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里的小爷

月黑风高,长安城外乱葬岗。

镇武司里的小痞爷

李墨被一阵酒嗝呛醒的。他一睁眼,头顶是黑漆漆的棺材板,鼻腔里灌满了烂木头的霉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硬的,像是被人涂了一层什么玩意儿。“操!”他一脚踹飞棺材板,坐起来的时候,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人。

“我还没死?”

镇武司里的小痞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寿衣,又看了看左手边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忽然咧嘴笑了:“嘿,老哥,你睡你的,我先走了。”

李墨站起来,一阵夜风刮过,把他身上那股子阴气吹散了几分。他拍拍袖子,弹掉身上的泥土,忽然觉得嘴里发干,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酒葫芦没了。

“谁他妈连死人葫芦都偷?”

他骂骂咧咧地爬上土坡,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看,乱葬岗尽头亮起了一盏惨绿色的灯笼,摇摇晃晃地飘过来。

李墨眯起眼睛,数了数——一盏,两盏,三盏。

三盏绿灯笼,在坟头间忽明忽暗地晃荡,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斗篷上绣着一朵半开的幽冥花。

“幽冥阁。”李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不见半点惊慌,反而露出一个坏笑,“巧了,正愁没人请酒。”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指缝间翻了个花,手腕一抖,铜钱无声无息地射进了草丛深处。

绿灯笼的队伍停在乱葬岗中央的祭坛前。为首那人揭开斗篷,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四十来岁,鹰钩鼻,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赵寒。”李墨趴在坟堆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他认识——不,应该说他“死”之前见过。三天前,他还在醉仙楼喝酒,就是这个赵寒带着一群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他师傅替他挡了三刀,最后一刀捅进他胸口的时候,他看见师傅的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听见。

他只记得自己倒了,血从胸口冒出来,像泉水一样止不住。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活过来了,师傅却死了。

李墨的手指攥紧了地上的泥土,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像是任何事都无法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祭坛上,赵寒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他将令牌嵌进祭坛中央的凹槽里,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开。”

话音一落,祭坛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石阶,通向地下深处。

“大人,东西真在里面?”旁边一个手下低声问。

赵寒扫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冷:“镇武司的密档记载,绝煞真经就封在这座墓穴里,三百年来没人敢动。但今天——”

“今天怎么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坟堆后面传来。

赵寒猛地转身。

李墨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寿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活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索命小鬼。

“谁?”赵寒的手下齐刷刷拔刀。

“我啊,就一死人。”李墨指了指身后的坟堆,“刚从那里面爬出来的,这不是看你们热闹,过来凑一凑嘛。”

赵寒盯着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你没死?”

“死没死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李墨挠挠头,“要不你过来摸摸,看我还有没有气?”

赵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三天前在醉仙楼,他明明亲手捅穿了这小子的心脏——那一刀是他的成名绝技“寒星刺”,中者必死无疑,绝无生还之理。

可这小子确确实实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活蹦乱跳。

“你师傅是我杀的。”赵寒冷冷道,“你不想替他报仇?”

李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想啊,怎么不想。”他说,“但报仇这种事,得挑个好日子。今天黄历上说不宜动刀,要不咱们改天?”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赵寒,而是冲向祭坛上那块黑令牌。

三枚铜钱从草丛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前排三个手下的膝盖上,三人应声跪倒。李墨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脚步一错,身形像泥鳅一样从刀光剑影中滑了过去。

“拦住他!”赵寒厉喝。

幽冥阁的人蜂拥而上,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墨却像是长了后眼,身子一矮,从两把刀之间钻了过去,脚尖在石阶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起,右手已经抓住了那块黑令牌。

“到手!”他咧嘴一笑。

笑到一半,胸口猛地一痛——那被赵寒捅出的伤口还没愈合,这一用力,鲜血又渗了出来,浸湿了寿衣。

李墨咬着牙,把令牌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追!”赵寒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追了上去。

李墨在坟堆间左闪右躲,脚下生风,但他的“跑功”虽快,内劲却平平,跑不出半里地,气息就开始紊乱。胸口的血越渗越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剑光来得极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擦着李墨的耳畔飞过,准确无误地刺穿了他身后一名追击者的肩膀。

“往这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

李墨抬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女,长发及腰,手中长剑滴血不沾,映着月光寒芒四射。她面容冷艳,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你是——”

“少废话,走!”白衣少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纵身跃上了最近的房顶。

第二章 镇武司的丫头

两人在屋檐上翻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身后的追兵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白衣少女才在一个僻静的小院里停了下来。

李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寿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他身上,难受得要命。

“你是谁?”李墨抬头看着她,“为什么救我?”

