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过知青点破旧的窗棂,苏晚宁猛地从土炕上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冲上了岸。入目是斑驳的泥墙、泛黄的报纸糊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旱烟的混合气味。这是……1975年?

重生七五之幸福一家人

双手撑在粗布褥子上,指节触到粗糙的纹理,苏晚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上一秒她还在法庭上,看着堂妹苏婉清挽着顾铭呈的手臂,笑盈盈地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姐姐,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跟我争?”

凭什么?就凭她苏晚宁把高考机会让给了顾铭呈,凭她在这片黑土地上刨了十年土供他读书,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最后换来的却是他和堂妹联手做局,吞了她名下所有产业,还把她送进了监狱。

重生七五之幸福一家人

母亲得知消息后脑溢血发作,等她在狱中收到消息时,坟头草都长了三寸。

苏晚宁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任何软弱,只有淬了冰的冷静。

她记得1975年这个冬天。再过两天,顾铭呈就要来找她“商量”一件事——他已经被推荐为工农兵大学生,但缺一笔进京的路费和安家费,要她把攒了三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上一世她毫不犹豫地给了,还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意义。

这一世?

苏晚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从炕尾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二百三十七块钱——她来北大荒四年,省吃俭用、开荒种地、替人缝补衣裳,一文一文攒下的全部家当。她把钱分成两份,二百二十块揣进贴身缝的口袋里,剩下十七块零钱留在布包里。

做完这些,她拉开破旧的桌抽屉,翻出纸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飞快地写。她上一世后来自学了会计和法律,出狱前在监狱图书馆读了三年书,那些知识如今刻在骨血里,清清楚楚。

她写的是一份协议书。

天色大亮时,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苏晚宁从窗户望出去,看见顾铭呈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推着二八大杠走进知青点的院子,脸上挂着那种她曾经无比迷恋的温和笑容。

苏晚宁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兜里,推门出去。

“晚宁。”顾铭呈快步走过来,目光殷切,“我正找你呢,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我知道。”苏晚宁靠在门框上,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了,要去北京。”

顾铭呈一愣,随即笑了:“消息传得真快。晚宁,这可是咱们的好机会,等我学出来,分配了工作,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只是现在……”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路费和安家费还差一点,你能不能先借我二百块?等我安顿下来,一有钱就还你。”

上一世他说的是“你能不能帮我”,这一世改成了“借”,还特意加了“还你”二字,显然是怕她有顾虑。苏晚宁看着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忽然觉得好笑——她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可靠?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算计和理所当然。

“二百块?”苏晚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铭呈以为有戏,连忙上前一步:“我知道你攒了些钱,晚宁,我以后一定会——”

“我有十七块。”苏晚宁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当着顾铭呈的面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五块和一把毛票,“你急用的话,可以先拿去。”

顾铭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苏晚宁的脸,像是想从她表情里找到什么破绽:“你……你不是攒了二百多块吗?上次李红说看见你存了好大一沓钱。”

李红。苏晚宁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上个月我家里出了点事,钱都寄回去了。怎么,你打听过我的存款?”

顾铭呈被戳穿也不慌,反而露出更恳切的表情:“晚宁,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次推荐的名额竞争特别激烈,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要是因为路费的问题去不成,我这辈子就完了。你不是一直说希望我出人头地吗?”

多熟悉的话术。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套说辞打动的,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掏空,还替他向好几个知青借了钱,最后他拍拍屁股去了北京,那些债全是她一个人没日没夜干活还的。

“你说得对。”苏晚宁点点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所以你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前程,赶紧去找别人想想办法吧,李家、王家,还有苏婉清,你不是跟她关系挺好吗?让她帮你想想法子。”

顾铭呈的脸色终于变了。苏婉清这个名字从苏晚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他不安的意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宁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顾铭呈攥着那个装了十七块钱的布包,指节发白。他没有追上来,因为他太清楚了,苏晚宁这种把戏不过是欲擒故纵,以前也闹过几次脾气,最后不都乖乖回头了?

