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
暮色将落雁坡的每一块碎石都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断碑前,一个年轻道士静静站着。
他身上那道青灰色的道袍已被风雨磨得发白,左肩处有一片暗褐色的旧渍——不是泥土,是人血。五年前留下的,至今未曾完全褪去。
风卷起他的衣角,像一面褪色的幡。
“五年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面前那块残碑听。
碑上刻着“故先师青玄真人之墓”几个字,笔力遒劲,却在中间被人用利器生生凿断。碑身斜了一半,压在荒草之中,看上去像是要一头栽进土里。
年轻道士蹲下身,伸出右手,缓缓抚过碑上那断裂的刻痕。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他的声音更低了,“弟子不肖。”
残碑无言。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这块碑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满是鲜血,然后转身走下山去。身后,是全真教数百道人的唾骂。
“叛徒!”
“忘恩负义的东西!”
“从今往后,你秦墨不再是我全真弟子!”
他没有回头。
师父青玄真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墨儿,你天资聪颖,剑术已有小成,但切记,天下武功,唯道心不可失。全真一脉……你要守住。”
他含泪应了。
就在师父下葬的第三日,他当众宣布叛出师门。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就连他最亲近的师弟楚风,也不明白。
楚风当时拦在他面前,眼睛通红:“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师父亲手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你武功,传你衣钵,你——”
他一把推开楚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浪迹天涯的叛徒道士。
秦墨缓缓站起身,目光从残碑上移开,落在碑后那片荒草丛生的坟冢上。坟头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齐腰,像一丛丛不肯安息的怨魂。
“师父,”他说,“弟子今日回来,是要告诉您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
“害您的人,弟子找到了。”
剑柄冰凉。
那不是全真教的道剑,而是他五年来在江湖上辗转求索、用命换来的。剑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剑格都没有。只有剑柄处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问心”。
问心无愧的问心。
可他这五年来,每一天都愧。
落雁坡下有一座破旧的酒肆,歪歪斜斜地立在官道旁。
酒肆的老板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姓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酿酒的手艺倒是不错,但那酒肆实在太破,平常没什么人光顾。偶尔有过路的旅人歇脚,喝上一碗,也就匆匆赶路了。
秦墨下了山,径直走进酒肆。
“老孟,来一坛。”
孟老头正在灶前添柴,听到声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秦墨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哟,小道爷回来了?五年没见,还以为你死了呢。”
“还活着。”
“活着就好。”孟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酒窖,抱出一坛黄泥封口的酒来,“这坛是你当年走之前存的,我给你留着呢。”
秦墨接过酒坛,揭开封泥。
酒香扑鼻。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孟老头,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老头,我问你一件事。”秦墨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说。”
“五年前,从这落雁坡往西走一百里,有一个村子叫柳家沟。你知不知道?”
孟老头端酒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柳家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小道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
孟老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知道。柳家沟,离这里一百二十里地。”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秦墨,“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整个村子被人屠了。一百多口人,上到八十岁的老头,下到吃奶的娃娃,一个都没留。”
秦墨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官府呢?”
“官府?”孟老头冷笑了一声,“查了三天,说什么‘山匪所为’,草草结案了。那条线上当官的,哪个不是镇武司的人?镇武司不管,谁还敢管?”
秦墨缓缓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小道爷,”孟老头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不像是一个瘸腿老酒肆老板该有的眼神,“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喝酒的吧?”
秦墨没有回答。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将酒坛剩下的酒全部倒在地上。
清冽的酒水渗入黄土,像是浇灌在坟前。
“祭师父的。”他说。
他转身走出酒肆。
孟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小道爷,有些债,不该你一个人背!”