白衣少女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淡淡道:“我叫沈婉清,镇武司七品捕头。”

“镇武司?”李墨眨眨眼,“朝廷的人?你救我一个混混干什么?”

沈婉清蹲下身,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眉头微皱:“伤口不浅,但你运气好,那一刀偏了半分,没伤到心脉。”

“偏了半分?”李墨愣了一下,“不可能,赵寒的寒星刺从不失手。我亲眼见过他一刀刺穿三个人的胸膛,连位置都不带差的。”

“所以你很奇怪。”沈婉清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赵寒的刀法精准至极,不可能无缘无故偏半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事先在你身上动了手脚。”沈婉清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李墨,我问你,你师傅死之前,有没有碰过你的胸口?”

李墨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傅倒下的那一幕。师傅替他挡了三刀之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一只血淋淋的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嘴唇翕动,似乎念了句什么。

“有。”李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手放在我胸口,说了句话,但我没听清。”

沈婉清点点头,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就对了。你师傅用内劲护住了你的心脉,赵寒那一刀虽然刺穿了你的身体,但避开了要害。你‘死’了三天,其实是一种龟息状态,假死而已。”

李墨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这么说,我师傅救了我一命?”

“你师傅不仅救了你一命。”沈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他还给了你一条命。”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李墨凑过去一看,地图的中心位置画着一座山,山脚下刻着三个字——绝煞谷。

“绝煞真经?”李墨脱口而出。

沈婉清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东西?”

“刚才赵寒说的,他说绝煞真经就封在那座墓穴里。我顺手把他的令牌拿了,想着改天去碰碰运气。”李墨从怀里掏出那块黑令牌,在手里颠了颠,“不过这玩意儿现在在我手上,赵寒肯定急疯了。”

沈婉清一把抢过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的幽冥令。”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幽冥阁阁主亲传的‘冥王令’,可以调动幽冥阁在关中的所有势力。赵寒不过是个分舵主,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墨无所谓地耸耸肩:“管他哪来的,反正现在是咱们的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救我想干嘛?”

沈婉清收起羊皮纸,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你师傅陆震天,是镇武司的暗桩。十五年前,镇武司派他潜入幽冥阁,调查绝煞真经的下落。他花了十五年,终于找到了真经的线索,却被赵寒察觉,惨遭灭口。”她顿了顿,“他临终前把线索传给了我,让我找到你,带你去绝煞谷。”

李墨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想起师傅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师傅每次喝醉了就搂着他的肩膀说“墨儿啊,等师傅办完最后一件事,咱爷俩就去江南养老”,想起师傅替他挡下那三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所以说,”李墨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师傅是你们镇武司的人?”

“是。”

“他被派去幽冥阁卧底,查一个什么破真经?”

“是。”

“那他把我养大,教我武功,是不是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父母也是镇武司的人,十五年前在执行任务时双双遇害。你师傅受镇武司之托,把你抚养成人。”

李墨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好一个镇武司。”他冷笑道,“把人当棋子使,用完就扔,死了就换一颗。”

“你师傅不是棋子。”沈婉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他是我见过最忠诚、最义气的人。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带着你远走高飞,但他没有。他知道绝煞真经一旦落入幽冥阁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他忠于镇武司,而是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良心。”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墨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这丫头嘴皮子挺厉害。”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吧,我跟你去绝煞谷。不是为了你们镇武司,是为了我师傅。我得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然后——”

“然后?”

“然后把那个叫赵寒的狗杂种,一刀一刀剐了。”

第三章 青崖镇的老槐树

去绝煞谷的路,要先过青崖镇。

青崖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开着几家茶馆酒肆,最热闹的地方是镇中心那棵老槐树下的赌档。

李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摇着一把破扇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沈婉清跟在他身后,白衣长剑,一脸嫌弃地看着他那副痞子相。

“你能不能正经点?”沈婉清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去找绝煞真经,不是来逛庙会。”

“急什么。”李墨把扇子一合,指着前面的赌档,“你看,多热闹,咱们去玩两把。”

“你——”

李墨已经挤进了赌档,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拍。

“大小通吃,我跟了!”

