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三天。
破败的山神庙里,篝火将灭未灭,发出噼啪的响声。沈夜靠在斑驳的佛像底座上,手中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他今年二十三岁,镇武司的制式黑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轮廓。腰间的雁翎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柄处缠着的黑绳已经被血浸过太多次,颜色深得发黑。
他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执事,专司追缉江湖邪派高手。三年间,死在他刀下的幽冥阁凶徒不下二十人。可此刻,他的右手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丹田里的真气在溃散。
三天前,他在落雁峡追踪幽冥阁左使厉无咎,本已将其逼入绝境,却不想厉无咎临死前引爆了一枚“碎魂针”。那针细如牛毛,专破内家真气,此刻正沿着他的经脉一寸寸往上走,一旦入脑,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咳咳……”
沈夜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冒起青烟。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左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处那道划痕——那是去年在燕子坞,替他挡下致命一剑的痕迹。挡剑的人叫楚风,是他唯一的搭档,此刻不知死活地躺在庙门边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沈夜……老子要是死在这儿……做鬼也不放过你……”楚风虚弱地骂道,声音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他是镇武司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从没退过半步。
“闭嘴。”沈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省点力气。”
“省什么省……横竖是个死……”楚风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说那破针……真能要了你的命?”
沈夜没回答。
他闭上眼睛,调动残存的真气去压制那根碎魂针。真气在经脉中游走,每过一个穴道都像被刀割。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庙外的雨声中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沈夜猛地睁开眼,左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他听出了这种脚步——只有内功到了大成境界的高手,才能将气息控制得如此精准。雨水落在那人身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劲隔开了。
庙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左半边脸慈悲如佛,右半边脸阴鸷如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挂着一串骨珠,每一颗都刻着扭曲的梵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夜的瞳孔骤然紧缩。
“阴阳佛……常悲!”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湖传言,二十年前,少林寺出了一位百年难遇的天才僧人,法号常悲。此人天生佛骨,十三岁通晓三藏,十五岁修成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金刚不坏体”,被公认为下一任方丈的不二人选。可谁也没想到,他在藏经阁中偶然发现了一部失传已久的密宗邪典《阴阳涅槃经》,从此性情大变,一夜之间连杀七位师叔,叛出少林,自创“阴阳佛宗”。
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时而大开杀戒屠尽满门,时而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有人说他已参透阴阳轮回,超脱善恶之外;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不过是在借佛法行凶。无论如何,他的武功之高,已是当世顶尖——江湖百晓生所著《武评》中,将他列为“八大金刚”之一,内功修为已至巅峰境界。
而沈夜之所以如此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半年前,镇武司总指挥使陈玄机,正是死在此人手中。
“阿弥陀佛。”常悲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得如同在诵经,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夜,“沈施主,贫僧寻你很久了。”
沈夜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碎魂针就往经脉深处钻一分。他站定之后,左手握着刀鞘,右手虚按刀柄,摆出了一个极简的起手式。
“找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死死锁在常悲身上。
常悲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左脸慈悲右脸狰狞,诡异到了极点。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地上。
那是一尊小佛像,高约三寸,通体漆黑,造型却与寻常佛像截然不同——佛的面容一半慈悲一半愤怒,双手结印一正一反,周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最诡异的是,佛像的双眼处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下转动着,仿佛活物。
沈夜瞳孔一缩。
“阴阳佛祖像!”楚风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坐了起来,盯着那尊佛像,脸上满是惊骇。
江湖传言,百年前有一神秘僧人造了三尊“阴阳佛祖像”,每一尊都藏着一门惊天武学。得到一尊,便可开宗立派;集齐三尊,据说能参透生死轮回,成就无上大道。这百年间,无数人为争夺这三尊佛像掀起腥风血雨,可佛像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人得见。
如今,其中一尊竟然出现在常悲手中。
“沈施主天资卓绝,又身中碎魂针,命不久矣。”常悲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悲悯,“贫僧有一法可救施主,亦有一事相求。”
沈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贫僧要施主入地狱。”
楚风脸色大变:“你放屁!”