秦墨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但我背得起。”
第二天清晨,秦墨离开了落雁坡。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西行。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五年前,他是从这条路上来的,也是从这条路上走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门歪斜着,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
秦墨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庙前那棵老槐树上。
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指尖触到的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不止一道,而是密密麻麻,像是被人反复刻上去的。
秦墨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
他赶到柳家沟的时候,大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整座村子化作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他冲进火场。
满地的尸体。
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剑刺穿,有的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他在废墟中疯狂地翻找,翻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个辨认。
不是。
不是。
不是。
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被血染红的碎花布衣,靠坐在树干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玄清”。
那是全真教的道剑。
秦墨认得。
他跪在她面前,想拔掉那柄剑,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一拔掉剑,她的血就会流尽。
“阿云……”他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回答了。
秦墨仰起头,任由雨水浇在他脸上。雨水混着泪水,一起流下来。
他发了疯一样地刨开泥土,在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她葬了。然后他找来一块木板,用剑刻上“阿云之墓”四个字,插在坟前。
那晚,他在那棵老槐树下跪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杀人的剑,是全真教的剑。
而这把剑的剑柄上,刻着“玄清”二字——那是全真教长老玄清真人的佩剑。
玄清真人。
他的师叔。
秦墨睁开眼,手指从那道剑痕上移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但完好无损。那是他五年前从阿云身上找到的,一直贴身藏着。
信封上写着:“镇武司北镇抚使亲启。”
落款处,是一个朱红色的印章——“玄清”。
秦墨将这封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转身,继续赶路。
三天后,秦墨到达了青州城。
青州城是北方重镇,镇武司北镇抚司就设在这里。
北镇抚司掌管北方六省江湖事务,权势极大。司内高手如云,光是“七品武官”以上的高手就有不下二十人。而执掌北镇抚司的人,名叫沈渊。
沈渊,也是全真教俗家弟子出身。
玄清真人的嫡传弟子。
秦墨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州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到处是夜市的热闹喧嚣。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城北——镇武司北镇抚司的大院就在那里。
大院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黑衣卫士,看到秦墨走近,同时将手按在刀柄上。
“什么人?站住!”
秦墨没有停。
“镇武司重地,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秦墨继续往前走。
两个黑衣卫士对视一眼,同时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
秦墨脚下未停,右手一抬,问心剑无声出鞘。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见一道乌光闪过,两柄长刀同时脱手飞出,铛铛两声钉在大门两侧的木柱上,刀柄兀自震颤不止。
两个黑衣卫士僵在原地,低头一看——自己的腰带不知何时被削断,裤子正往下掉。
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
秦墨推门而入。
大院宽阔,青石铺地,两旁摆着兵器架,架子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正对面是一间大堂,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沈渊!”秦墨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开来,“五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大堂的门轰然打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来,身穿玄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方正,双眉浓黑如墨。正是北镇抚使沈渊。
沈渊看到秦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秦墨,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再躲五年。”
“我没有躲。”秦墨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找你。”
“找我?”沈渊笑了一声,“我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但你偏偏选了今天——今天是师父的忌日,对不对?”
秦墨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师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你还配叫他师父?”
沈渊的笑容消失了。
“秦墨,”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是全真教叛徒,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叛徒?”秦墨笑了,笑得很冷,“沈渊,五年前柳家沟灭门案,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师父玄清真人亲自动的手,用的剑现在还插在一个人胸口上。你告诉我,谁是叛徒?谁是罪人?”
沈渊沉默了。
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数十名镇武司的武官,将秦墨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秦墨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眼睛始终盯着沈渊。
“沈渊,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把你师父交出来,我只要他一个人。其余的人,我不杀。”
沈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秦墨啊秦墨,”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以为你查了五年,就什么都查清楚了?你以为柳家沟的案子,只是我师父一个人干的?”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赫然盖着镇武司总司的朱红大印——那是朝廷最高武职机构的官印。
“五年前,镇武司接到密报,柳家沟窝藏幽冥阁余孽,暗中为幽冥阁铸造兵器、传递消息。”沈渊的声音不紧不慢,“经查属实,镇武司总司下达密令——剿灭柳家沟,不留活口。”
他将黄绢丢向秦墨。
秦墨接住,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你师父,只是奉命行事。”沈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正下令的人,是镇武司总司。你找我要人,我师父不过是上面的一把刀——你有本事,去找拿刀的人啊。”
秦墨握着黄绢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沈渊坦然承认,“但我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
沈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有秦墨能听到。
“因为镇武司总司的印,背后坐的是当朝太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叛出师门的小道士,也想翻这个天?”
秦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
“沈渊,你错了。”秦墨说,“我从来没有想翻什么天。”
“那你想干什么?”