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见李墨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眉头一皱:“小兄弟,你下注多少?”

“就这三个铜板。”李墨笑嘻嘻地说,“但我有个规矩,赢了,你赔我一百两;输了,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

周围一片哗然。

庄家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来找茬的?”

“不敢不敢。”李墨把扇子一摊,“我就是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规矩,只要能赢你们‘铁手’刘三,就能拿到一张地图,是不是?”

庄家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李墨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看来你不是来玩的,是来找死的。”

“死的我已经当过一回了,不新鲜。”李墨把铜钱往前推了推,“要不咱试试?”

刘三拍案而起,一掌砸在赌桌上,桌面应声裂开一道口子。他的手掌漆黑如铁,一看就是练过硬功的人。

“小子,有种。”

李墨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说我要是把他这只手打折了,会不会影响咱们赶路?”

沈婉清站在赌档外,面无表情地说:“会影响。”

“为什么?”

“因为你得赔桌子钱。”

李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刘三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一掌劈了过来。

这一掌带着呼啸的劲风,掌力刚猛至极,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下,骨断筋折是轻的。

但李墨不是普通人。

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像是被风吹倒的稻草人,轻飘飘地躲开了这一掌。同时右脚一勾,勾住了赌桌的一条腿,猛地一掀。

赌桌翻了个个儿,桌上的骰子、铜钱哗啦啦地砸在刘三脸上。刘三被砸得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墨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胸口。

这一掌轻飘飘的,像扇蚊子一样,但刘三却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了赌档的木板墙,摔在了街上。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李墨拍了拍手,走到刘三面前,蹲下身,从他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多谢了,刘爷。”他站起来,把羊皮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李墨回头一看,赌档里涌出七八个汉子,个个手持钢刀,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呵,还有后手?”李墨挑了挑眉。

沈婉清叹了口气,拔剑出鞘。

“我说了,不要惹事。”

剑光一闪,最前面三个汉子的刀被打飞了出去,哐啷哐啷地落在地上。沈婉清的剑法精妙至极,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击中对手的刀身,既不伤人,又让对方握不住刀。

不到十个呼吸,七八个人全都空着手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走吧。”沈婉清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走去。

李墨跟在她后面,忍不住说:“你这剑法挺好看的,谁教的?”

“我爹。”

“你爹也是镇武司的?”

沈婉清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说:“他死在幽冥阁手里。五年前,在绝煞谷。”

李墨不再问了。

两人走出青崖镇,沿着一条荒芜的小路朝北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孤独的旅人,走在这片广阔而苍凉的大地上。

“李墨。”沈婉清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死’了一回。假死的那三天,你做了什么梦吗?”

李墨想了想,摇头道:“没做梦。就是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像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死。”

李墨笑了,笑得比平时真诚了些。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死之前,有些事还没做完。”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你爹是个聪明人。”

“嗯,他是。”沈婉清的声音很轻,“可惜聪明人活不长。”

第四章 绝煞谷的骷髅阵

绝煞谷坐落在秦岭深处,四面环山,谷口终年被浓雾笼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李墨站在谷口,望着那一片茫茫白雾,皱了皱眉头。

“这雾不太对。”

沈婉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往雾里一扔。铜钱飞进去不到三尺,就直直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毒雾。”沈婉清说,“吸入过多会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我爹当年就是在这里中了招,被幽冥阁的人围攻,力竭而亡。”

“那你爹找到真经了没有?”

“找到了。”沈婉清指了指谷口深处,“就在谷底的地宫里面。但他没能活着出来。”

李墨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雾里扔了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走吧。”

“等等。”沈婉清拦住他,“你就这么走进去?不怕中毒?”

李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颗药丸,自己含了一颗,把另一颗递给沈婉清。

“师傅留的,解毒丹。他说这是天下最好的解毒药,吃一颗能顶三天。”

沈婉清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李墨的眼睛问:“陆前辈既然有解毒丹,为什么不自己来取真经?为什么要让你来?”

李墨把药丸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师傅的轻功不行,跑不快。这种地方,不能硬闯,得靠脑子。”

他把扇子一甩,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浓雾中。

雾里的能见度极低,伸手不见五指。李墨却像是走在自家后院一样,左拐右拐,脚下不带一丝犹豫。

沈婉清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认得路?”

