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断龙峡两侧嶙峋的山壁上。
谷底阴风阵阵,卷起枯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磨牙。
林墨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这峡谷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
他右手缓缓握住剑柄,指节微微泛白。这柄剑跟着他走南闯北七年,剑鞘上的纹路早已被掌心的茧磨平,但每一次握紧,都像是握住了一条命。
“林少侠,前面就是飞云渡了。”
身后传来声音,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老郎中姓周,是林墨从青州匪寨里救出来的,同行了三天,这会儿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墨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郎中的眼神清澈,带着感激和依赖。但林墨注意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
不是对林墨的恐惧。
是对谷中杀气的恐惧。
“周老,你留在这里。”
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郎中一愣:“少侠,这条路我走过十几回了,前面就是渡口,过了江就到——”
话没说完,一阵阴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从谷口涌来,老郎中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回去。”
林墨丢下两个字,大步向前。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山壁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石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隐隐渗出暗红色的水渍,像是山体本身在流血。
林墨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胸腔里的内息如潮汐般起伏,这是紫霞功运行到七层的征兆。
这套内功他从十二岁开始练,至今已有十一年。
每日寅时起床,在华山后山的悬崖边面对日出吐纳,风雨无阻。旁人练功是为了出人头地,他练功是为了不死。
江湖就是一片吃人的沼泽,你越挣扎,陷得越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成比沼泽更可怕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挡住了去路。中间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腰间挂着一对紫金锤,锤头足有西瓜大小。左边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士,手执铁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右边则是个矮胖的妇人,手中提着一条九节钢鞭,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林墨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中间那人的胸口。
衣襟上绣着一朵银色的曼陀罗。
幽冥阁,银牌杀手。
“林墨?”
持锤大汉瓮声瓮气地问,声音在峡谷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林墨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的频率不变。
“我问你是不是林墨!”大汉提高了音量,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
林墨依旧没有回答,距离已经拉近到二十步。
大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幽冥阁做了七年杀手,手上人命几十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无视他。这种无视比蔑视更让人愤怒,因为蔑视至少意味着对方看到了你,而无视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找死!”
大汉怒吼一声,双锤抡起,带起两团黑风砸向林墨。锤风呼啸,声势骇人,这一锤下去,就算是一头牛也得脑浆迸裂。
那瘦削文士和矮胖妇人却没有动。
他们的任务是截杀,不是拼命。大汉的功夫是他们三个中最差的,正好用来试探这小子的深浅。
十步。
五步。
三岁。
林墨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轻盈,贴着锤风飘过,剑光一闪,不见来去。
大汉的双锤砸了个空,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石四溅,地面被砸出两个半尺深的坑。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在脖颈上蔓延。
“你——”
一个字出口,血线猛地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大汉的身躯轰然倒地,紫金锤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瘦削文士和矮胖妇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看清了林墨的剑法,却更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们只看到一道光,根本捕捉不到剑的轨迹。这不是寻常的剑法,这是只有将内功练到极高境界才能施展的“流光剑意”。
“撤!”