秦墨将问心剑缓缓举到面前,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我要的,从来只有两个字。”
沈渊皱眉:“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数十柄刀剑同时指向他的后背。
“让他走。”沈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让开了一条路。
秦墨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沈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转身回堂,走到后堂的一间密室前,推门而入。
密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师父,”沈渊垂手而立,“他走了。”
老道士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知道了。”
“师父,”沈渊犹豫了一下,“他查到了总司头上,接下来——”
玄清真人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如同一株老松,不见任何龙钟之态。
“接下来,他会死。”玄清真人淡淡地说,“一个人要翻一座山,要么山倒,要么人亡。”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穹。
“秦墨……他想让山倒。可他不知道,这山后面,还有更大的山。”
秦墨没有离开青州。
他在城西一间破败的客栈住了下来,关上门,将那卷黄绢摊在桌上,一盏油灯,看了整整一夜。
黄绢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柳家沟的案子,是镇武司总司下的令。
镇武司总司,坐镇京城,统管天下江湖事务。总司使韩千秋,武功深不可测,权势滔天,号称“天下第一武官”。而韩千秋的背后,是当朝太师——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公文、一个印章。
秦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师父青玄真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天下武功,唯道心不可失。”
道心。
什么是道心?
是超脱?是放下?是看破红尘?
不。
秦墨睁开眼。
道心,是知道该做什么,然后去做。
哪怕粉身碎骨。
他重新拿起问心剑,从剑鞘中抽出。乌黑的剑身映着昏黄的灯光,剑柄处那两个蝇头小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问心。
他问过自己无数次——值不值得?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他花了五年时间,一个一个查出来。柳老伯,村东头卖豆腐的,六十岁;刘婶,怀着八个月身孕,一尸两命;阿牛,十三岁的放牛娃,被一刀砍在脖子上……
他问心。
每一次问心,答案都一样。
值得。
秦墨将剑插回鞘中,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镇武司总司在京城的位置、守卫分布、高手名单——这是他五年来用命换来的情报。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青州到京城,八百里。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
天亮的时候,秦墨吹灭了油灯,推门而出。
客栈大堂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
楚风。
五年未见,楚风瘦了很多,下巴上多了几道伤疤,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兄。”楚风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叛出师门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楚风走上前,站到他面前,声音哽咽,“五年了,整整五年。别人都说你是叛徒,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做。”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师弟,你不该来。”
“我偏要来。”楚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要去京城?我跟你一起去。”
秦墨摇头:“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楚风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师父临走前交代过我——‘墨儿性子太烈,容易走极端,你要看着点。’你看,我都听师父的,你不听?”
秦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吧。”楚风拿起桌上的包袱,朝门外走去,回头冲他一笑,“师兄,天亮了。”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晨光,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也迈步走了出去。
出青州三十里,是一处山谷。
谷中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一座不起眼的道观。
秦墨和楚风刚到谷口,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被斗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阴冷如蛇,让人不寒而栗。
“秦墨。”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楚风的手按上了剑柄。
秦墨拦住他,走上前两步。
“幽冥阁的人?”他问。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一双眼睛却像是看过了太多生死。
“幽冥阁左护法,寒鸦。”那人报上名号,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奉阁主之命,前来与秦道长谈一笔交易。”
“我不和邪派做交易。”
“邪派?”寒鸦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道长,你们正道中人嘴上喊着匡扶正义,背地里干的脏事,比我们邪派多十倍。柳家沟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这笔账,你们正派自己算过没有?”
秦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镇武司总司使韩千秋,三个月前秘密会见过我们阁主。”寒鸦慢悠悠地说,“他要借幽冥阁的手,除掉一个人。”
“谁?”
“你。”
秦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韩千秋知道了他在调查柳家沟的案子,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但他堂堂镇武司总司使,不好亲自出手杀一个全真叛徒,于是借刀杀人——让幽冥阁来做这件事。
“我死了,对韩千秋有什么好处?”秦墨问。
“好处?”寒鸦冷笑一声,“你手里捏着的那封信,你知道是谁写的吗?柳家沟那个姑娘拼死带出来的那封信,上面写了什么?”