“不认得。”李墨说,“但我有个办法——地上有骨头。”

沈婉清低头一看,果然,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一些白骨。这些白骨被人刻意摆放成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谷底。

“这是谁摆的?”

“不知道。”李墨说,“但摆骨头的人一定不是想害我们。如果他想害我们,完全可以把骨头摆错方向,让我们走进死路。他没有,说明他想让人找到谷底的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李墨笑道,“但就算前面是火坑,你也得跳,不是吗?”

沈婉清沉默了。

他们沿着白骨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浓雾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平台四周散落着数十具白骨,有的保持着跪姿,有的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仿佛在临死前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这些都是来找真经的人。”沈婉清扫了一眼,语气平静,“看来他们都没能活着出去。”

李墨走到石碑前,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

“这不是绝煞真经。”他说,“这是一篇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后来者,真经就在地宫里面,但地宫里有机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这上面写着,进去的人,十有八九会死在里面。”

沈婉清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遍石碑上的文字,眉头紧锁。

“那我们还进去吗?”

李墨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进,为什么不进?反正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没什么区别。”

第五章 地宫里的骷髅兵

地宫的入口在石碑后面,被一块巨石封住。

李墨把那块冥王令嵌进巨石上的凹槽里,巨石轰隆隆地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幅浮雕,画的是一群骷髅围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那人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神情安详。

“绝煞真经的创造者。”沈婉清说,“据说此人原本是佛门高僧,后来坠入魔道,自创了绝煞真经。这部武功心法兼具佛魔两道之长,练成之后可以逆转生死,天下无敌。”

“逆转生死?”李墨挑了挑眉,“那不就是邪功?”

“也不全是。”沈婉清摇头,“绝煞真经的本质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它能把人的潜能激发到极致,让断肢重生、内伤痊愈。但如果修炼者的心性不够坚定,就会被真经中的魔性侵蚀,沦为嗜血的魔鬼。”

“所以镇武司要把它封起来,怕被人滥用?”

“是。”

李墨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口石棺,石棺周围站着十二具身穿铠甲的骷髅,手持长矛,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机关傀儡。”沈婉清拔剑出鞘,“小心,这些骷髅是活的。”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那具骷髅猛地动了。

长矛如电般刺出,直奔沈婉清的咽喉。沈婉清侧身一闪,剑锋划过骷髅的脖颈,咔嚓一声,骷髅的头颅滚落在地,但身体却没有倒下,依然举着长矛刺了过来。

“砍不断?”沈婉清眉头一皱。

李墨闪到一具骷髅身后,一掌拍在骷髅的后脑勺上,骷髅的头骨应声碎裂,但身体依然在动。

“不是机关。”李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凝重,“是有人在操控。”

石室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绿灯笼。

灯笼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斗篷上的幽冥花在幽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赵寒。”李墨眯起眼睛。

赵寒缓缓走出阴影,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李墨,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李墨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赵寒拍了拍手,石室的墙壁上忽然亮起数十盏绿灯笼,把整个石室照得惨绿一片。灯光下,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骷髅,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具。

“因为那块冥王令是我故意留给你的。”赵寒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没死,也知道你会来找绝煞真经。所以我提前布好了局,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李墨的脸色变了。

“那令牌——”

“令牌是假的,但地宫是真的。”赵寒打断了他的话,“你们镇武司一直在找绝煞真经,但你们不知道,真经早就不在地宫里了。二十年前,就被人取走了。”

沈婉清握紧了剑柄:“谁取走了?”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石棺,一掌拍开了棺盖。

棺盖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石棺里躺着一具尸体,穿着白色长袍,面容安详,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就是绝煞真经的原本。”赵寒伸手去拿那卷绢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阴森可怖。

“这具尸体,就是你师傅,陆震天。”

李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亲眼看见师傅替我挡了你的刀,倒在了醉仙楼,他不可能——”

“你以为你师傅替你挡的那三刀是谁的人?”赵寒打断了他的话,“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他故意让你‘死’一回,让你以为他死了,让你为了替他报仇而来取真经。一切都是他的计划,而你,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李墨浑身发抖,死死地盯着石棺里那具尸体。

尸体的面容确实像师傅,但那神情太安详了,安详得不像是被人杀死,倒像是自己躺进去的。

“你骗我。”李墨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寒耸耸肩,拿起那卷绢帛,展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绢帛上什么也没写。

是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赵寒的脸色变得铁青,“绝煞真经明明就在这里——”

“不在那里。”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石室入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入口处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僧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笑眯眯地看着石室里的一切。

“师傅!”李墨失声叫道。

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陆震天。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你没死?”