瘦削文士当机立断,折扇一挥,一片黑色粉末洒向林墨,同时身形暴退。
矮胖妇人也猛甩钢鞭,鞭梢如蛇般卷向林墨的双腿,自己则往反方向逃窜。
林墨脚下一点,身形腾空而起,避开了钢鞭。黑色粉末洒了个空,散落在空气中,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没有去追那妇人,而是直奔瘦削文士。
文士的轻功在幽冥阁也算得上号,但和林墨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息之间,林墨已经追到他身后。
瘦削文士心中一凛,猛地转身,折扇一挥,扇骨中射出三根钢针。针尖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林墨偏头避开两根,第三根眼看就要射中咽喉,他左手一抬,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钢针。
瘦削文士瞪大了眼睛,嘴里挤出两个字:“怪物——”
剑光再闪。
瘦削文士的身体停在半空,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
林墨收剑,转身看向那矮胖妇人逃跑的方向。
妇人已经跑出了百步之外,眼看就要拐过山壁的弯道。但就在这时,一柄长剑从弯道后面刺出,剑尖点在她喉咙前三寸处,逼得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从山壁后面走了出来,剑尖始终不离妇人的喉咙。
“师兄,你也太慢了。”
青衫年轻人笑嘻嘻地说,手中长剑纹丝不动。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林墨走过去,面无表情地问。
“半个时辰前就知道了。”楚风耸耸肩,“幽冥阁在断龙峡设了三个伏击点,这是第二道。前面还有一道,守关的是幽冥阁银牌杀手中的佼佼者,名叫‘鬼手’沈无常。”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不还是得走这条路?”楚风理所当然地说,“飞云渡是去往洛阳的必经之路,绕道要多走五天。你急着去洛阳救人,绕不起。”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风是他的师弟,两人从小一起在华山长大。楚风的武功不如他,但心思缜密,对江湖上的门道门儿清。很多时候,楚风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江湖人。
矮胖妇人被楚风的剑逼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她咬了咬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竹筒,用力一拉。
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在叫人。”楚风说。
林墨点头:“我知道。”
“你不拦?”
“让她叫。”林墨平静地说,“来多少,杀多少。”
楚风叹了口气,收剑归鞘。那妇人趁势想逃,但刚迈出一步,林墨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闪过,妇人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第二章 鬼手无常峡谷再往前走,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一块平坦的巨石横亘在谷底,巨石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山壁上震落下来的。巨石的中央,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人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身材瘦削,面容苍白,双手十指修长,指甲涂成了黑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比左手大了整整一圈,手指粗壮如铁钩,掌心的纹路像是一张扭曲的鬼脸。
“鬼手”沈无常。
幽冥阁银牌杀手排行榜第三,以一手“鬼爪功”闻名江湖。据说他的右手浸过七七四十九种毒药,练成了一双毒爪,中者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且死状极其凄惨。
沈无常睁开眼睛,看向林墨。
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瞳孔漆黑如墨,另一只却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死人的眼睛。
“华山派的?”沈无常问,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刮擦。
“是。”林墨说。
“紫霞功练到第几层了?”
“你不需要知道。”
沈无常笑了,笑容僵硬而阴森,像是脸上的肌肉已经失去了弹性。
“年轻人,你很有胆色。”沈无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发出咔咔的脆响,“但胆色救不了命。幽冥阁要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离开的。”
“是吗?”林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刚才那三个人,应该也是幽冥阁的。”
沈无常的笑容僵住了。
那三个人是幽冥阁在福建分舵的主力,他原本以为三个人联手,就算杀不了林墨,至少也能消耗他大半内力。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解决了,甚至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
看来,情报有误。
这个林墨的武功,远不止“后起之秀”那么简单。
“你知道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你?”沈无常忽然问。
“因为我在青州杀了幽冥阁的左护法。”
沈无常摇头:“左护法的命,不值得幽冥阁出动三个银牌杀手加一个金轮法王。你杀的左护法,手里拿着幽冥阁的一本账册。那本账册上,记着幽冥阁在大宋六十七个州的暗桩、产业和关系网。这本账册一旦落到朝廷手里,幽冥阁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林墨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杀什么左护法,更没有拿过什么账册。
但沈无常说得如此笃定,显然不是编造的。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杀了幽冥阁的左护法,然后把罪名栽在了他的头上。
“那本账册不在我手里。”林墨说。
“不在你手里,也一样。”沈无常摊开双手,“阁主说在你手里,那就在你手里。幽冥阁做事,不需要证据。”
话音未落,沈无常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微缩,剑已出鞘。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火星四溅。