秦墨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原本应该送到幽冥阁的。”寒鸦打断了他,“柳家沟不是窝藏幽冥阁余孽,他们是幽冥阁安插在江湖中的暗桩。那封信里写的是韩千秋勾结幽冥阁的证据——柳家沟灭门,不是因为他们窝藏余孽,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秦墨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阿云拼死带出来的那封信,不是求救信,是情报。
她用命换来的情报。
“所以,”秦墨的声音很低,“韩千秋杀柳家沟,不是因为你们幽冥阁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柳家沟知道了他的秘密。而你们幽冥阁——”
“我们幽冥阁,从始至终,都在和韩千秋合作。”寒鸦坦然承认,“柳家沟只是弃子。一百三十七条命,在韩千秋眼中,不值一文。”
楚风听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们幽冥阁也不是好东西!”
“我们当然不是。”寒鸦笑了笑,“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秦墨沉默了很久。
“什么交易?”他终于问。
“幽冥阁帮你杀了韩千秋。”寒鸦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条件。第一,韩千秋死后,你退出江湖,永远不许再提这件事。第二,你手中那封信,交给我们。”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寒鸦说,“你只需要知道,没有幽冥阁,你根本杀不了韩千秋。你连镇武司总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秦墨看着寒鸦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说:“我拒绝。”
寒鸦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杀了阿云。”秦墨一字一顿,“柳家沟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韩千秋是主谋,你们是从犯。我不会和杀我阿云的凶手合作。一个,都不放过。”
寒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秦墨,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我这辈子做得多了。”秦墨说,“不差这一件。”
寒鸦后退一步,身形融入竹影之中,声音幽幽飘来。
“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数十支暗箭如蝗虫般激射而出。
秦墨一把推开楚风,问心剑出鞘。
剑光如幕,乌光暴涨,将射向两人的暗箭尽数格开。箭矢落地的声音密集如雨。
“走!”秦墨喝了一声,拉着楚风朝竹林外狂奔。
身后,数道黑影从竹林中掠出,紧追不舍。
两人逃出竹林,前面是一片乱石滩。
身后追兵已经围了上来,足有二十余人,皆是幽冥阁的高手。为首的正是寒鸦,他双手各自握着一柄短刃,刃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淬了毒。
“秦墨,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寒鸦冷笑。
秦墨将楚风挡在身后,问心剑横在身前。
“师弟,”他低声说,“等下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我不走!”楚风急了。
“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秦墨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暖意。
“那就并肩。”
寒鸦一挥手,二十余人同时扑上。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秦墨的剑法凌厉异常,五年来他在江湖上生死搏杀无数,剑术早已不是全真教那些中规中矩的招式,而是融入了自己悟出来的杀招。每一剑都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出剑便是奔着要害去。
但对方人太多了。
寒鸦本人武功极高,一对短刃使得出神入化,身法诡异,每一次出刀都刁钻狠辣。秦墨以一敌多,渐渐落了下风。
楚风的武功虽然不如秦墨,但全真教的内功根基扎实,拼了命地护住秦墨的后背。
血在飞溅。
秦墨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道袍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手中的剑没有慢下来。
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拔剑,转身,反手一剑削断了另一人的手腕。问心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乌黑的光弧,每一道光弧都带走一条人命。
寒鸦的短刃如毒蛇般从侧面袭来。
秦墨侧身避开,剑锋顺势横斩。
寒鸦的双刃交叉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两人交换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
寒鸦忽然收刀后退,冷笑一声:“秦墨,你的剑法不错,但你撑不了多久了。”
秦墨大口喘着气,手臂发麻,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剑柄上。
楚风也好不到哪里去,腿上中了一刀,走路已经一瘸一拐。
“师兄,”楚风咬着牙说,“要不咱们——”
“没有要不。”秦墨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寒鸦。
忽然,寒鸦的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向秦墨身后,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
秦墨也察觉到了异样。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身后逼近,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回头。
一道人影从月光中走来。
那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下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师——师父?!”楚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秦墨也愣住了。
来人正是青玄真人。
可是,青玄真人五年前明明已经死了。
他是亲眼看着师父入殓、下葬的。
“怎么?”老人走到秦墨面前,微微一笑,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五年不见,连师父都不认识了?”
