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绝情谷外,暮色如血,西天的云层被残阳烧出一片赤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缸陈年的血酒。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兵器的腥气。
谷口那块三丈高的青石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左袖空空荡荡,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个褪了壳的蝉。他的右臂却稳如铁铸,青筋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肘,像是老树盘根。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斑驳,铜扣已经生了绿锈,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此刻,这块青石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杨过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的身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的石像。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谷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里,藏着烈火。
三年前,他在这里断了左臂。三年前,他在这里看着自己最敬重的师父被逼跳下悬崖。三年前,他立下的誓言,今天该有个了结了。
“杨少侠!”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杨过没有回头。
一个身形矫健的中年男人从谷口外的密林中蹿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灵猫。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有两道刀疤,一道从左眼角斜劈到鼻梁,另一道从右嘴角横拉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人拿刀画了个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女子,素面朝天,乌发如瀑,腰间挂着一支玉笛,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楚风,你来得正好。”杨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定。
楚风在杨过身边站定,目光扫了一眼绝情谷的入口,两道刀疤因为紧皱的眉头而显得更加狰狞。“镇武司的探子传回消息,公孙止今晚要在谷中举行‘祭天大典’,届时五岳盟、幽冥阁都会派人到场。他要用魔教至宝《玄阴真经》为饵,引正邪两道的高手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公孙止。”杨过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江湖上传闻,公孙止已经将《玄阴真经》修炼到了第七层,功力之深,不在当年五岳盟主之下。”楚风压低声音,“杨少侠,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但今晚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苏姑娘已经在谷中安排了内应,等各方势力齐聚,咱们再——”
“我等不了了。”杨过打断了他。
楚风一愣。他从没见过杨过这个样子。这三年来,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杨过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可此刻,他分明看到杨过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苏晴从楚风身后走出来,在杨过左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楚风看着苏晴,又看了看杨过,突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师父被公孙止打下绝情谷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杨过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公孙止坐在谷口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我抱着师父的尸体,一声一声地笑。他笑得那么大声,整个山谷都在震。他说,‘杨过,你断了一臂,不过是个残废,连给本座提鞋都不配。’”
杨过转过身,直面楚风。他的左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右臂上的青筋条条凸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怒龙。
“三年前,我确实不配。”杨过说,“但今天——”
他的手忽然握紧了剑柄。
那把看似普通的剑出鞘了。剑身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光泽,像是从煤堆里捡出来的一根铁条。可当杨过将内力灌注漆黑的剑身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像是经脉,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剑身在暮色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楚风耳膜发麻,震得脚下的碎石簌簌跳动。
“这是我自创的玄铁剑法。”杨过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在铁砧上,“今天,公孙止会在绝情谷里明白一件事。”
楚风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杨过猛地将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青石,裂缝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是一张蜘蛛网。石屑飞溅,碎石滚落,那声巨响惊起了谷中栖息的飞鸟,扑棱棱一片黑云从树梢间冲天而起。
楚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看向苏晴。苏晴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杨少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楚风结结巴巴地问。
杨过将剑从石中拔出,横在身前,漆黑的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今天,”杨过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会让公孙止知道,少了一臂的杨过,到底配不配给他提鞋。”
话音未落,杨过的身影已经从青石上消失,只留下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裂缝,像是被一道天雷劈出来的。
楚风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拔腿就追。苏晴不慌不忙地跟上,玉笛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绝情谷入口处,两侧的山崖像是被谁拿刀劈开的,中间只留了一条不到一丈宽的缝隙。谷中常年不见阳光,青苔爬满了每一寸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烂掉了。
杨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谷口。楚风追到谷口时,突然听到谷中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快!”楚风大喝一声,一头扎进谷口。
苏晴紧随其后,玉笛已经握在手中,手指搭在笛孔上,随时准备出手。
绝情谷中,杨过的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乱石堆。他的脚几乎不沾地,只在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向前掠出数丈。漆黑的玄铁剑拖在身后,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谷中埋伏的暗哨发现了入侵者。三个黑衣人从岩壁上的暗洞中跃出,手持弯刀,封住了杨过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胸口纹着一只猛虎,獠牙外露,栩栩如生。