沈无常的鬼爪与林墨的长剑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精准地锁住了剑身的薄弱部位。他的右手像是附了鬼魂一般,在剑光中游走,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鹰爪夺命,招招直奔要害。
林墨的剑法沉稳绵密,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封住了沈无常的进攻路线。但他的内力在消耗,而沈无常的鬼爪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
楚风在十步外看着这场战斗,手心全是汗。
沈无常的武功远在他估计之上,那双鬼爪的力道奇大,每次碰撞都在林墨的剑身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再这样下去,林墨的剑撑不过百招。
更让他担心的是,沈无常的左手始终没有动过。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沈无常的杀招不在右手。
“师兄,小心左手!”楚风忍不住喊了一声。
沈无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左手忽然动了。
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从袖中探出,五指成爪,抓向林墨的面门。与此同时,右手忽然变招,不再锁剑,而是五指齐张,像一张网一样罩向林墨握剑的手腕。
左手攻上盘,右手锁兵刃,这是沈无常的成名绝技“阴阳双杀”。
无数高手都死在这一招之下,因为沈无常的左右手功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右手刚猛暴烈,左手阴柔诡异,一刚一柔,一阴一阳,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墨的剑被右手锁住,左手挡向面门,眼看就要中招。
但就在这一刻,林墨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剑柄。
长剑被沈无常的右手牢牢抓住,林墨的身体却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贴着地面滑出三尺。
沈无常的左手抓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兵刃被夺,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和死了没有区别。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击,但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一道银光从地面激射而起。
那是林墨的腰带。
或者说,那是一柄藏在腰带里的软剑。
软剑如灵蛇般游走,缠上了沈无常的右手腕,然后猛地收紧。剑刃入肉三分,鲜血顺着腕骨流了下来。沈无常吃痛,本能地想要甩开,但软剑越缠越紧,剑刃上的倒刺嵌入了骨头。
“你——”
沈无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柄被夺的长剑已经落在了地上,林墨的手中却多了一柄软剑。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用计,用一柄普通的铁剑做饵,引沈无常上钩,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腰间。
江湖上没有人见过林墨用软剑。
所以今天见到的人,都死了。
软剑在沈无常腕上转了一圈,他的右手齐腕而断,断手还死死抓着那柄铁剑,不肯松开。
剧痛让沈无常的脸扭曲得像鬼一样,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手疯狂地抓向林墨。但失去了右手的配合,他的武功大打折扣,每一招都慢了一拍。
林墨的软剑如影随形,在沈无常身上留下了七道伤口。
七道伤口都不深,但每一道都精准地切断了他的一条经脉。
经脉寸断,内力全失。
沈无常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浑身浴血,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你……到底……是谁……”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沫。
林墨俯视着他,软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华山派,林墨。”
“华山派……没有这样的武功……”
“从今天起,有了。”
沈无常的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残烛。
“金轮法王……已经在洛阳……等着你了……”
说完这句话,沈无常的眼睛终于闭上,嘴角的笑容却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第三章 洛阳血月洛阳,清明坊。
一座幽深的宅院坐落在坊中最偏僻的角落,院墙高耸,门窗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发出的光是惨绿色的,映得门上的铜环泛着诡异的光。
这里是幽冥阁在洛阳的总舵。
大堂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十几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面前,一个身穿金线黑袍的中年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骨珠。
骨珠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是用人的指骨打磨而成。
金轮法王。
幽冥阁阁主之下第一人,武功深不可测,杀人如麻。传说他的“金轮九转功”已经练到了第八转,内力之深厚,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沈无常死了。”
金轮法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黑衣人颤声说:“回法王,沈堂主在断龙峡遭林墨截杀,三位副堂主也……也全部殉职。”
“全部殉职?”金轮法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骨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四个银牌杀手,对付一个华山派的年轻弟子,全军覆没?”
“法王息怒……那个林墨,武功远超情报所言。沈堂主临终前传回的消息说,此人的紫霞功至少已经练到了七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还会使用软剑。沈堂主的右手,就是被软剑斩断的。”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金轮法王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有意思。”金轮法王站起身,高大如山的身形在大堂里投下一片阴影,“一个华山派的年轻弟子,紫霞功七层,还会用软剑。你们告诉我,华山派的掌门岳不群,紫霞功练了多少年?”
