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镇江北固山下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青衫年轻人缓缓而行。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三分病色,时不时掩口咳嗽几声。他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旧,显然已有些年头。
沈逸抬起头,望了望天色。夕阳西沉,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兄长沈铮倒在血泊中,至死都睁着眼睛。
“幽冥阁……”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指节捏得发白。
三年前,兄长作为镇武司外派密探,奉命追查幽冥阁在江南一带的勾当。谁知事泄,被幽冥阁右使厉天啸带人截杀于太湖之滨。镇武司送回来的只有一柄断剑和一件血衣。从那以后,沈逸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苦练,只为有朝一日能亲手为兄报仇。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镇口立着块石碑,上刻“青竹镇”三字。沈逸翻身下马,牵着瘦马进了镇子。青竹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零星开着几家铺子。最热闹的要数镇中心的那家“醉仙楼”,二楼窗棂半开,隐约传出丝竹之声。
沈逸在醉仙楼前停下脚步。他记得兄长留下的暗语——青竹镇醉仙楼,是镇武司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他正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从镇外疾驰而来,马上 riders 皆是黑衣劲装,腰悬弯刀。为首之人是个独眼汉子,左眼处一道狰狞伤疤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看起来极为可怖。
独眼汉子勒马停在醉仙楼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上众人,最终落在沈逸身上。他打量了几眼,见是个病恹恹的年轻人,便移开了视线,翻身下马,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走进醉仙楼。
沈逸垂着眼,等他们进去后,才慢慢跟了进去。
醉仙楼一楼大厅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来往的行商和本地乡绅。独眼汉子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酒菜,低声交谈着什么。沈逸选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壶茶和一碟花生米。
店小二端着茶壶过来,倒茶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又划了个弧形。这是镇武司的暗号——安全,可接头。
沈逸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除了那三个黑衣人,还有几桌客人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东北角坐着个白衣书生,约莫三十来岁,手摇折扇,面前摆着壶酒,自斟自饮,神态极为悠闲。但他握扇的手虎口处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南边靠墙的桌上,一个红衣女子正低头吃面。女子容貌极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英气,腰间缠着条软鞭,鞭梢垂在桌边,微微晃动。
沈逸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戒备。青竹镇这种小地方,突然出现这么多江湖人物,绝非巧合。
他正想着,楼梯上忽然走下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件绸缎长衫,笑容满面,一看就是酒楼掌柜。他径直走到独眼汉子那桌,拱手笑道:“三位客官,本店有上好的陈年花雕,要不要来一坛?”
独眼汉子抬起头,冷冷道:“我们不要酒,要找人。”
掌柜笑容不变:“不知客官要找什么人?”
“一个姓沈的小子。”独眼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在桌上,“有人看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了。你在这镇上开酒楼,消息灵通,要是能提供线索,幽冥阁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到“幽冥阁”三个字,沈逸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观察那张画像——上面画的赫然是他自己!
掌柜看了看画像,摇头笑道:“这位客官,小店来往客人虽多,但姓沈的还真没注意过。要不您留下个联系方式,我帮您留意着?”
独眼汉子冷哼一声,收起画像,站起身来:“不必了。我们自己去搜。”说完带着两个手下大步离去。
等他们走远,掌柜的目光扫过大厅,在沈逸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后堂。沈逸会意,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起身朝后堂走去。
后堂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竿翠竹,环境清幽。掌柜正站在竹下等着,见沈逸进来,拱手低声道:“属下赵四,见过沈公子。沈大人的事……我们都很难过。”
沈逸点点头,直接问道:“赵掌柜,幽冥阁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赵四叹了口气:“沈公子,您最近在江湖上闹出的动静不小。三个月前,您挑了幽冥阁在庐州的暗桩,杀了他们七个高手。两个月前,您又毁了他们在宣州的据点。幽冥阁右使厉天啸已经放出话来,要取您的项上人头。青竹镇这个联络点,恐怕也已经暴露了。”
沈逸冷冷道:“暴露了更好。厉天啸要来,我正好会会他。”
赵四急道:“沈公子万万不可!厉天啸是幽冥阁右使,内功已臻大成境界,一手‘幽冥鬼爪’歹毒无比,连镇武司的总捕头都忌他三分。您虽然天资过人,但毕竟习武时日尚短,贸然对上他……”
“赵掌柜。”沈逸打断他,“我兄长当年是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他是被厉天啸带人围杀,身中十七刀,最后力竭而亡。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赵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三年前的沈铮,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倔强。兄弟俩长得极像,性子也像,都是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公子既然心意已决,属下也不多劝了。”赵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镇武司最新得到的消息。厉天啸三日后会经过青竹镇北面的落雁坡,押送一批从江南各府搜刮来的财物回幽冥阁总坛。他身边只带了八个随从,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沈逸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收入怀中:“多谢赵掌柜。”
“另外,”赵四压低声音,“据可靠消息,厉天啸练的那门‘幽冥鬼爪’虽然厉害,但有一个致命弱点——每施展到第十八招时,必须换气一瞬。只要抓住这个间隙,攻他膻中穴,便能破了他的鬼爪功夫。”
沈逸眼睛一亮:“这个消息太重要了。赵掌柜,大恩不言谢。”
赵四摆手道:“沈大人当年对属下有救命之恩,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沈公子,您千万保重。”
沈逸从醉仙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牵着马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关上房门后,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功调息。
他修炼的内功名为“清风诀”,是兄长当年从镇武司藏经阁中抄录出来的。这门内功虽算不上顶级,但胜在中正平和,循序渐进,不容易走火入魔。三年来,沈逸日夜苦练,已经达到了精通境界,距离大成只差一步。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周天循环,温养着五脏六腑。沈逸能感觉到,体内的暗伤正在慢慢愈合。那是去年在庐州与幽冥阁高手搏杀时留下的,至今仍未完全恢复。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沈逸早早起来,在院子里练了趟剑。他练的是家传的“惊鸿剑法”,讲究快、准、狠,剑走轻灵,招招不离对手要害。这套剑法配合清风诀的内力,威力倍增。
练到第三十六式“鸿飞冥冥”时,沈逸忽然停下,目光看向院门。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昨日在醉仙楼见过的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剑法。惊鸿剑法,你是沈家的人?”