常悲不理他,继续说道:“三尊阴阳佛祖像,贫僧手中只有一尊。第二尊在幽冥阁阁主厉天行手中,第三尊……在皇宫大内。贫僧要施主入幽冥阁,取回第二尊佛像。”
“你凭什么?”沈夜的声音很冷。
“凭贫僧能救施主的命,也能救施主朋友的命。”常悲的目光落在楚风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更重要的是,贫僧知道,施主想杀厉天行——因为厉无咎是他的亲弟弟,而厉无咎杀了施主的师父。”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师父陈玄机,表面上是镇武司总指挥使,实际上是他的授业恩师,传他刀法,教他做人。半年前陈玄机死在常悲手中,可在那之前,陈玄机已经中了厉无咎的毒——那毒名为“七日醉”,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内内力尽失,形同废人。
若非如此,以陈玄机的修为,常悲未必杀得了他。
而厉无咎,正是幽冥阁阁主厉天行的亲弟弟。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
“贫僧知道的,比施主想象的要多得多。”常悲淡淡道,“施主只知师父中毒,却不知那毒是谁下的。”
沈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镇武司副指挥使,秦苍。”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沈夜的心脏。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常悲的眼睛,想要从那双诡异的眼中看出撒谎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绝望。
“你胡说!”楚风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伤势太重又摔倒在地,“秦大人是陈大人的结拜兄弟,怎么可能!”
“结拜兄弟?”常悲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在破庙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正因是结拜兄弟,才最不设防。秦苍投靠了朝廷里的一位贵人,那位贵人要削弱镇武司的力量,所以必须除掉陈玄机。秦苍在陈玄机的酒中下了七日醉,厉无咎负责出手,而贫僧……只是适逢其会,替他们背了这口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夜:“施主若不信,大可以去查。秦苍每隔三日,必去城南翠云阁与一神秘人会面。施主只需亲眼一见,便知真假。”
沈夜沉默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重新握紧,反复三次。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你要我怎么做?”
常悲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的脸更加诡异:“施主只需带着贫僧的骨珠去幽冥阁,便会被当作自己人。厉天行正在收集天下奇人异士,以施主的身手,他求之不得。施主要做的,就是在三个月内取得他的信任,找到第二尊阴阳佛祖像。”
“然后呢?”
“贫僧自会现身。”
“你为何不自己去?”沈夜冷冷道,“以你的武功,闯进幽冥阁也不是难事。”
常悲摇了摇头:“厉天行手中有一件东西,专克贫僧的阴阳涅槃经。贫僧若去,必死无疑。但施主不同——施主身中碎魂针,真气已散,在厉天行眼中不过是个废人。一个废人,他不会放在眼里。”
沈夜瞳孔一缩:“你要我以废人之身入幽冥阁?”
“正是。”常悲微微一笑,“贫僧会以内力替施主逼出碎魂针,但会留下一丝残余,封住施主丹田。届时施主的外功刀法仍在,内功却只剩一成。这样的身手,既不会引起厉天行忌惮,又足以自保。”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三枚金色的丹药:“这是贫僧炼制的阳极丹,每月服用一枚,可压制碎魂针余毒。三个月后,贫僧会给施主解药。”
楚风急了:“沈夜,不能答应他!这秃驴分明是在利用你!”
沈夜没有理会楚风。他看着常悲手中的丹药,又看了看地上那尊诡异的佛像,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何要集齐这三尊佛像?”
常悲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诡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因为贫僧要超度一个人。”
“谁?”