没有人敢回答。
“三十五年。”金轮法王自己说了答案,“三十五年,才练到第六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练到了第七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那柄软剑。”金轮法王继续说,“据我所知,华山派从没有传授软剑的传统。他的软剑剑法,是从哪里学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查。”金轮法王丢下一个字,转身往后堂走去。
一个黑衣人壮着胆子问:“法王,那林墨正往洛阳赶来,我们要不要在路上再设埋伏?”
“不必了。”金轮法王头也不回地说,“断龙峡都拦不住他,你们还能把他怎么样?让他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林墨到底是什么来路。”
金轮法王走进后堂,厚重的帘布在身后落下。
他来到一间密室,密室中央摆放着一尊黑色的雕像,雕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
金轮法王跪在雕像前,将那串骨珠放在供桌上。
“主上,沈无常失败了。”
雕像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又无处不在。
“意料之中。”
“主上知道林墨的底细?”
“华山派林墨,不过是个壳子。”苍老的声音说,“他真正的身份,是二十年前消失于江湖的‘剑隐’叶寒舟的弟子。”
金轮法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叶寒舟,二十年前武林第一人,剑法通神,天下无敌。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叶寒舟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收了弟子。”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你以为幽冥阁的那本账册,真的是林墨抢走的?那是叶寒舟借林墨的手,给幽冥阁的一个警告。”
金轮法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二十年了,叶寒舟终于要出山了。”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幽冥阁的方法。金轮,你知道该怎么做。”
“杀了他。”金轮法王咬牙说。
“杀得了吗?”
金轮法王沉默了。
二十年前,叶寒舟一个人杀上幽冥阁总坛,击杀了上一任阁主,然后飘然离去。那一战,叶寒舟毫发无伤,而幽冥阁元气大伤,整整十年才恢复过来。
如果他真的出山,现在的幽冥阁根本不是对手。
“杀不了叶寒舟,就杀林墨。”苍老的声音说,“叶寒舟既然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弟子身上,那就毁了他的心血。让叶寒舟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金轮法王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主上放心,林墨的命,我亲自来取。”
第四章 血战清明坊清明坊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像一柄锋利的弯刀悬在天穹,刀刃泛着血色的光。
林墨站在坊门口,身后是楚风。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两柄插入地面的剑。
“师兄,真的要进去?”楚风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凝重。他手里提着从断龙峡缴来的那柄紫金锤,沉甸甸的,但他举重若轻,仿佛锤子根本没有重量。
“你怕了?”
“怕。”楚风坦然地说,“金轮法王,幽冥阁的金字招牌,咱们两个加起来都不一定够他一只手打的。”
“那你还来?”
“因为你是师兄。”
简简单单五个字,林墨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再说。
他推开了那扇绿色灯笼映照下的大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像是在迎接不速之客。
庭院里空无一人,石板铺成的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子的正中央,金轮法王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没有兵器,只穿着一身金线黑袍,像一尊雕像。
“来了。”金轮法王说。
“来了。”林墨说。
“你师父还好吗?”
林墨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知道我师父?”