秦墨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别愣着。”青玄真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寒鸦,“幽冥阁的朋友,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就不劳你们送了。”
寒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青玄真人……你不是已经——”
“死了?”青玄真人笑了一声,“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气劲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出,二十余名幽冥阁高手竟被这一掌震得倒飞出去,摔落在乱石滩上,口吐鲜血。
寒鸦勉强稳住身形,眼中满是惊骇。
“你——”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青玄真人负手而立,淡淡道,“秦墨的事,我这个做师父的管了。韩千秋的事,我这个老道士也管了。”
寒鸦咬了咬牙,转身带着残兵败将消失在夜色中。
乱石滩上,只剩下三个人。
秦墨看着眼前这个五年未见的师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
“师父,你没死。”
“当然没死。”青玄真人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要是死了,谁来收拾你这个闯祸精?”
秦墨的眼眶红了。
“那当年——”
“当年的事,等你有命活下来再说。”青玄真人的目光越过秦墨,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韩千秋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但加上我这个老骨头,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秦墨跪了下来。
“师父,弟子不孝。”
青玄真人没有扶他,而是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像五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样。
“墨儿,你记住。”老人的声音苍凉而坚定,“咱们道家讲究‘无为’,但‘无为’不是‘不为’。该做的事,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做。”
“柳家沟的冤魂,不能白死。”
秦墨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团火焰。
“弟子明白。”
八百里路,秦墨、楚风和青玄真人走了十天。
十天后,京城到了。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街市如昼。秦墨却无暇欣赏这些,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镇武司总司。
总司大院内,韩千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秦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是敞开的。
院中,站满了人。
镇武司总司的精锐高手,足有上百人,将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锦袍,腰佩玉带,面容方正,双目如电。他身侧站着数十名武官,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此人便是韩千秋。
“你就是秦墨?”韩千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
秦墨抬起头,目光平静。
“你就是韩千秋?”
韩千秋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一个叛出师门的小道士,也敢直呼本官名讳?”
“叛出师门?”秦墨笑了,“韩千秋,我叛出师门,是因为我想查清楚柳家沟灭门案的真相。而你,身为镇武司总司使,屠戮无辜百姓,勾结幽冥阁,你的罪,比叛出师门重一万倍。”
韩千秋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
他一挥手,数十名高手同时扑出。
青玄真人迈步上前,挡在秦墨身前。
“韩施主,”老道士的声音不急不缓,“老道有句话想问你。”
韩千秋皱眉:“你是什么人?”
“老道青玄。”青玄真人双手合十,“五年前,你借我弟子沈渊之手,让我‘假死’,好让我暗中调查幽冥阁的动向。如今,老道查清楚了——幽冥阁勾结的人,就是你韩千秋。”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韩千秋的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青玄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
“这是幽冥阁阁主亲笔写给你的书信,上面详细记录了你们这些年如何勾结、如何谋害忠良、如何屠戮无辜。老道花了五年时间,从一个叫柳云的小姑娘手中拿到了这封信的副本。”
秦墨猛地看向师父。
柳云。
阿云的名字。
原来,师父五年前“假死”,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追查真相。
原来,阿云用命换来的那封信,师父一直知道。
秦墨的眼眶再次湿润。
韩千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指向青玄真人。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老道士给我拿下!”
数十名高手再次扑上。
青玄真人双手一振,磅礴的内力如狂潮般涌出,将众人震退数步。
“秦墨!”青玄真人回头大喝一声,“你还等什么?”
秦墨握紧问心剑,大步向前。
剑锋直指韩千秋。
“韩千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今天,你要还。”
韩千秋站起身,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通体银白,映着月光,寒芒刺眼。那是镇武司总司使的佩剑——“镇天”,号称“一剑镇天下”,传说是前朝神兵。
“秦墨,你以为凭你一个后辈,能杀得了我?”韩千秋冷笑,“本官执掌镇武司二十年,死在本官剑下的高手不计其数。你——算什么东西?”