“什么人敢擅闯绝情谷!”壮汉大喝一声,弯刀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杨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玄铁剑从身后猛地甩出,剑身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过去。壮汉的弯刀碰到剑身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弯刀崩飞,壮汉的虎口撕裂,整个人被巨力带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下来。
鲜血顺着岩壁流下来,在青苔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色。
另外两个黑衣人愣住了,弯刀举在半空中,砍也不是,收也不是。杨过从他们中间掠过,剑气激起的劲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等他们回过神来,杨过已经在十丈之外,黑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越变越小。
“挡——挡住他!”一个黑衣人颤声喊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底气不足。
他们的声音还没落,楚风已经追到了。楚风的短刀出鞘,刀光一闪,两个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被割断的手筋,弯刀落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别杀他们。”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留着还有用。”
楚风收刀入鞘,看了杨过消失的方向一眼,摇了摇头。
“这家伙,今天怕是拦不住了。”
绝情谷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石台,台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四周火把的映照下,那些符文像是活了一样,缓缓流动,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石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左边是一群身穿灰袍的道士,人人背负长剑,胸口绣着一朵青莲,那是五岳盟青城派的标记。右边是一群身着黑衣的江湖客,腰间悬着弯刀,脸上蒙着黑纱,身上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正是幽冥阁的人。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他们彼此怒目而视,手按兵器,剑拔弩张。
石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金丝绣龙的黑袍,龙首高仰,栩栩如生,像是要从袍子上飞出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住,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若不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倒真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但江湖上没有人敢把他当成读书人。
公孙止,绝情谷谷主,魔教教主,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之一。
他的左手边立着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眼窝深陷,眼珠泛着灰白色,像是一个半瞎之人。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这双“瞎眼”才是最可怕的东西——一眼就能看穿对手的武功路数,一眼就能找到对手的破绽。他是幽冥阁的副阁主,江湖人称“鬼眼”厉沧溟。
公孙止的右手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是五岳盟华山派的大弟子,江湖人称“剑痴”林逸飞。
两派高手云集,各怀鬼胎。
“诸位远道而来,公孙某感激不尽。”公孙止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晚,公孙某将《玄阴真经》公之于众,意在化解正邪两道多年的恩怨,共创江湖太平。”
厉沧溟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逸飞却笑出了声:“公孙谷主好大的口气。正邪两道三百年恩怨,靠一本《玄阴真经》就能化解?这倒是我林逸飞二十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林少侠若是不信,大可一试。”公孙止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举过头顶,“这便是《玄阴真经》原本。公孙某以绝情谷历代先祖的名义起誓,经书绝无虚假。”
书册在火把的光照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上面写着四个古篆大字——“玄阴真经”。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魔教历代教主才能修炼的无上心法,传说练至大成,可通天地之造化,掌阴阳之玄机。江湖上多少人穷尽一生,只为看一眼经书上的只言片语。
“公孙止,你要把这经书给谁?”厉沧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给谁?”公孙止笑了笑,“当然是有缘者得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暴射而出,直奔石台上的公孙止。那人身法极快,快得在场大多数人只看到一道残影。他的目标是公孙止手中的《玄阴真经》。
但公孙止比他更快。
公孙止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屈指一弹,一道指风破空而出,正中那道黑影的胸口。黑影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全场一片死寂。
“鬼影”赵四,幽冥阁排名前十的高手,内功修为已达精通之境,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公孙止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
公孙止收回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还有谁想试试?”公孙止笑着问道,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屠夫在看待宰的羔羊。
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公孙某就宣布了——”公孙止清了清嗓子,“这本《玄阴真经》,公孙某决定——”
话说到一半,公孙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石台下方。
一个人正从人群后方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左袖空空荡荡,右臂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不偏不倚,不前不后,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害怕。
那人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重到让站在前排的几个高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公孙止的目光落在那人空荡荡的左袖上,瞳孔猛地一缩。
“杨过?”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杨过在石台前三丈处停下,抬起头,直视公孙止。
“公孙谷主,”杨过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三年前的账,今天该清一清了。”
石台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厉沧溟那双半瞎的眼睛猛地睁开,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杨过,像是在分析什么。林逸飞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目光在杨过和公孙止之间来回打量。
公孙止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杨过啊杨过,”公孙止的笑声在谷中回荡,震得石台上的火把剧烈摇晃,“三年前本座饶你一命,你不感恩戴德,反倒来找死?你以为就凭你那半吊子的玄铁剑法,能奈何得了本座?”