“贫僧自己。”
雨声渐歇。
沈夜伸出手,从常悲掌中取走了三枚丹药。
七日后,湘西,鬼愁峡。
沈夜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万丈深渊。峡谷中终年不散的雾气如同黄泉路上的瘴气,将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死寂中。传闻此处有厉鬼出没,方圆百里无人敢近,却不知这恰恰是幽冥阁总舵的天然屏障。
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依旧是那柄雁翎刀,只是刀鞘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常悲骨珠留下的烙印,据说有此印记者,会被幽冥阁视为“有缘人”。
丹田处隐隐作痛,碎魂针的余毒被封在气海穴中,像一根刺扎在要害。他此刻的内力只剩一成,勉强能催动轻功和刀法中的内力运转,但若要与人硬拼内力,不出三招便会真气溃散。
但他的外功刀法还在。
三年镇武司的搏杀,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需要太多内力。
“来者何人!”
一声厉喝从雾中传来,随即四道黑影从崖壁上飞掠而下,落在沈夜身前。四人皆着黑衣,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悬着弯刀,正是幽冥阁的巡山鬼使。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将掌心的骨珠印记亮了出来。
为首的鬼使看清那道印记,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单膝跪地:“不知是佛宗使者,多有冒犯!”
沈夜心中一动——常悲果然与幽冥阁有勾结。
“带我去见厉阁主。”他的声音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鬼使犹豫了一下:“阁主近日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告诉他,常悲大师让我来的。”沈夜打断他,“他要找的东西,我知道在哪。”
鬼使对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使者请随我来。”
四人纵身跃下悬崖,沈夜紧跟其后。他的轻功虽只剩一成内力支撑,但身法精妙,每一步都恰好踏在崖壁的凸起处,不疾不徐,显得游刃有余。
下落约百丈,崖壁上忽然出现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幽冥阁。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高约十丈,方圆百丈,四壁嵌满了夜明珠,将洞穴照得亮如白昼。洞穴中央是一座黑色石殿,殿前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上都绑着一具白骨——据说是幽冥阁历代阁主处决叛徒的地方。
石殿两侧,数百名黑衣人井然有序地演练着刀法,刀光如雪,杀气冲霄。
沈夜面不改色地走过,心中却在暗暗评估——这幽冥阁的实力,远超镇武司的预估。
鬼使将他带到石殿深处的一间密室前,恭声道:“使者稍候,属下这就去禀报阁主。”
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眼神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从肩到肘,整条手臂都覆盖着一层漆黑的鳞片,指尖是五根三寸长的利爪,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幽冥阁阁主,厉天行。
“常悲那秃驴让你来的?”厉天行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沈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审视猎物,又像是在怜悯。
“厉阁主,令弟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沈夜慢悠悠地说,“他说,这东西能要你的命。”
厉天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左臂的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利爪微微张开。
“你说什么?”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无”字,背面是一根针的图案。
厉天行看到这枚令牌,脸色骤变。
“碎魂令!”他脱口而出,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厉无咎他……把碎魂针的解法藏在了这枚令牌里?”