“叶寒舟。”金轮法王说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林墨的心口,“二十年前,一个人杀上幽冥阁,击杀我阁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弟子。”
林墨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二十年前的那一战,他的师父叶寒舟,是因为中了幽冥阁的毒,才不得不退隐江湖。那些年,师父每天晚上都在吐血,骨头像生了锈一样,连端碗都吃力。
叶寒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自己却在病榻上熬了二十年。
“原来你们还记得。”林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不记得?”金轮法王笑了,“幽冥阁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记仇。二十年前的血债,今天该还了。”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峰,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在颤抖。一股排山倒海的威压扑面而来,楚风脸色发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金轮九转功第八转的威势,恐怖如斯。
林墨没有退。
他知道不能退。一退,气势就散了,气势一散,就再也没有赢的可能。
紫霞功运转到极致,丹田中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月光凝固在了皮肤上。
软剑出鞘。
银光一闪,剑尖刺向金轮法王的咽喉。
金轮法王没有躲,而是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硬生生地抓住了剑尖。
他的手掌上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光芒,这是金轮九转功修炼到极高境界才会出现的“金刚护体”。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软剑在金轮法王掌中扭曲、颤动,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
林墨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软剑与他的内力相连,剑身受创,他的经脉也受到了反噬。
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这一战,他不能输。
输了,师父二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输了,那些死在幽冥阁手中的人,就再也无法瞑目。
他咬紧牙关,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软剑。
软剑在金轮法王掌中剧烈震动,剑身上竟然浮现出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银光。
金轮法王的眼神变了。
他发现自己的金刚护体,正在被这柄软剑的剑气撕裂。
“不可能!”金轮法王怒吼一声,右手猛地一握,想要将软剑捏碎。
但就在这时,林墨忽然松手,身形暴退三尺。
软剑留在金轮法王手中,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银光越来越盛。
轰——
一声巨响,软剑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如天女散花般四射,每一片都携带着林墨灌注的全部内力。金轮法王的金刚护体在这一瞬间被撕开无数个口子,碎片嵌入他的血肉,鲜血四溅。
金轮法王发出一声惨嚎,踉跄后退,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林墨也不好过。
软剑与他内力相连,剑碎则内损。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丹田中的内力几乎耗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师兄!”
楚风冲上前去,挡在林墨面前,紫金锤横在身前。
金轮法王看着身上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剑?”
“师父练了十年的剑。”林墨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虚弱但坚定,“叫‘破轮’。”
金轮法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惨,嘴角的鲜血流到了下巴上,滴在金色的衣襟上。
“好一个破轮。”金轮法王缓缓抬起双手,“但你忘了一件事——破得了我的金刚护体,破得了我的命吗?”
他的身体忽然膨胀起来,像被吹胀的气球。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疯狂闪烁,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金轮第九转!”金轮法王咆哮道,“陪我一起死!”
林墨瞪大了眼睛。
金轮九转功的第九转,是玉石俱焚的一招。施术者将自己的内力全部引爆,威力足以将方圆百步夷为平地。
逃不掉了。
楚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惨白,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握紧了紫金锤。
“师兄,走啊!”
林墨摇了摇头。
“一起走。”
“走不了了!”
金轮法王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皮肤上布满了裂纹,金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一刻,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剑。
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没有任何装饰,剑身上还有几道锈迹。但它从天而降,快如流星,精准地刺入了金轮法王的天灵盖。
剑身没入头颅三寸,金轮法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膨胀停止了。
金光熄灭了。
金轮法王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呃——”,然后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轰然倒地。
林墨猛地抬头。
院墙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静静站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
他的手保持着掷剑的姿势,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师父……”
林墨的声音哽咽了。
叶寒舟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咳嗽了两声,袖口上多了几点殷红。
二十年的毒,早已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刚才那一剑,是他用尽全部力气掷出的。
“傻小子。”叶寒舟走到林墨面前,苍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人来幽冥阁,你活腻了?”
“师父,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叶寒舟打断了他,“我养了你二十年,教你武功,给你取名,我怎么能看着你去送死?”
林墨的眼眶红了。
“师父,你的身体——”
“老毛病了,死不了。”叶寒舟笑了笑,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倒是你,小子,你的路还长着呢。别总想着替为师报仇,好好活着,才是对为师最大的报答。”
叶寒舟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血月,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湖路远,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叶寒舟的身体忽然变得透明,像是一阵风吹过的烟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月光中。
林墨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师父——”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却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楚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眼睛也红了。
过了很久,林墨站了起来。
他从地上捡起叶寒舟掷出的那柄锈剑,握在手中。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林墨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
“师兄,现在怎么办?”
林墨握着锈剑,看向幽冥阁总坛深处。
那里还有幽冥阁的残余势力,还有金轮法王背后的那个神秘“主上”,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阁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林墨转身,向着坊外走去。楚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又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的方向与来时相反。
那是离开洛阳的方向。
也是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