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每一寸土地。
林墨单膝跪在碎石之间,嘴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下巴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他的右手死死握住剑柄,剑身已经断了半截,剩余的刃口上满是豁口。
“师兄,认输吧。”
赵寒站在三丈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他的面容清秀,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寒潭。身后站着六名幽冥阁的黑衣杀手,每人腰间的令牌上都刻着一朵曼珠沙华。
林墨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令牌,声音沙哑:“你当真投了幽冥阁?”
“投?”赵寒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本就是幽冥阁的人。师父收我为徒那日,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林墨胸口一阵剧痛,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心口。师父半年前离奇失踪,他追查至今,没想到线索指向的竟然是自己的师弟。
“师父在哪里?”
“该见的时候,你自然会见到。”赵寒手腕一转,剑尖指向林墨,“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废了这身武功。”
话音未落,赵寒身形已至。
他的剑法不再是青城派的路数,而是带着一股阴邪的诡异。剑锋未到,寒气先至,空气中竟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林墨提剑格挡,断剑与长剑相撞,溅出火星。
赵寒的剑像是活物,顺着断剑的缺口滑入,剑尖直刺林墨右肩膻中穴。林墨侧身躲避,却见赵寒左手一掌拍来,掌风中夹杂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掌避无可避。
林墨硬生生受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岩石龟裂,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内功初学境也敢挡我?”赵寒收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父把青城心法传给了你,可你练了五年也不过入门。我呢?没有心法,照样靠幽冥阁的玄冥真气突破精通境。”
他蹲下身,捏住林墨的下巴:“师兄,你说师父是不是瞎了眼?”
林墨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怜。”林墨一字一顿,“学了五年,你连师父为何传我心法都不懂。”
赵寒脸色一变,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青城心法从来不是最强的内功,它是最难的内功。师父传给我,是因为他知道你心术不正,练不了。”林墨咳出一口血,“你若真得了心法,早就走火入魔了。”
赵寒的眼中闪过杀意,猛地一掌拍在林墨丹田。
“啊——”
林墨感觉丹田像被人生生撕裂,苦练五年的内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体外。他的身体弓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废了你的武功,看你还怎么嘴硬。”赵寒站起身,将断剑踢到一旁,“带走。”
两名黑衣人上前架起林墨,拖着他往坡下走。
林墨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落雁坡尽头站着的一个白衣女子。她的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苏晴。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
月光从漏雨的屋顶洒下,照在斑驳的佛像上。佛像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双低垂的眼睛,像是在怜悯世间苦难。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酒葫芦晃荡的声音。
楚风拎着葫芦走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像是从来不知道愁滋味。
“是你救了我?”林墨挣扎着坐起来,丹田处空空荡荡,那种无力感让他头晕目眩。
“也不算救。”楚风在他旁边坐下,递过葫芦,“碰巧路过,顺手把那几个幽冥阁的喽啰打发了。不过那个领头的跑得快,没留住。”
林墨接过葫芦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刺激得他剧烈咳嗽。
“废了?”楚风看了他一眼。
“废了。”林墨苦笑。
“可惜。”楚风靠在柱子上,“青城派林墨,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十八匪,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如今武功尽废,你说你接下来怎么办?”
林墨沉默了很久。
“找师父。”
“你现在这样子,连个普通地痞都打不过。”
“那就先恢复武功。”
楚风笑了:“青城心法需要内力根基,你丹田已毁,怎么恢复?”
林墨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看出“问道”二字。
“这是师父失踪前留给我的。”他说,“我一直以为这是青城心法的副本,后来才发现不是。这上面记录的,是一种不依赖丹田的内功修炼之法。”
楚风神色认真起来,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这路子……我从没见过。不以丹田为根基,而是以经脉为炉,以气血为薪。这要是练成了,确实能绕过丹田,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经脉尽断。”
“我有得选吗?”林墨将册子收好。
楚风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行,我陪你。”
“什么?”
“我说我陪你。”楚风把短刀别好,“我楚风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保命。你负责练功找师父,我负责让你别死。成交?”