沈逸收剑入鞘,警惕地看着对方:“阁下是谁?”
“在下楚风,一介江湖散人。”白衣书生合上折扇,拱手道,“沈公子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昨晚在醉仙楼听到幽冥阁的人在找你,又见你从后堂出来,便猜到了你的身份。”
沈逸皱眉道:“楚兄找我何事?”
楚风笑道:“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凑热闹。听说你要找厉天啸的麻烦,这种好戏我怎么能错过?”
“这是我的私仇,不劳楚兄费心。”
“诶,话不能这么说。”楚风摇着扇子走过来,“厉天啸作恶多端,江湖上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以前没人敢动手,如今沈公子开了个头,我自然要捧个场。再说了,你一个人对上厉天啸加上八个随从,胜算不大。多个人多份力,何乐而不为?”
沈逸沉吟片刻。楚风说得没错,以一敌九,即便是他也难以全身而退。而且此人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院门,武功绝对不弱。
“楚兄为什么要帮我?”
楚风收起笑容,正色道:“三年前,厉天啸带人血洗了我在洞庭湖畔的一处别庄,杀了我三个门人。这笔账,我也一直记着。”
沈逸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三日后落雁坡,有劳楚兄。”
楚风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摇着扇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道:“对了,昨晚在醉仙楼吃面的那个红衣女子,你也小心些。她是五岳盟的人,叫苏晴,外号‘赤练仙子’,武功不在你我之下。至于是敌是友,现在还不好说。”
沈逸目送楚风离去,心中暗暗盘算。五岳盟是江湖正派,按理说不该与幽冥阁同流合污,但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上。
三日后,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青竹镇北面二十里处,是一道狭长的山坳。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土路蜿蜒向北,是通往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坡上长满了枫树,此时正是暮春,枫叶青翠欲滴,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沈逸天不亮就赶到了落雁坡。他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藏身在一棵大枫树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土路。楚风藏在对面山坡的灌木丛中,两人约好以哨声为号,同时出手。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山脊探出头来。沈逸屏息凝神,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南边的路口。
巳时三刻,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
九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高大,身穿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对铁爪,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正是幽冥阁右使厉天啸。他身后跟着八名黑衣随从,每人都背着个大包袱,显然装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财物。
沈逸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马队越来越近,转眼已到落雁坡下。厉天啸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势,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目光如电,扫过两边的枫树林,忽然冷笑一声:“出来吧,藏头露尾的东西。”
沈逸心中一惊,没想到厉天啸如此警觉。他正要动手,忽然听到对面山坡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是楚风发的信号!
几乎同时,一道白色身影从灌木丛中飞出,折扇如刀,直取厉天啸咽喉!
厉天啸冷笑一声,身形暴退,同时右手一扬,铁爪带着呼啸声抓向楚风面门。楚风折扇一转,挡住铁爪,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三丈外。
“就凭你?”厉天啸嗤笑一声,左手一挥,“杀了他!”
八名黑衣随从齐声呼喝,拔出弯刀,朝楚风扑去。楚风以一敌八,折扇上下翻飞,竟丝毫不落下风。
沈逸知道机会来了。他纵身跃下枫树,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厉天啸后心!
厉天啸头也不回,铁爪向后一抓,竟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剑尖。沈逸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大喝一声,内力灌注剑身,猛地一震,震开了铁爪。
“哦?”厉天啸转过身来,看着沈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就是沈铮的弟弟?武功倒是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强。”
沈逸冷冷道:“厉天啸,三年前你杀我兄长,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厉天啸哈哈大笑:“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你兄长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他的尸体被扔在太湖边上,喂了三天的野狗!”