沈夜将令牌收回怀中,淡淡道:“令弟说,碎魂针有解,解法就刻在令牌背面。但他也说了,这解法只有我知道。若我死了,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能破解。”
这是常悲教他的说辞。
碎魂针是厉天行亲手所制,天下无人能解,但厉无咎偷走了解法。厉天行一直在寻找这枚碎魂令,因为只要解法还在世上,碎魂针就不再是无人能破的绝杀暗器。
“你想怎样?”厉天行盯着沈夜,眼中杀意翻涌。
“我要在幽冥阁住三个月。”沈夜道,“三个月后,我给你解法,你放我走。”
厉天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沈夜平静道,“但令弟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厉天行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有人比他更强。碎魂针是你唯一的底牌,若这张牌被人破了,你在这江湖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厉天行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沈夜,左臂的利爪已经张开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沈夜撕碎。可最终,他收了利爪,冷笑一声:“好,我留你三个月。但你要记住——在幽冥阁,你若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夜微微颔首:“成交。”
沈夜在幽冥阁住了下来。
厉天行将他安置在石殿东侧的一间石室中,每日派人“伺候”——实际上是监视。沈夜也不在意,每日除了练刀便是睡觉,偶尔在阁中走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将幽冥阁的地形、人员、换岗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幽冥阁中有一座独立的石殿,日夜有高手把守,连厉天行本人都很少进入。沈夜猜测,第二尊阴阳佛祖像就藏在那里。
但他没有急于行动。
常悲说得对,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机会,在半个月后来了。
那天夜里,厉天行忽然派人来请沈夜,说是有贵客到访,要他一同前往“鬼市”。
鬼市,是幽冥阁每三个月举办一次的江湖黑市,各路邪派高手、亡命之徒在此交易情报、兵器、毒药,甚至人头。沈夜在镇武司时就听说过这个地方,却从未亲眼见过。
他跟着厉天行穿过一条密道,来到另一处洞穴。这洞穴比幽冥阁总舵还要大上一倍,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数百名奇装异服的江湖人聚在一起,有贩卖毒药的苗疆老者,有兜售暗器的蜀中唐门叛徒,甚至有公然叫卖朝廷官员人头的亡命徒。
沈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面覆轻纱,身材窈窕,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选着什么。即便隔着面纱,沈夜也一眼认出了她——苏晴,镇武司密探,他的……红颜知己。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注意到苏晴的腰间别着一枚银色令牌,那是镇武司高级密探的信物。若被人发现,她必死无疑。
厉天行也注意到了苏晴,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沈夜心中一紧,淡淡道:“厉阁主见过她?”
“好像在哪见过。”厉天行盯着苏晴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算了,一个卖暗器的女人而已。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带着沈夜穿过人群,来到洞穴最深处的一座石台前。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白发老者,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这位是幽冥阁的大长老,幽冥老祖。”厉天行介绍道,“老祖精通摄魂大法,可以读取人的记忆。沈夜,我要老祖看看,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夜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却发现身后已站了四名幽冥阁高手,封死了所有退路。
厉天行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碎魂令的解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常悲那秃驴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派你来,一定另有目的。老祖,动手!”
白发老者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竟然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他抬起枯瘦的手,五指成爪,隔空抓向沈夜的天灵盖。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沈夜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意识开始模糊。他拼命催动残存的内力去抵抗,可那一成内力在摄魂大法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
一道白光闪过。
一柄飞刀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在白发老者的手腕上。老者发出一声惨叫,摄魂大法骤然中断。
沈夜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去——出手的是苏晴。她不知何时已摘下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此刻正持着一柄短刀,与四名幽冥阁高手战在一起。
她的刀法灵动飘逸,每一招都藏着七八个后手,正是镇武司的独门刀法“流云三十六式”。四名高手竟被她逼得节节后退。
“走!”苏晴朝沈夜喊道。
沈夜没有犹豫,拔刀出鞘。
雁翎刀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刀气横扫而出,将距离最近的两人逼退。他的内力虽只剩一成,但刀法本身已臻化境,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对手招式的最薄弱处,四名高手竟在三招之内被他逼得手忙脚乱。
厉天行脸色铁青,左臂的鳞片骤然张开,利爪如五把匕首般刺向沈夜后心。
沈夜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在厉天行的利爪上。刀爪相击,火星四溅,沈夜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而厉天行只是晃了晃。
差距太大了。
即便沈夜全盛时期,也未必是厉天行的对手,更何况现在内力只剩一成。
“苏晴,走!”沈夜一把抓住苏晴的手腕,催动轻功向洞口掠去。
厉天行冷笑一声:“想走?幽冥阁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他一挥手,洞穴四周的黑暗中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洞口堵得水泄不通。
沈夜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阿弥陀佛。”
灰色的僧袍,诡异的面容,颈间的骨珠在夜明珠下泛着幽幽绿光。
常悲来了。
他双手合十,缓缓走进洞穴,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龟裂一寸。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从他身上涌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厉天行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常悲!你怎么进来的!”