林墨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楚风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两个干饼,扔给他一个:“吃完上路,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适合你练功。”
楚风带林墨去的地方,是一处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幽谷。
谷中常年有雾气笼罩,溪水从高处流下,在谷底汇成一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满了白色的石子。
“这地方叫忘忧谷,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楚风蹲在潭边洗了把脸,“他说以前有个高人在这里隐居,在石壁上刻了一套功法。不过我来过好几次,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墨走到石壁前,伸手抚摸那些斑驳的刻痕。
石壁上的痕迹看起来很随意,像是有人用剑随意划出来的。但林墨仔细看时,发现那些划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条条经脉的走向。
“问道……原来如此。”林墨喃喃自语。
“看出什么了?”楚风凑过来。
“这些刻痕,和我那本册子上记载的经脉路线一模一样。”林墨指着石壁上的某处,“你看这里,手太阴肺经的走向,但运功的方向和传统内功完全相反。传统内功是从丹田向外输送,这个是从经脉末端向心脉汇聚。”
楚风挠头:“听不太懂,但感觉挺厉害。”
林墨没有多解释,盘膝坐在石壁前,按照册子上的方法开始运功。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感觉不到任何内力,只有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有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虽然没有汹涌的波涛,但河水从未干涸。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渐渐浓了,又渐渐淡了。
林墨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觉中,忘记了时间。他的经脉开始发热,不是丹田被毁时那种撕裂的痛,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泡在温泉里。
“喂,你坐了三天了。”楚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墨睁开眼,发现楚风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烤好的兔子。
“三天?”林墨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非但没有僵硬,反而感觉比之前更加轻盈。
“可不是。”楚风撕下一条兔腿递给他,“你这三天一动不动,我都以为你坐化了。不过看你脸色红润,应该是有效果?”
林墨接过兔腿,试着催动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
奇迹发生了。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方虚点,一道凌厉的气劲破指而出,在数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小洞。
楚风嘴里的兔肉掉在地上。
“你……武功恢复了?”
“恢复了三成。”林墨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有了光,“而且和之前不同。以前的内力存储在丹田,用一分少一分。现在这股内力融在气血里,只要人活着,气血就在流转,内力就不会枯竭。”
“这不就等于无限内力?”楚风瞪大了眼睛。
“也没那么夸张,短时间内能调动的气血有限。”林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不过对付赵寒,够了。”
楚风眼睛转了转:“你就不好奇,赵寒为什么要抓你师父?幽冥阁在江湖上作恶多端,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门派的掌门下手。”
林墨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我在江湖上混这些年,听说过一些事。”楚风压低声音,“幽冥阁背后,似乎和朝廷有关。你师父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什么东西?”
“五岳令。”
林墨瞳孔一缩。
五岳令是五岳盟的信物,相传由百年前的五位掌门共同铸造,代表着正道武林的最高权力。谁能得到五岳令,就能号令五岳盟所有门派。
但五岳令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我师父怎么会有五岳令?”
“这你得问他。”楚风把最后一口兔肉吃完,“所以我建议,我们别直接去找赵寒拼命,先查出你师父被关在哪里。我有个线人说,幽冥阁在青州有个秘密据点,专门关押重要人物。”
林墨点头:“去青州。”
青州城不大,但地理位置特殊,是南北商路交汇之处。
城中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楚风熟门熟路地带着林墨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
“醉仙楼,表面上是茶馆,实际上是江湖消息集散地。”楚风推门进去,“这里的掌柜老孙头,什么消息都能买到,只要价钱合适。”
茶楼里人不多,几个喝茶的客人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看到楚风,他咧嘴笑了:“小兔崽子,还活着呢?”
“孙叔,您老精神头还是这么好。”楚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听个事。幽冥阁在青州的据点,具体位置。”
老孙头脸上的笑容淡了,把银子推回去:“这事我接不了。”
“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老孙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幽冥阁最近和镇武司的人走得近,你打听他们的据点,是想找死?”