“死了一回,又活了。”陆震天慢悠悠地走进石室,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就像我教墨儿的那样,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起来那个样子。”

他走到石棺前,看了一眼棺中的尸体,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双胞胎弟弟,赵铁。”陆震天看着赵寒,“二十年前,你们兄弟俩一起加入了幽冥阁,一起修炼绝煞真经。但你弟弟心性不定,被真经的魔性侵蚀,走火入魔。你为了救他,把他封在这口石棺里,自己也离开了幽冥阁。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办法救他,对吗?”

赵寒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当年把绝煞真经交给你们兄弟的人。”陆震天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我是幽冥阁的护法长老,专门负责保管绝煞真经。你们兄弟来偷真经,我没有拦你们,反而把真经送给了你们。因为我以为你们能用真经来救人,而不是杀人。”

他顿了顿,苦笑道:“但我错了。你们兄弟练了真经之后,性情大变,滥杀无辜,手上沾满了鲜血。我后悔了,所以我离开了幽冥阁,加入了镇武司,发誓要找到你们,收回真经。”

赵寒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凉。

“陆震天,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不过是个懦夫!你把真经给我们,让我们练成了邪功,然后又想收回,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所以今天,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陆震天举起拐杖,拐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周围的骷髅傀儡忽然全部动了起来,长矛齐刷刷地指向赵寒。

李墨看着师傅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消化。

“墨儿。”陆震天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帮师傅一个忙,把沈姑娘带出去,这里交给我。”

“不行!”李墨冲上前去,“我不管什么真经什么阴谋,我要帮你!”

“你不帮。”陆震天转过身,看着李墨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慈爱,“你还记得师傅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墨的眼眶红了:“师傅说,江湖上混,保命第一,别逞强。”

“那就快走。”

“可是——”

“快走!”

陆震天一掌拍在李墨胸口,一股柔和的内力将他推出了石室。沈婉清一咬牙,拉着李墨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赵寒的怒吼声和骨骼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鞭炮一样在石室里炸开。

李墨被沈婉清拽着跑出了地宫,跑出了绝煞谷,一直跑到谷外的山林里,才停下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师傅……他还能出来吗?”

沈婉清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他是英雄。”她说,“真正的英雄。”

山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李墨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第六章 江湖路远

三天后,长安城,醉仙楼。

李墨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碟沿上。

对面坐着沈婉清,白衣长剑,神色如常。

“你真的不跟我回镇武司?”沈婉清问。

“不去。”李墨灌了一口酒,“我这种痞子,进不了你们那种地方。”

“那你打算去哪?”

李墨想了想,望向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去找我师傅说的那个江南。”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苦涩,“他说要带我去江南养老,他自己没去成,我替他去。”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块冥王令,推到他面前。

“这块令牌你拿着。上面有幽冥阁的联络暗号,也许能帮你找到赵寒的踪迹。”

李墨接过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咧嘴笑了。

“行,那我就先去找赵寒,把欠他的那一刀还了。然后去江南。”

“你确定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李墨坦然地耸耸肩,“但我跑得快。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打,总能把他耗死。”

沈婉清忍不住笑了。

这是李墨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像个月牙。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李墨说,“应该多笑笑。”

沈婉清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告辞。”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喂!”李墨在身后喊,“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沈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我请你喝茶!”

沈婉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李墨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不,不是相思泪,是江湖泪。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之后,更觉得好笑。

李墨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把冥王令揣进怀里,朝楼下走去。

小二拦住他:“客官,酒钱还没结。”

李墨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

“够了不?”

小二数了数,一脸为难:“客官,您这酒钱是五钱银子,这三文钱——”

“够了。”李墨打断他,“剩下的记我师傅账上。”

小二愣了:“敢问客官师傅是?”

“陆震天。”李墨咧嘴一笑,“一个死了三天又活了三天的人。”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出酒楼,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李墨的背影融进了长安城的烟火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只是这江湖上,从此多了一个会笑、会跑、会骗、会偷、会赌、会喝酒的小痞子。

他的名字叫李墨。

他说他要替师傅去江南养老。

但谁都知道,江湖人,哪有什么养老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