沈逸双目赤红,提剑便刺。惊鸿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织,将厉天啸笼罩其中。厉天啸却不慌不忙,双爪翻飞,每一招都精准地封住沈逸的剑路。两人斗了三十余合,沈逸渐渐感到吃力。厉天啸的内力深厚,远在他之上,每一爪都带着阴寒之气,震得他虎口发麻。
“惊鸿剑法,不过如此。”厉天啸忽然变招,双爪齐出,招式诡异莫测,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幽冥鬼爪”!
沈逸心中一凛,知道厉天啸开始动真格的了。他凝神应对,心中默默计数——一、二、三……
厉天啸的鬼爪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狠,每一爪都带着破空之声。沈逸拼尽全力抵挡,身上已经被抓出数道血痕。但他咬牙坚持,死死盯着厉天啸的招数。
十一、十二、十三……
厉天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攻势更加猛烈。沈逸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就在第十八招使出的瞬间,厉天啸果然换了一口气,胸口的膻中穴露出了破绽!
就是现在!
沈逸暴喝一声,将所有内力灌注剑身,使出惊鸿剑法的最强一招“惊鸿一瞥”。剑光快如闪电,直刺厉天啸膻中穴!
厉天啸脸色大变,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他猛地侧身,剑锋擦着胸口划过,虽然没有刺中膻中穴,却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小畜生!”厉天啸勃然大怒,不顾伤势,双爪齐出,全力一击。沈逸此时内力已耗尽,根本无法抵挡,眼看就要被铁爪穿胸而过——
一道红影忽然从斜刺里飞出,软鞭如灵蛇般缠住厉天啸的铁爪,猛地一拉,将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沈逸转头看去,出手的竟是那个红衣女子——苏晴。
苏晴挡在沈逸身前,冷冷看着厉天啸:“厉天啸,你作恶多端,五岳盟早就想取你性命了。”
厉天啸捂住胸口的伤口,脸色铁青:“苏晴,你五岳盟与我幽冥阁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插手,就不怕引发两派大战吗?”
苏晴淡淡道:“五岳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厉天啸咬牙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沈逸,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他呼啸一声,那八个随从立刻摆脱楚风的纠缠,聚拢到他身边。
“走!”厉天啸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疾驰而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逸一眼,目光阴冷如蛇,“小畜生,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沈逸想要追,脚步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苏晴伸手扶住他,皱眉道:“你内力耗尽,身上还有伤,不要命了?”
楚风从对面山坡跑过来,看了看沈逸的伤势,松了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他转向苏晴,拱手笑道,“苏姑娘,多谢出手相助。”
苏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帮你们,只是看不惯幽冥阁的做派。”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沈逸叫住她,“苏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沈某定当效劳。”
苏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你叫沈逸?”
“是。”
“你兄长的仇,还没报完。厉天啸逃回幽冥阁总坛,再想杀他就难了。”苏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沈逸,“这是五岳盟的客卿令。持此令牌,你可以调动五岳盟在各处的暗桩,帮你查厉天啸的行踪。”
沈逸接过令牌,心中一震:“苏姑娘,这……”
“别多想。”苏晴转过身去,声音淡淡传来,“你兄长沈铮,当年救过我父亲的命。这块令牌,算是还他的人情。”
红影一闪,苏晴已经消失在枫树林中。
楚风看着苏晴离去的方向,啧啧赞道:“好一个赤练仙子,名不虚传。沈兄,你的桃花运来了。”
沈逸摇头苦笑,将令牌收入怀中。他看着北边那条通向幽冥阁总坛的路,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厉天啸,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兄长的仇,我一定要亲手报。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去养伤。厉天啸这次受了重伤,没有三五个月好不了。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沈逸点点头,转身朝南边走去。身后,落雁坡的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完成的复仇默默见证。
夜幕降临,青竹镇醉仙楼后堂。
沈逸盘膝坐在房中,运功疗伤。清风诀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被厉天啸阴寒内力侵蚀的伤口。楚风坐在门外,替他护法。
“楚兄。”沈逸忽然开口。
“嗯?”
“厉天啸的幽冥鬼爪,第十八招的破绽,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是我告诉赵四的,是赵四自己查到的。他在幽冥阁内部有个眼线,跟了厉天啸两年,才摸清了这个规律。”
沈逸睁开眼睛:“那个眼线是谁?”
“不知道。”楚风摇头,“赵四说这是镇武司的机密,他无权透露。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眼线在幽冥阁的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接触到厉天啸的武功路数。”
沈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竹镇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不知哪家客栈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笛声,曲调苍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此刻正在这间小小的客房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与仇人的对决。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从来都不会轻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