楚风和林墨对视一眼。
镇武司,那是朝廷专门管理江湖事务的机构。
“镇武司?”林墨开口,“幽冥阁是邪派,朝廷怎么会和他们合作?”
老孙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镇武司的司主陆沉,三个月前刚被朝廷任命。他上任之后,对江湖正邪不怎么看,只问一句——听话还是不听话。听话的,哪怕是邪派也能合作;不听话的,正派也要打压。”
“五岳盟呢?他们不管?”
“五岳盟?”老孙头嗤笑一声,“五岳盟主沈苍天半年前闭关,到现在都没出来。五岳盟群龙无首,几个掌门各怀心思,谁还有心思管这些?”
林墨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就是青州。
师父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孙叔,我不问据点了。”林墨收起册子,“我问一个人。青州城里,最近有没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瘸腿乞丐?”
老孙头想了想:“城隍庙那边确实有个瘸腿乞丐,不过眼睛没瞎。他身边倒是跟着一个哑巴,那哑巴眼睛上蒙着布条,不知道瞎没瞎。”
林墨心中一喜:“多谢。”
他转身就走,楚风连忙跟上。
“你认识那乞丐?”
“不认识,但师父留下的地图上标注了。”林墨加快脚步,“师父从来不做无用的事,他标注的地方,一定有线索。”
青州城隍庙在城西,年久失修,早已断了香火。
庙前的空地上搭着几个破棚子,住着几个乞丐。看到林墨和楚风走来,乞丐们警惕地看着他们。
林墨的目光扫过那些乞丐,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乱糟糟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脸上蒙着布条,正用手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墨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家,我来找一样东西。”
瘸腿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墨:“这里只有破烂,没有你要的东西。”
林墨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地图那一页。
瘸腿乞丐的瞳孔骤缩。
他旁边的哑巴忽然站起来,双手飞快地比划着什么。瘸腿乞丐看了哑巴的手势,脸色变了。
“你是青城派的人?”
“林墨,青城派弟子。”
瘸腿乞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师父说过,会有人来找我。但他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武功大成之后。你现在这样子……丹田废了?”
“废了,但我练成了新的功法。”
瘸腿乞丐伸出手:“让我看看你的内力。”
林墨伸出右手,催动气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出,虽然没有磅礴之势,却绵延不绝。
瘸腿乞丐感受了片刻,眼中的浑浊散去了一些,露出精光:“问道心法?你师父当真传给了你?”
“问道心法?”
“你练的这个功法,就叫问道心法。”瘸腿乞丐收回手,“百年前,五岳盟第一任盟主独创的功法。这功法不依赖丹田,以气血为源,只要人活着,内力就不绝。但修炼条件极为苛刻,百年来只有两个人练成。”
“哪两个?”
“第一个是五岳盟第一任盟主,第二个就是你师父。”瘸腿乞丐看着他,“你是第三个。”
林墨心中震动。
师父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
“你师父在哪里?”瘸腿乞丐问。
“被幽冥阁抓了。”
瘸腿乞丐脸色一变,猛地抓住林墨的手腕:“你确定?”
“确定。抓他的,是我师弟赵寒,他是幽冥阁的人。”
瘸腿乞丐放开手,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像是深了几分。
“你师父之所以被抓,不是因为他武功不够高。”他缓缓开口,“是因为他把问道心法传给了你之后,内力大减。这功法有一个特点,传功之人,内力会折损一半。”
林墨如遭雷击。
“师父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知道。”瘸腿乞丐睁开眼睛,“因为他算出,青城派会有一场大劫。只有练成问道心法的人,才能化解这场劫难。他把心法传给你,就是为了这一天。”
林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告诉我,师父被关在哪里。”
瘸腿乞丐看了他一眼,对哑巴比了个手势。
哑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摊开在地上。那是一张地图,标注了青州城外一处山谷的位置。
“幽冥阁在青州的据点在落鹰涧,表面上是采石场,实际上地下有密室。”瘸腿乞丐说,“你师父被关在地下第三层。守备森严,光是精通境的高手就有四个。”
“四个精通境?”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林墨你现在才恢复三成功力,这不是送死吗?”