苏晚宁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子里自行车远去的铃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太了解顾铭呈了,这个男人此刻一定在想:没关系,她跑不了。

那就走着瞧。

当天下午,苏晚宁去了趟公社邮电所,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上一世这个时候,父亲正打算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布票、粮票全寄给她,让她“支援”顾铭呈,她不但没拒绝,还嫌父亲寄得少了。这一世,她只有一句话:女儿一切安好,切勿寄任何票证,切记切记。

电报发出去,她又写了一封信,寄给一个人——她上一世在监狱图书馆读到过一本回忆录,作者是七八十年代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家赵秉乾,书里详细记述了他的创业史。而1975年的冬天,赵秉乾正在距离这里不到二百公里的另一个农场,处境和她一样——一个看不到前途的下放青年。

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政策就要变了。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宁点上煤油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那是她白天写的协议书,上面只有三条内容:第一条,苏晚宁与顾铭呈解除恋爱关系,从今往后各不相干;第二条,苏晚宁此前为顾铭呈付出的所有财物,概不追索,但此后也不会再付出分毫;第三条,双方签字生效,不得反悔。

她把协议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然后收好,吹灯睡觉。

隔壁房间传来李红和王秀梅的窃窃私语,隐约能听见“顾铭呈”“钱”之类的字眼。苏晚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有好戏看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红就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坐到苏晚宁对面,装作不经意地说:“晚宁,昨天我看见顾铭呈来找你了,你们是不是要定亲了?我听婉清说他这次去北京上学,等毕业了就能在城里安排工作,到时候你跟着进城,那可真是享福了。”

苏晚宁喝着自己的玉米糊,头都没抬:“谁跟你说我要跟他进城了?”

李红一愣:“你不是……”

“我跟顾铭呈没有任何关系了。”苏晚宁放下碗,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食堂的人都听见,“从今天起,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谁想跟他好,尽管去,跟我苏晚宁没有半毛钱关系。”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要知道苏晚宁对顾铭呈那可是一百个好,掏心掏肺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王秀梅第一个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这是想开了?可别是跟人闹别扭闹着玩的,过两天又和好了,到时候我们这些劝分的倒成了坏人。”

苏晚宁看着王秀梅,认认真真地说:“我说到做到,不分。”

说完端起碗就走,留下满食堂的人面面相觑。

消息传得比苏晚宁预想的还快。中午的时候,苏婉清就找上门来了。

苏婉清是苏晚宁二叔家的女儿,比她小两岁,长得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在知青点里人缘极好。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心疼地看着苏晚宁:“晚宁姐,你怎么跟铭呈哥闹成这样了?他跟我哭诉了半天,说他都不知道哪里惹你生气了。”

苏晚宁靠在被褥上,看着苏婉清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泛起一阵冷意。上一世,就是这个好妹妹,一边在她面前说“铭呈哥对你真好真专一”,一边在顾铭呈面前说“姐姐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两头做好人,最后直接把人撬走了。

“婉清,”苏晚宁接过红糖水,放在一边没喝,“你觉得顾铭呈这个人怎么样?”

苏婉清微微一愣,随即红了脸:“铭呈哥人很好啊,有学问,有担当,对姐姐也……”

“你要是觉得他好,”苏晚宁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跟他处吧,我让给你了。”

苏婉清的脸腾地红了,又白,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我跟铭呈哥清清白白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的是实话。”苏晚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虚的平静,“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俩在一起比跟我合适。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又不会来事儿,配不上他。”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红着眼眶跑了出去。门口的李红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晚宁端起那碗红糖水,慢慢倒在了窗外的雪地里。

三天后,顾铭呈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骑车,是走来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色不太好。他站在知青点门口,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对苏晚宁说:“晚宁,我们好好谈谈。”

苏晚宁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没什么好谈的。”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顾铭呈的声音带着克制的委屈,“我跟苏婉清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看我心情不好,安慰了我几句,你别多想。”

苏晚宁一斧头劈开一块木柴,终于直起腰看着他。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李红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王秀梅端着盆假装洗衣服,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苏晚宁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协议书,展开,递给顾铭呈:“签了它,我们之间就一清二白了。”

顾铭呈低头一看,脸色骤变。他攥着那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竟然红了:“晚宁,我们处了三年,你就这么对我?你忘了吗,当初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是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地去卫生院,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你现在要跟我一刀两断?”

围观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看向苏晚宁的眼神带了点不赞同。苏晚宁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你不说我还忘了,你救我的那次,是1973年秋天。可是1973年春天的时候,你阑尾炎发作,是我在暴雨里赶了四十里路去请医生,鞋都跑掉了,脚底板扎了十几根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你要是算救命之恩,那我们互相救过,扯平了。”

顾铭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显然没想到苏晚宁会把时间节点记得这么清楚。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晚宁,我知道你是气我没跟你商量就报了北京的学校,可这也是为了咱们的将来——”

“我说了,不签也行。”苏晚宁把那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以后别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给你一分钱,见了面就当不认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顾铭呈攥着那份协议书,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苏晚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最终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签了。

签完把纸往苏晚宁手里一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十几步远,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晚宁,你别后悔。”

苏晚宁把协议书折好收进口袋,拎起斧头继续劈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太早。”

