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天,皖南官道上已没了行人。
沈岳停下脚步,伸手抹去额上汗珠。他已在山间奔行了整整两个时辰,后背衣衫湿透,却一刻不敢停歇。肩上褡裢沉甸甸压着,那东西是他拿命换来的——一本薄薄册子,黄绢封皮,上书四个篆字:铁鹰九式。
江湖上已有二十年没人见过这套功夫。
他想起临行前师父的话:“这秘笈若落入歹人之手,江湖必起腥风血雨。”师父说完这话,便咽了气,双眼却瞪得铜铃般大,死不瞑目。沈岳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发下重誓:此生必不叫《铁鹰九式》为歹人所用。
那时他以为,只要把秘笈带回五岳盟总舵,便算完成了师父遗愿。
可他低估了这东西的诱惑。
从离开师父隐居的孤云岭起,身后便缀上了尾巴。起初是三两拨宵小,仗着人多势众想来抢夺,被他用家传的八卦掌一一打发。过了淮河,追兵换了面孔,个个身手不凡,用的全是青冥阁的功夫——毒针、暗器、阴手,招招要命。沈岳吃了两处暗伤,左肩挨了一枚透骨钉,至今还未收口。
更糟糕的是,这些天他四处打听,竟发现通往五岳盟总舵的每一条路上,都有青冥阁的人把守。
沈岳眉头紧锁。他今年二十七,算不得江湖上顶尖的好手,但自认轻功还算过得去。可青冥阁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杀手如同跗骨之蛆,甩不掉,打不完。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江湖规矩——正邪两道,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规矩。青冥阁虽是邪道,却最讲帮规,一旦上头发了话,手下人便像蝗虫过境,不留活口。
“阁主既已发话,便是不死不休。”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前方树影幢幢,远远可见几点灯火。沈岳眯眼辨认片刻,认出那是皖南有名的太白居酒家,坐落在官道与山路的交叉口,南来北往的商旅常在此歇脚。他摸了摸怀中干粮,早已吃尽,腹中空得发慌。
去,还是不去?
犹豫间,身后山风忽然改了方向。沈岳瞳孔骤缩——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草味,不是寻常草药,而是青冥阁用来淬毒暗器的那种“寒蝉散”,苦涩中带着一股凉意,像是深秋的枯草被霜打过。
追兵已至。
沈岳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气,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窜出,直奔太白居而去。
他身形甫动,身后树丛中便掠出七八条黑影,疾追而来。
太白居是个三进院落,前头是酒楼,后面带客房,四面有高墙围着,只留一道大门出入。沈岳刚到院门外,便听得身后衣袂破空声大作。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矮,一个滚地翻便从门洞滑了进去,与此同时,双手一撑地面,借力弹起,翻手从腰间抽出三尺青锋。
寒光一闪,剑已出鞘。
“朋友,既然跟了一路,何不进来坐坐?”
沈岳的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出,中气十足。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器,听在耳中说不出的难受。
“沈少侠脚程倒是不慢。”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外走进来,身穿玄色长袍,面如冠玉,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细纹密布,显见真实年龄远不止此。他身后鱼贯而入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各式兵刃,冷光灯下,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沈岳心中一沉。
他认得来人。
玄袍人名叫贺天仇,是青冥阁的副阁主,江湖人称“铁面郎君”,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尤擅暗器,据说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此人行事狠辣,从无活口,在江湖上恶名昭彰,却偏偏生了一张书生脸,教人防不胜防。
“贺阁主深夜至此,所为何来?”沈岳明知故问,右手握剑,左手已将肩上的褡裢悄悄挪到身后。
贺天仇淡淡一笑,负手而立:“沈少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交出那东西,我留你一个全尸。若不交——只怕少侠连全尸都保不住。”
沈岳冷笑:“贺阁主好大的口气。这东西是我师门遗物,凭什么给你?”