林墨收起地图,站起身。
“我没说要硬闯。”
“那你想怎么进去?”
林墨看向城隍庙外,夜色已经降临,青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
“赵寒想杀我,但他没亲眼看到我死,不会放心。”林墨说,“如果我出现在青州城,他一定会亲自带人来。”
楚风眼睛一亮:“你要引蛇出洞?”
“你带着我在青州城里逛,让赵寒的人看到。等他们来的时候,你拖住赵寒,我去落鹰涧救人。”
“你一个人能行?”
林墨看向那个哑巴。
哑巴虽然蒙着眼睛,但好像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不只是我一个人。”林墨说。
第二日清晨,青州城最热闹的长街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楚风大大咧咧,左手拿着一个包子,右手拎着酒葫芦,时不时回头跟身后的林墨说几句话。林墨面色苍白,走路有些踉跄,一看就是重伤未愈的样子。
两人在街上逛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上了他们。
“来了。”楚风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几个?”
“至少五个。领头的是个高手,气息沉稳,应该是精通境。”楚风把包子咽下去,“看来你师弟很重视你啊,派了个精通境来杀你。”
林墨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长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
身后的脚步声加快了。
楚风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拔出腰间的短刀。
“几位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巷口出现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看着楚风,面无表情:“不关你的事,让开。”
“怎么不关我的事?”楚风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他欠我钱,你们把他杀了,我找谁要去?”
中年汉子眼神一冷,弯刀出鞘。
刀光如月,直劈楚风面门。
楚风侧身避开,短刀上撩,架住了弯刀。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中年汉子内力深厚,楚风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好刀法。”楚风甩了甩手,“不过比我还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短刀化作数十道刀影,将中年汉子笼罩其中。
楚风的刀法刁钻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中年汉子虽然内力更强,但在这种贴身近战中,反而被楚风的快刀压制。
另外四个黑衣人想绕过去追林墨,楚风一个翻身,短刀横扫,逼退了四人。
“你们的对手是我。”
林墨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哑巴已经在桥上等着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女子。
苏晴。
林墨脚步一顿。
苏晴转过身,面容清冷,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她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
“你怎么来了?”林墨问。
“师父让我来的。”苏晴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他说你有劫难,让我帮你。”
“你师父?”
“忘忧谷中那位。”苏晴走到他面前,“我师父就是百年前五岳盟第一任盟主的后人。他说,问道心法的传人出现,江湖必有大事发生。”
林墨看向哑巴,哑巴比了个手势。
“他说时间不多,快走。”苏晴翻译。
林墨不再多问,跟着两人穿过石桥,从城西的侧门出了城。
出了城,三人施展轻功,直奔落鹰涧。
林墨虽然只恢复了三成功力,但问道心法运转之下,气血源源不绝,轻功速度竟然不比苏晴慢多少。苏晴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落鹰涧在青州城北二十里处,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远远望去,采石场里灯火通明,数十名黑衣人来回巡逻。入口处有两个人守着,腰间都挂着曼珠沙华的令牌。
“地下密室的入口在采石场最里面的仓库里。”哑巴比划着,苏晴翻译,“仓库里有四个人守着,都是入门境的高手。地下第一层有十二个巡逻,第二层有六个,第三层有四个精通境的高手守着。”
林墨看着采石场的布局,脑海中快速推演。
“我能引开外面的人。”苏晴说,“我的剑法适合群战,拖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不成问题。”
哑巴也点了点头,比划表示自己能对付地下第一层的巡逻。
林墨深吸一口气。
“一炷香,够了。”
夜色如墨,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采石场上空忽然响起一声清啸,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场中央。
苏晴持剑而立,白衣如雪,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谪仙。
“什么人?”黑衣人们纷纷拔刀。
苏晴没有说话,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她的剑法飘逸灵动,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黑衣人的刀上,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是五岳盟的人!快叫人!”