柴火劈完,苏晚宁洗了手,回屋写了一封信。收件人不是别人,正是赵秉乾——那个在回忆录里提到自己1975年冬天在隔壁农场喂猪、穷得叮当响、连过年都吃不上肉的未来亿万富翁。

信的内容很简单:赵同志,我是XX农场的知青苏晚宁,有一些关于经济政策走向的想法想与你探讨,如果方便,请于本月20日来我农场一叙。路费我出,附五块钱。

信寄出去之后,苏晚宁开始做第二手准备。她翻出压在箱子底的一本《资本论》和一本《会计学原理》,每天干完农活就坐在煤油灯下翻看。李红路过她窗口的时候,看见她在看书,撇了撇嘴:“装什么文化人,又不是大学生。”

苏晚宁没理她。她太清楚了,再过两年就要恢复高考,到时候知识就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钥匙。上一世她为了供顾铭呈读书,把所有复习资料都给了他,自己连考场都没进。这一世,谁也拦不住她。

三天后,赵秉乾来了。

他是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看起来比农场里任何一个知青都落魄。但他走进知青点院子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锐利,苏晚宁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不简单。

苏晚宁把他请进屋,倒了一碗热水。赵秉乾接过碗没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苏晚宁?你的信我看了,你说有一些关于经济政策走向的想法,我一个喂猪的,能帮你什么?”

“你不是喂猪的。”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然,“你是学经济的,南洋华侨,1957年回国,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这里。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脑子还在,你的眼光还在,你对大势的判断还在。”

赵秉乾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不动声色:“继续说。”

“政策要变了。”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现在这套路子走不下去了。到时候经济要搞活,市场要放开,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一定是现在就开始做准备的人。”

赵秉乾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碗,忽然笑了:“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小姑娘,跟我说这些,你不觉得荒唐吗?”

苏晚宁也笑了:“你要是觉得荒唐,就不会来了。”

赵秉乾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他伸出手来:“你想怎么做?”

苏晚宁没有握他的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做了三套方案。第一套,利用现有资源做农产品加工,成本低,风险小,但周期长;第二套,整合周边几个农场的劳动力,承包小型基建工程,来钱快,但需要关系;第三套,搞技术引进,我知道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偷偷在搞了,这条路最难,但一旦走通,就是降维打击。”

赵秉乾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抬起头来看着苏晚宁,眼神彻底变了:“你这个方案……是认真的?”

“百分之百认真。”

赵秉乾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苏晚宁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政策不变呢?”

苏晚宁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笃定:“它会变的,我保证。”

1977年深秋,收音机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整个知青点炸了锅。

李红第一个冲到苏晚宁房间,急急慌慌地问:“晚宁,你复习资料借我看看!我都好几年没摸课本了,这可怎么办!”

苏晚宁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从1975年冬天就开始收集和整理的复习资料——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每一个科目都做了详细的笔记和习题集。她抽出两本递给李红:“拿去看,看完还我。”

李红抱着资料,眼泪差点掉下来:“晚宁,我以前还说你是装文化人,我对不起你……”

苏晚宁摆摆手,没计较这些。她太忙了——这两年她和赵秉乾已经悄悄在周边几个农场铺开了农产品加工的生意,从最开始的做豆腐、腌咸菜,到后来承包了公社的粮油加工厂,利润翻了十几倍。高考一恢复,赵秉乾立刻给她下了死命令:“你专心复习,生意上的事我来管,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晚宁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感激的。赵秉乾这个人,表面上精明算计,骨子里却有一种老派的义气。这两年来,他从未问过她为什么能提前预判政策走向,也从未怀疑过她的任何决策,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建立得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高考那天,苏晚宁走进考场的时候,在人群中看见了顾铭呈。

两年不见,他憔悴了很多。工农兵大学没去成,因为苏晚宁不肯借钱,他四处碰壁,最后从苏婉清那里凑了不到一百块,远远不够路费,名额就被别人顶了。这两年他在农场里过得灰头土脸,以前那股子斯文骄傲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戾气。

他看见苏晚宁,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苏晚宁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考场。

三天的考试,苏晚宁每一场都提前半小时交卷。不是她狂妄,而是那些题目对她来说真的太简单了——上一世在监狱图书馆,她把历年高考题和各科教材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考完最后一科,苏晚宁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封信,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苏晚宁同志,北大录取通知书,恭喜你。”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苏晚宁接过信封,打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北京大学经济系”几个烫金字,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迟到了两辈子的释然。