“能不能奈何,试过才知道。”杨过抬起玄铁剑,剑尖直指公孙止。
厉沧溟突然开口:“少侠,这本《玄阴真经》乃幽冥阁之物,你若与公孙止有私怨,可否稍后再——”
杨过没有理他。
玄铁剑上的血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炭火,炽烈的光芒从剑身上迸射而出,将整个绝情谷照得亮如白昼。杨过周身的气劲暴涨,灰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厉沧溟的脸色变了。
“这是——先天罡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不可能!他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练成先天罡气?”
但事实就摆在他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公孙止的脸色也变了。他从石台上站起身来,黑袍无风自动,金丝绣龙在衣袍上剧烈摆动,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出来。
“杨过,本座倒是小看你了。”公孙止的嘴角微微抽搐,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弯曲成爪,指尖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玄阴真经》修炼到一定境界后才会出现的异象。
杨过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石台上的公孙止冲去。玄铁剑拖在身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十丈,八丈,五丈——距离在飞速缩短。
公孙止的右爪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幽蓝色的爪影从他的掌心飞出,直奔杨过面门。爪影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连火把都被冻得熄灭了几根。
杨过不闪不避。
玄铁剑从身后猛地甩出,漆黑的剑身携着千钧之力迎向那道爪影。剑身与爪影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两块铁板被狠狠拍在一起。剑气与爪劲四散飞溅,石台上的石柱被削断了两根,碎石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杨过退了半步。
公孙止退了半步。
势均力敌。
全场哗然。
三年前,杨过在公孙止手下连三招都撑不过。三年后,他竟然能与公孙止拼个平手?
公孙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他的右爪再次抬起,这一次,爪尖的幽蓝色光芒比之前更盛,像是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玄阴神爪——第三式,幽冥破!”公孙止大喝一声,五指猛地扣下。
五道幽蓝色的爪痕从天而降,像是五道天雷劈向杨过的头顶。爪痕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掀飞,碎石在气劲的裹挟下像暗器一样四散飞射。
杨过的身形在瞬间动了。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灰色的身影在五道爪痕之间穿梭,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爪痕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将他的灰布长衫撕出几道口子,但始终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公孙止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身法。”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杀意。
杨过已经冲到了石台之下。他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臂高举玄铁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绽放出刺目的红光,像是一轮血月从地面上升起。
“玄铁剑法——第一式,断岳!”杨过的声音在谷中炸响。
玄铁剑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劈下。
公孙止不敢硬接,身形暴退,脚尖在石台上连点,身体向后滑出数丈。杨过的剑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台被劈开一道三尺宽的裂缝,裂缝从石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碎石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孙止的脸色铁青。
“好!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本座倒是没想到,三年前放走的那个废人,今天居然有胆量对本座动手!”
“你错了。”杨过落在石台上,玄铁剑横在身前,“三年前我不是废人,今天更不是。三年前你种下的因,今天该尝果了。”
公孙止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因果?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奈何得了本座?杨过,你太天真了!”
公孙止的双臂猛地张开,黑袍被气劲撑得鼓胀起来,像是一只展翅的蝙蝠。他的身上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个石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色光晕之中。
厉沧溟的瞳孔猛地收缩。
“玄阴真经——第七层!他真的练成了第七层!”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林逸飞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公孙止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巨大的幽蓝色光柱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直奔杨过。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槽,碎石在光柱中化为齑粉。那光柱宽约丈余,将杨过整个人笼罩在让他无处可逃。
杨过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退,也没有闪。他就站在那里,手中提着玄铁剑,直面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
“杨过——快躲开!”楚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
苏晴也冲了过来,玉笛已经抵在唇边,指尖搭在笛孔上,但她的动作在看到杨过的表情时停住了。
杨过在笑。
面对那道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的光柱,他竟然在笑。
“公孙止,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杨过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来,虽然被气劲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但在场的人还是听到了。
公孙止的脸色变了。
光柱轰在杨过身上。
但杨过没有飞出去,没有倒下,甚至连退都没有退一步。
他站在那里,玄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血色的纹路疯狂流转,像是一条条血龙在剑身上游走。那些幽蓝色的光柱碰到玄铁剑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硬生生地挡在了杨过身前三尺之外。
公孙止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玄阴真经第七层的幽冥破,怎么可能被挡住!”