黑衣人们蜂拥而上,将苏晴围在中间。但苏晴的剑法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十几个黑衣人竟然近不了她的身。
混乱中,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摸进了采石场深处。
林墨和哑巴一前一后,沿着采石场的边缘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极轻,连地上的碎石都没有发出声响。
仓库的门口果然守着四个人。
哑巴从怀里摸出四枚铜钱,手腕一抖,铜钱无声飞出,精准地打在四个人的昏睡穴上。四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林墨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堆满了石料。哑巴走到最里面的石壁前,伸手在石壁上摸了几下,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壁无声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两人进入通道,石壁在他们身后合拢。
通道里漆黑一片,但哑巴像是能看见一样,走得很快。林墨运起问道心法,气血涌入双眼,黑暗中勉强能看清轮廓。
地下第一层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摆放着各种刑具。十二个黑衣人正在大厅里巡逻,看到有人下来,立刻拔出武器。
哑巴冲了上去。
他的身法诡异,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双手十指如钩,每一下都精准地扣在黑衣人的关节上,咔嚓声不断响起,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二个人全部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墨看得心惊。这个哑巴的武功至少是精通境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大成的门槛。
两人继续向下。
地下第二层是牢房,关着几个囚犯。六个黑衣人在牢房间巡逻,看到林墨和哑巴,立刻吹响了哨子。
哨声尖锐,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哑巴脸色一变,加快速度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掌风中带着呼啸,每一掌都拍在黑衣人的胸口。六个黑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但哨声已经传到了第三层。
林墨没有犹豫,直接冲下第三层。
地下第三层的格局和前两层不同,只有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的四角各站着一个人,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深沉如渊。
四个精通境的高手。
石室的中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老人的面容憔悴,但双眼依然明亮如星。
“师父!”林墨喊道。
老人抬起头,看到林墨,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大变:“你走!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林墨没有走。
他看着那四个高手,体内气血奔涌。问道心法疯狂运转,经脉中的暖流越来越强,像是有一条条火龙在血管中游走。
“一个废了丹田的废物,也敢闯到这里来?”距离最近的那个高手冷笑一声,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正是幽冥阁的玄冥真气。
林墨没有躲避,右手握拳,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轰的一声巨响。
那个高手倒退三步,满脸震惊。林墨也退了五步,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但气血一冲,冰霜瞬间融化。
“你……你的内力怎么还在?”
林墨没有回答,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他的拳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但每一拳都带着问道心法特有的绵长内力。
四个高手围了上来,各出杀招。
林墨以一敌四,瞬间落了下风。他的武功本就不如这四个精通境的高手,更何况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但问道心法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别人的内力会消耗,他的内力却随着气血流转源源不绝。
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他的内力不对劲!”一个高手喊道,“不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四人同时催动玄冥真气,四道寒流从不同方向袭来,将林墨笼罩其中。
寒气入体,林墨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石壁上那些刻痕。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剑法。
不,不是剑法。
是一套以指代剑的功法。
林墨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气血疯狂涌入两指。指尖的温度急剧升高,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问道指剑——破!”
两道灼热的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划破寒气,精准地洞穿了其中两个高手的胸口。
两人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缓缓倒下。
剩下两个高手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林墨没有追,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问道心法虽然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内力,但经脉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刚才那一招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气血,此刻他感觉经脉像要断裂一样。
“林墨!”苏晴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她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上面的人解决了!”
哑巴也跟在她身后,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林墨强撑着走到师父面前,抓住那些铁链。
铁链是玄铁打造的,普通刀剑根本斩不断。林墨运起最后一丝内力,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铁链点去。
手指点在铁链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但没有断。
林墨又点了一下,手指上传来剧痛,指甲裂开了。
第三下。
铁链终于断开。
老人从石柱上滑落,苏晴和哑巴连忙上前扶住。
“师父,对不起,我来晚了。”林墨跪在地上。
老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傻孩子,你来了就不晚。”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寒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两个高手,脸色铁青。
“林墨,你竟然还活着。”
林墨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赵寒。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寒,师父待你不薄。”林墨说,“你为何要背叛师门?”