秦墨没有答话。
他缓缓举起问心剑,剑尖指向韩千秋。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
四周的打斗声忽然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青玄真人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数十名高手的围攻,楚风则在旁策应,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韩千秋动了。
他的剑快得不可思议,银白的剑光如匹练般卷向秦墨。
秦墨侧身避开,问心剑迎了上去。
铛铛铛——三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韩千秋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余地。他内力深厚,剑势如山,压得秦墨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墨退了五步。
韩千秋逼了五步。
第六步,秦墨没有再退。
他将问心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故弄玄虚!”韩千秋冷哼一声,一剑刺来。
秦墨猛地睁眼。
剑光暴涨。
他这一剑,不是全真教的剑法,不是江湖上任何一派的剑法。这一剑,是他用五年的血、五年的泪、五年的恨、五年的执念,一剑一剑磨出来的。
问心。
剑如其名。
乌黑的剑身破开银白的剑光,直刺韩千秋的心口。
韩千秋瞳孔骤缩,猛地侧身,堪堪避开要害。但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锦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你——”韩千秋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变得狰狞,“你竟敢伤我?!”
秦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问心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韩千秋没有躲。
他将镇天剑往地上一插,双手一合,一道雄浑的内力如惊涛般轰出——这是他的压箱底功夫,“震天掌”。
秦墨整个人被掌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楚风大喊。
青玄真人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数名高手死死缠住。
韩千秋一步步走向秦墨,脸上挂着残忍的笑。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也敢来挑战本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江湖是什么?侠义?正义?”他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秦墨,语气中满是嘲讽,“这世上,只有拳头大才是道理。你连拳头都不够硬,拿什么跟我讲道理?”
秦墨擦去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
问心剑还在他手中。
“韩千秋,”他说,声音嘶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道心。”
韩千秋皱眉。
秦墨深吸一口气,将问心剑举过头顶。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师父教他第一招剑法时的情景。
阿云站在柳家沟村口冲他挥手时的笑脸。
那晚的大火,满地的尸体,老槐树下那双睁大的眼睛。
还有师父临终前那句话——“天下武功,唯道心不可失。”
道心。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道心不是放下。
道心,是拿起。
拿起该承担的责任,拿起该守护的正义,拿起该讨还的血债。哪怕前路是深渊,哪怕粉身碎骨。
剑落。
秦墨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一道光。
一道照亮了整个院子的光。
韩千秋的镇天剑迎了上去。
两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
镇天剑断了。
韩千秋的剑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问心剑没断。
剑尖抵在韩千秋的咽喉上,只差一寸。
韩千秋整个人僵住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吼道,“你的剑怎么可能……镇天剑是神兵……”
秦墨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不是我的剑厉害。”他说,“是你的剑,不配。”
韩千秋的嘴唇在发抖。
院中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镇武司总司使韩千秋,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用剑指着喉咙。
秦墨没有刺下去。
他将剑收回,转身,朝院门走去。
“你——你不杀我?”韩千秋愣住了。
秦墨头也没回。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不配死在问心剑下。”他的声音平静,“你欠的债,自有人来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冤魂,会在下面等着你。”
韩千秋的脸色变得惨白。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渊。
他穿着北镇抚司的官服,手中拿着一卷公文。
“韩大人,”沈渊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总司派人查证,柳家沟灭门案,实属冤案。韩大人滥用职权,勾结幽冥阁,屠戮无辜百姓,罪证确凿。总司令——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
韩千秋浑身一颤,跌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给了一个小道士,输给了自己的贪婪,输给了那些被他枉死的冤魂。
一个月后。
落雁坡下,那座破旧的酒肆还在。
孟老头正在灶前添柴,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笑了。
“小道爷,回来了?”
秦墨走进酒肆,身后跟着楚风。
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衫,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老孟,存酒还有没有?”
“有!”孟老头一瘸一拐地搬出一坛,“这坛是新的,前两天才开的。”
秦墨倒了一碗酒,走到门口,将酒泼在地上。
“祭柳家沟的。”
他转身,又倒了一碗,泼向落雁坡的方向。
“祭师父的。”
楚风忍不住问:“师兄,师父到底去哪了?他这回是真死还是假死?”
秦墨笑了一声,没回答。
因为那天晚上,青玄真人打完最后一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墨儿,师父这回是真的要走了。你长大了,江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道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秦墨端起最后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火一样。
他放下碗,看向天边那轮明月,忽然笑了。
“师弟,”他说,“明天,我们去哪?”
楚风愣了一下,挠挠头:“我哪知道?”
秦墨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从腰间拔出问心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那两个小字清晰可见。
“问心。”
“那就问心无愧地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