杨过没有说话。
他的右臂青筋暴起,玄铁剑猛地向前一推。
幽蓝色的光柱被他的剑气硬生生劈开,一分为二,从他两侧擦过,轰在身后的岩壁上,将岩壁炸出两个巨大的深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整个绝情谷都在震动。
公孙止的身形踉跄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公孙止的声音颤抖着,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
杨过提起玄铁剑,一步一步地向公孙止走去。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杨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只需要知道,三年前你杀了不该杀的人。”
公孙止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狰狞。
“我杀的人多了!”他咆哮着,“我公孙止纵横江湖三十年,杀过的高手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以为我会怕你?”
公孙止的双臂再次张开,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那光芒暗淡了许多,公孙止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击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的内力。
杨过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还有最后一招。”杨过说,“用吧。”
公孙止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知道杨过说的是对的。他只有最后一招的机会,如果这一招还不能击败杨过,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公孙止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体内的内力疯狂运转。幽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但那股光芒却在剧烈地波动,像是随时都会崩溃。
“玄阴真经——第八式!”公孙止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阴阳灭!”
公孙止的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这一次,没有光柱,没有爪影,什么都没有。
但杨过的脸色却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某个方向,而是来自于四面八方,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空气在扭曲,空间在颤抖。石台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裂痕中喷出幽蓝色的火焰。连天空都变了颜色,原本赤红的暮色被一股诡异的蓝光取代,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开了一层蓝色的纱幕。
这就是玄阴真经第八式的威力——不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对天地之力的引动。
杨过闭上眼睛。
玄铁剑上的血色纹路在这一刻突然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但杨过没有慌乱,没有恐惧,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
“杨过——快躲开!”楚风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苏晴的玉笛抵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吹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杨过,手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等。”苏晴轻声说,“他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楚风急得直跺脚。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杨过。
天地之间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杨过的衣袍被压得紧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他依然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过要被这股力量碾碎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
“就是现在。”杨过低声说。
玄铁剑上的血色纹路突然重新亮了起来,但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红色,而是金色——纯粹的金色,像是太阳的光芒,像是烈火的光芒。
杨过的右臂猛地挥出。
玄铁剑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剑锋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空气被撕裂,那些颤抖的空间被斩碎,那些幽蓝色的光芒被金色的剑气吞噬殆尽。
公孙止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金色的光,从杨过的剑尖上迸射出来,撕裂了天地之间的所有阻碍,直奔他的胸口而来。
公孙止想躲,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一击消耗了他所有的内力,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躲闪了。
金光没入公孙止的胸口。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什么都没有。公孙止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公孙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那一剑……是什么名堂?”
杨过收剑入鞘,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石台。
“那一剑,”他的声音从石台下飘上来,“叫‘清账’。”
公孙止的身体猛地一晃,然后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嘴巴依然张着,但瞳孔已经涣散,没有了任何光彩。
全场一片死寂。
厉沧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林逸飞长出了一口气,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楚风呆呆地看着杨过的背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晴收起玉笛,走上前去,在杨过身边停下。
“感觉如何?”她轻声问道。
杨过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那层蓝光。赤红的暮色重新占据了天穹,像是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师父的仇,报了。”杨过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晴听得出,那份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波涛。
楚风终于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来。
“杨少侠!你就这么走了?”楚风喊道,“《玄阴真经》还在公孙止手里,你不——”
“那不是真的。”杨过头也不回地说。
楚风一愣:“什么?”
“那本《玄阴真经》是假的。”杨过的身影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轻,“真的早就在三年前被我师父毁掉了。公孙止拿一本假经书来骗人,死得不冤。”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苏晴看了楚风一眼,轻轻一笑,快步跟上了杨过的步伐。
绝情谷外,暮色沉沉,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杨过在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绝情谷的入口在暮色中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幽深,黑暗,让人不寒而栗。
“走了。”杨过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左袖在风中飘荡,右臂提着那柄漆黑的玄铁剑,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一个记号。
楚风站在谷口,看着杨过和苏晴的身影在暮色中越变越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一拍大腿,拔腿追了上去。
“杨少侠,等等我!你还没跟我说你是怎么练成先天罡气的呢!”
暮色四合,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又像是在轻声地叹息。
三年前的债,今天终于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