不远处,顾铭呈站在阴影里,脸色白得像纸。他连考场都没进——因为这两年彻底荒废了学业,复习资料又全被苏婉清“借”走再也没还,他根本没勇气走进那个考场。

而苏婉清呢?她倒是进了考场,可考完出来就哭了,因为她翻遍了苏晚宁给李红的那些资料,发现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一行小字:未经本人许可,不得复印、转借或售卖。她本来想偷偷抄一份拿去卖给其他人的,结果抄到一半发现每道题的解题思路都环环相扣,光抄答案根本没用,最终还是交了白卷。

苏晚宁去北京那天,赵秉乾来送她。

他开着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她准备的行李——棉被、棉袄、一箱子罐头和腊肉,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吓人。

苏晚宁打开信封一看,是两千块钱。她抬头看着赵秉乾,后者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你这几年应得的分红,别跟我客气。”

“赵秉乾,”苏晚宁把信封收好,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你盯紧两件事。第一,南方的电子产业要开始关注了,现在布局还来得及;第二,顾铭呈和苏婉清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整你,你要防着点。”

赵秉乾吐了口烟,笑了:“你一个小姑娘,操的心比我还多。行了,上车吧,别赶不上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苏晚宁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赵秉乾,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个人,上一世她在书里读到过他辉煌的后半生,却不知道他的前半生这么苦;这一世,她提前两年找到了他,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但谁帮了谁,还真说不清楚。

1981年,苏晚宁大学毕业。

她没有选择分配工作,而是直接回了老家,跟赵秉乾合伙注册了公司。此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大江南北,赵秉乾手里攥着这几年积累的几十万资金,苏晚宁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的经济走势,两个人联手,几乎是无往不利。

而顾铭呈和苏婉清,果然如苏晚宁所料,一直没有死心。

他们先是四处散布谣言,说苏晚宁跟赵秉乾有不正当关系,否则一个年轻女人凭什么能开公司?苏晚宁听了,二话不说把公司的股权结构公之于众——她是大股东,赵秉乾是二股东,两人股份分明,没有任何灰色地带。谣言不攻自破。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顾铭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苏晚宁公司正在谈一笔大额贷款,便暗中联络了几个苏晚宁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想截胡这笔贷款,让苏晚宁的资金链断裂。他甚至伪造了一份苏晚宁公司的财务报告,递给银行,说这家公司负债累累、经营不善。

苏晚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赵秉乾拿回来的那份伪造报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人,”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顾铭呈的名字,“还真是死不悔改。”

赵秉乾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要我动手吗?”

“不用。”苏晚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我有更好的办法。”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张行长吗?我是苏晚宁。我收到一份很有意思的报告,想请您帮我鉴定一下真伪……对,就是贵行收到的那份。另外,我这边有一份原始财务数据,可以一并提供给您核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行长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苏总,您的意思是,有人伪造财务报告?”

“我的意思是,”苏晚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有人想借您的手,断了我的路。但我不怪您,毕竟骗子太高明了。我只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报警。”

顾铭呈被抓的时候,正在苏婉清租的房子里喝酒。

两个人这些年混得凄惨无比——顾铭呈高考都没敢考,苏婉清倒是考上了个大专,但毕业分配的工作又苦又累,没干三个月就辞了。两个人凑合着过到了一起,靠顾铭呈给人打零工和苏婉清偶尔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晚上,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顾铭呈正喝得半醉,苏婉清在旁边给他倒酒。警察亮出逮捕令,说顾铭呈涉嫌伪造商业文件、商业欺诈,依法刑事拘留。

顾铭呈的酒一下子醒了,他挣扎着喊道:“是苏晚宁!是她陷害我!你们去查啊,是她先对不起我的!”

苏婉清在旁边吓得脸色惨白,等警察把顾铭呈带走之后,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苏晚宁在知青点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跟顾铭呈没有任何关系了”的时候,那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神。

她终于明白了,那不是一个女人闹脾气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决定收网的眼神。

法庭上,顾铭呈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苏晚宁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被法警带走的背影,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赵秉乾坐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什么感觉?”

苏晚宁想了想,说:“像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浑身都轻了。”

赵秉乾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懂她,从第一天在知青点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但从来不去追问那是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在旁边,替她挡一些她不想挡的风,替她扛一些她不想扛的雨。

出了法院,阳光很好。苏晚宁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赵秉乾。

赵秉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素圈戒指。

他愣住了,抬头看着苏晚宁。苏晚宁笑了笑,那是赵秉乾认识她六年来,见过的她最轻松、最柔软的一个笑容:“赵秉乾,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提前三年找到了你。你愿不愿意,让我用后半辈子来炫耀这个本事?”

赵秉乾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那枚女戒,拉过苏晚宁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把另一枚递给她,伸出自己的手。

苏晚宁给他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就像六年前在知青点那个冬天的早晨,她从噩梦里醒来时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