赵寒冷笑:“待我不薄?他把心法传给你,把掌门之位也留给你,这叫待我不薄?我在青城派十年,他教过我什么?一套入门剑法,打了十年!我的天赋不比你差,凭什么你一来就是亲传弟子?”
老人叹了口气:“寒儿,你知道我为何不教你高深武功吗?”
“因为你看不起我!”
“因为你心术不正。”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天赋确实不输林墨,但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武功高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若是教你高深武功,你只会祸害江湖。”
赵寒的眼中闪过疯狂之色:“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祸害谁。”
他拔出长剑,剑尖上泛起幽蓝色的寒光。
那是玄冥真气修炼到精通境巅峰的标志。
林墨深吸一口气,运转问道心法。经脉中的气血重新流动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足以支撑他一战。
“师父,苏晴,你们先走。”
“你一个人……”苏晴急了。
“走。”
哑巴拉了拉苏晴的袖子,指了指通道。苏晴咬了咬牙,扶着老人跟着哑巴往通道走。
赵寒没有阻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墨。
“你以为练成了问道心法就能赢我?”赵寒说,“你的内力连入门境都不到,拿什么跟我打?”
林墨没有回答,摆出了一个奇怪的起手式。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左手掌心向下,虚按在腰间。
赵寒瞳孔一缩:“这是什么武功?”
“问道指剑。”林墨说,“师父留给我的,不止心法。”
赵寒脸色一变,长剑刺出。
剑锋带着刺骨的寒气,直刺林墨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林墨没有退。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迎着剑锋点出。
指尖与剑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赵寒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剑身传入手臂,经脉中像是有火在烧。他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林墨欺身而上,左手一掌拍在赵寒胸口。
赵寒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不可能……你的内力明明那么弱……”
“问道心法从来不是靠内力取胜。”林墨走到他面前,“它靠的是对气血的极致掌控。你的玄冥真气确实强,但再强的内力,也需要经脉来输送。我只需要截断你的经脉,你的内力再强也用不出来。”
赵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墨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通道走去。
身后传来赵寒的声音:“你以为你赢了吗?幽冥阁的阁主不会放过你的。还有镇武司……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林墨脚步不停。
通道尽头,月光洒落。
苏晴站在出口,白衣上沾满了血污,但月光照在她脸上,依然清冷如仙。
“走吧。”林墨说。
“去哪里?”
“先把师父安顿好,然后……”林墨看向远方,夜色中隐约能看到青州城的轮廓,“然后去五岳盟。”
“五岳盟?”
“赵寒背后不只是幽冥阁。”林墨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师父在册子上留了一句话——五岳令现,江湖大乱。幽冥阁要的从来不是我师父,而是他手里的五岳令。”
苏晴神色凝重:“五岳令失踪三十年,怎么会落在你师父手里?”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林墨收起册子,“所以我要去五岳盟,找盟主沈苍天问个明白。”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的落鹰涧,火光渐渐熄灭。
三日后。
青州城外十里处,一座无名山上。
老人盘膝坐在树下,面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他看着面前的林墨,眼中满是欣慰。
“问道指剑,你练成了几式?”
“第一式,破。”林墨说,“后面的还使不出来。”
“够了。”老人点头,“你现在的内力只能支撑第一式,但对付一般的高手已经够了。记住,问道心法的核心不是杀敌,而是守护。你用它来救人,它就会越来越强。你若用它来杀人,它会反噬其主。”
林墨郑重点头。
“师父,五岳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块古朴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五座山峰,背面刻着一个“令”字。
“三十年前,五岳盟主沈苍天找到我,把这块令牌交给我保管。他说,三十年后会有人来找我取回令牌。”老人看着林墨,“他说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我?”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老人说,“你的心。”
林墨不解。
老人没有解释,把令牌递给他:“去吧。沈苍天在五岳盟等你。他会告诉你一切。”
林墨接过令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晴在山脚下等他,看到林墨下来,微微一笑:“走吧,路还长。”
“嗯。”
两人并肩而行,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的青州城,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而那柄断剑,终将重铸锋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