常悲微微一笑:“贫僧说过,贫僧知道的,比施主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看向沈夜,目光平和:“沈施主,退后。”
沈夜拉着苏晴退到一旁。
常悲面对厉天行,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真气,交织缠绕,如同一幅太极图。
“阴阳涅槃经——轮回掌!”
他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厉天行怒吼一声,左臂鳞片全部张开,利爪上凝聚出一层漆黑的气劲,全力迎了上去。
掌爪相击。
轰!
一声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厉天行连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他的左臂鳞片碎了三片,鲜血从裂口中涌出,脸色苍白如纸。
而常悲纹丝不动,只是掌心的黑白真气淡了几分。
“你……”厉天行死死盯着常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阴阳涅槃经,竟然突破到了第九层!”
“托施主的福。”常悲淡淡道,“现在,贫僧可以带走那尊佛像了吗?”
厉天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算。”
常悲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洞穴深处的那座独立石殿。他一掌震碎石门,走了进去。
沈夜拉着苏晴跟了上去。
石殿中央,摆着一尊与之前所见一模一样的三寸佛像。唯一的区别是,这尊佛像的双眼嵌着的是碧绿色的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绿光。
第二尊阴阳佛祖像。
常悲拿起佛像,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叹。
“还差最后一尊。”他喃喃道,目光转向沈夜,“沈施主,接下来,该去皇宫了。”
沈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常悲沉默了很久。
“贫僧……”他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贫僧曾经有一个名字,叫萧逸尘。”
苏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萧逸尘——三十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天才剑客,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经的靖王!
沈夜瞳孔剧震。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常悲要集齐三尊阴阳佛祖像,为什么要超度自己——因为靖王萧逸尘,三十年前被自己的亲哥哥陷害,被废去武功,被毁去容貌,被逼入少林削发为僧。他恨了一辈子,也悟了一辈子,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要超度别人,先要超度自己。
而那三尊阴阳佛祖像,据说集齐之后,可以参透生死轮回,让人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你要用佛像……恢复你的容貌和武功?”沈夜问。
常悲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中,有悲悯,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贫僧要超度的,不是这具皮囊,而是这颗心。”他将两尊佛像收入怀中,看向远方,“三十年的恨,三十年的怨,是时候放下了。”
他转身,看向沈夜:“沈施主,最后一尊佛像,贫僧自己去取。你和这位女施主,走吧。”
“为什么?”沈夜问。
“因为贫僧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常悲微微一笑,“集齐三尊佛像,也参不透生死。真正能超度贫僧的,不是佛,不是法,而是贫僧自己。”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沈夜丹田上。
沈夜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内力涌入体内,气海穴中的碎魂针余毒瞬间被震散,丹田重新充盈起来——他的内力,恢复了。
“走吧。”常悲转身,走向洞穴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一个月后,江湖上传出两条消息。
其一,幽冥阁阁主厉天行暴毙,幽冥阁群龙无首,被五岳盟联合镇武司一举剿灭。
其二,皇宫大内失窃,一尊千年古佛被盗,圣上震怒,悬赏十万两缉拿盗贼。但三天后,佛像又被神秘送回,同时送回皇宫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皇兄,珍重。”
落款处,画着一个微笑的佛。
江湖从此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中,有一名灰衣僧人,行走天下,度化众生。他左手持阴阳,右手握轮回,既能杀人,也能救人。有人说他是魔,有人说他是佛,也有人说——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放下仇恨的普通人。
至于沈夜,他辞去了镇武司的职务,带着苏晴和楚风,在江南开了一家小酒馆。
酒馆的名字叫“忘忧居”。
据说,那里有一种酒,喝了能让人忘掉所有的恩怨情仇。
也据说,那酒的味道,很苦,很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