪。干粮就着冷水吃了三天,嘴里早已淡出鸟来。
“阁主,那本秘籍我们已经看过大半了,五岳盟的内功心法果然漏洞百出,只要把这些破绽呈报上去——”
“闭嘴。”赵寒一记冷眼扫过去,那手下立刻噤若寒蝉。
赵寒四十七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左眼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刀疤,那是十年前和镇武司交手时留下的。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这道疤的主人——那年才十六岁的沈雁行,拿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刀,站在巷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一战赵寒断了一根肋骨,沈雁行被砍了三刀,两个人都没死,但都记住了对方。
“你以为沈雁行是吃素的?”赵寒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秘籍塞进怀中,“那小子比野狼还敏锐,我们在落雁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血迹,就是引他来的路。”
“那我们为什么不赶紧走?”
“走?”赵寒指了指洞外,“这种天气,我们二十几号人走得出这片山?他巴不得我们走,走散了才好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不急,我们更不能急。”
话音刚落,洞口的藤蔓突然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口,浓烟顺着风势往洞里灌,呛得几个手下咳得直不起腰。
“有埋伏!”赵寒猛地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的鬼头刀,“所有人跟我冲出去,不要恋战,往南面的峡谷——”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洞口出现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腰间横刀,风雪从他的身后呼啸而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一丝表情,眼睛却冷得像两把刀。
“赵寒。”
沈雁行只说了一个名字,就像是在念一道催命符。
赵寒攥紧了鬼头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十年前那一战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那个少年在巷口横刀而立,刀法毫无章法可言,却刀刀致命,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不要命地往上扑。
十年后的今天,那头狼长大了,变得更冷、更沉、更可怕。
“沈雁行,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那本秘籍在你怀里?”
“在又如何?”赵寒咧嘴一笑,“你能从我怀里拿走?”
沈雁行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按上了刀柄。
洞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寒身后二十几个幽冥阁高手纷纷拔出兵器,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每个人都盯着那个堵在洞口的人,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只独虎。
苏晴的声音从洞外传来:“沈雁行,北面已经封死,东面布了箭阵,他们跑不了。”
赵寒脸色一变。
他这才明白,沈雁行堵在洞口根本不是为了杀进来,而是要把他们全部困在山洞里。洞外那个女人布下的箭阵才是真正的杀招,只要他们冲出洞口,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你——”
沈雁行动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赵寒听到了——那是死亡的声音。
三尺七寸的刀身在火光中划过一道银弧,直奔赵寒咽喉。赵寒横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寒连退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这刀力……”赵寒心下骇然。
十年前那一战,沈雁行的刀还只有狠劲,没有内力支撑,砍在他身上不过是皮肉伤。可如今这一刀劈下来,罡风扑面,内力贯注刀身,连鬼头刀都被崩出一道缺口。
“一起上!”赵寒一声暴喝。
二十几个幽冥阁高手蜂拥而上,刀枪剑戟齐出,山洞里顿时刀光交错,金属撞击声密如急雨。
沈雁行刀走偏锋,不与人正面硬拼,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他一刀逼退左侧的枪手,顺势反手一刀削向右侧使剑之人的手腕,那人惨叫着松手,长剑落地。
“好快的刀!”
楚风不知何时也冲进了山洞,短刀在手,与沈雁行一前一后互为犄角。他武功虽不如沈雁行,但胜在身法灵活,专挑那些被沈雁行逼退的人补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赵寒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猛地向洞口掷去。
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风雪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沈雁行眉头微蹙,刀势骤然加快。
他在洞里以一敌十,刀刀不离赵寒要害。赵寒被逼得节节后退,身边的幽冥阁高手一个个倒下,鲜血溅在洞壁上,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你以为我叫来的援兵只有这些?”赵寒狞笑一声,“幽冥阁一百二十名精锐就在百里之外,信号一发,两个时辰内必到。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我赵寒,而是你沈雁行!”
沈雁行脚步一顿,刀势微滞。
赵寒抓住这个间隙,一刀劈向沈雁行左肩,刀锋裹挟着劲风呼啸而至。沈雁行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削下一片衣角。
楚风心中一紧,正要上前帮忙,却被两个幽冥阁高手死死缠住。
“沈兄,不要听他胡说!”楚风大喝。
赵寒趁势追击,鬼头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劈向沈雁行要害。沈雁行且战且退,似乎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也有今天!”赵寒越战越勇,刀法大开大合,将沈雁行逼到了洞口。
只要再退三步,沈雁行就会被逼出洞外。
届时,洞外苏晴的箭阵将不分敌我,沈雁行便成了活靶子。
然而就在赵寒挥刀劈下的那一刻,沈雁行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退无可退,而是他根本没打算退。
刀锋在离沈雁行面门三寸处骤然停住。
赵寒的眼睛瞪大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雁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猎人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才有的冷静。
“你上当了。”
沈雁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赵寒的心口。
刀光一闪。
沈雁行这一刀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直直地刺了出去——这一刀快到了极致,快到赵寒来不及收刀,快到山洞里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白光。
白光穿透了赵寒的胸口。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下来,滴在赵寒脚下的石板上,一滴一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赵寒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刀锋,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鬼头刀还举在半空,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那本秘籍,我带走了。”沈雁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赵寒的眼神涣散,身体缓缓倒下。
沈雁行从他怀中取出那本《武道总纲》,揣入怀中,然后转身看着洞里剩下的十几个幽冥阁高手。
那些人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不约而同地放低了。
群龙无首,再无战意。
楚风将短刀在靴底擦了擦,收刀入鞘,走到沈雁行身边。
“沈兄,赵寒刚才说的援兵……”
“假的。”苏晴从洞口走了进来,手中的弩箭已经收回腰间,“幽冥阁的信号弹有两种颜色,红色是求救,紫色是报捷。他发的是红色,说明附近根本没有援兵,他只是想吓你。”
楚风长长地吁了口气:“你早就知道?”
苏晴看了沈雁行一眼,没有回答。
沈雁行将刀上的血在赵寒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刀入鞘,走向洞口。
风雪依旧在呼啸,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苏晴跟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接下来去哪?”
“回镇武司。”
“那这些人呢?”
沈雁行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雪裹挟着飘回来:“交给楚风。”
楚风一愣:“凭什么又是我?”
没有人回答他。
风雪很快吞没了两道远去的身影,只剩楚风站在洞口,看着那十几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幽冥阁高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副镣铐。
“别看了,你们老大已经躺那儿了,老老实实跟我走,路上管饭。”
月亮不知何时穿破了云层,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
断魂崖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俯瞰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苏晴忽然侧头看着沈雁行,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道被削破的衣角上。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赵寒的刀再进一寸,你这肩膀就别想要了。”
“他进不了那一寸。”沈雁行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从十年前那一战开始,他的刀法就没有变过。大开大合,贪功冒进。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就会把全部破绽暴露出来。”
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是极淡极淡的一抹笑意,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倒是把他的命算得死死的。”
沈雁行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将手按在怀中的秘籍上,望向远处幽冥阁的方向。
今夜只是开始。
那些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雪越下越大,将断魂崖上的一切都覆盖在洁白之下。
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杀戮,从未有过鲜血。
可沈雁行知道——
血从来不会因为雪的掩埋就消失不见。
它会渗入地下,流进江河,最终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而他的名字,叫做——
绝命剑下血未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