“师门?”贺天仇笑意更盛,笑声中满是嘲弄,“沈少侠,你那师父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一辈子窝在孤云岭上,连江湖都没闯过几天。他手里能有这等东西?这《铁鹰九式》本就是我青冥阁之物,二十年前被奸人所盗,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沈岳怒极反笑:“放屁!这秘笈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与你青冥阁何干?你们若真有本事,当年怎不见人来抢?”
贺天仇眼中杀机一闪,笑意尽收:“既然少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贺某不讲规矩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七人同时动了。
七个人,七种兵刃,七条黑影,从不同角度扑向沈岳。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沈岳罩在其中。
沈岳不退反进,手中青锋剑化作一道寒虹,剑尖直奔贺天仇咽喉而去。他知道,这些人中真正棘手的只有贺天仇,其他人不过是喽啰,只要制住贺天仇,剩下的便不足为惧。
贺天仇身形微侧,避过剑锋,右手一翻,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射出,直奔沈岳面门。沈岳剑势未收,左手骈指如刀,一掌劈出,掌风将三枚透骨钉尽数震落。
这手功夫出乎贺天仇意料。他微微一愣,随即冷笑:“倒是小看了你。”
沈岳不答话,脚下步法变换,身形如同鬼魅,在七人的围攻中游走。他用的正是家传的八卦游身步,每一步都踩在空当上,七人的兵刃虽快,却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角。
但沈岳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内伤还未痊愈,体力消耗极大,再拖下去,必败无疑。
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一声暴喝:“着!”
一柄鬼头刀挟着劲风劈来,沈岳闪避不及,左臂被刀锋擦过,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左手剑指疾点,正中那人腕脉,鬼头刀应声落地。但这一下已泄了真气,身形微滞,立刻又有两柄长剑从左右夹击而至。
沈岳咬牙硬撑,青锋剑左右封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
就在此时,忽听楼上有人轻笑一声:“好热闹。”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沈岳心头一震,贺天仇更是脸色微变,抬头望向二楼。
二楼栏杆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看年纪四十来岁,颌下三缕长髯,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他静静看着楼下打斗,眼中似有笑意,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笑。
贺天仇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沈白衣?”
白衣人微微颔首:“贺阁主好眼力。”
贺天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白衣人看了半晌,忽然冷笑:“沈白衣,你五岳盟与我青冥阁素无往来,今日你插手此事,是打算撕破脸?”
沈白衣淡淡道:“贺阁主误会了。沈某只是路过,见此处热闹,便驻足看看。至于插手不插手——那要看贺阁主打算做什么了。”
贺天仇咬牙道:“这是青冥阁的事,与你五岳盟无关。”
沈白衣道:“那少年身上背的,可是五岳盟之物。”
贺天仇一愣:“什么?”
沈白衣缓缓道:“那本《铁鹰九式》,二十年前本是五岳盟之物,后被一位前辈带出。如今这位前辈仙逝,遗物自然该归还五岳盟。贺阁主,你说这是青冥阁之物,可有凭证?”
贺天仇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沈岳听得心中震动。他从未听师父说起过这秘笈与五岳盟有关,但沈白衣这个名字他却是如雷贯耳——五岳盟总护法,江湖人称“白衣剑客”,剑法通神,性情孤傲,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但每次现身,必有大变故。
贺天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白衣,你以为抬出五岳盟的名头,就能吓住我?今夜这里只有你我几人,就算我杀了你,又有谁知道?”
沈白衣也笑了:“贺阁主不妨试试。”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二楼掠下,白衣飘飘,如同仙鹤展翅,轻飘飘落在场中。这一手轻功看得沈岳目瞪口呆,就连贺天仇也忍不住瞳孔微缩。
贺天仇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他一抖剑身,软剑发出嗡嗡的颤音,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黑色闪电。
“二十年前,我师父就说过,要见识见识你的白衣剑法。”贺天仇冷冷道,“今日正好。”
沈白衣负手而立,并未拔剑。他只是静静看着贺天仇,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贺天仇大怒,身形暴起,黑色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沈白衣咽喉。这一剑快得惊人,剑到中途却又陡然变向,化作三道剑影,分刺沈白衣胸前三大要穴。
沈白衣身形微侧,脚步轻移,竟在三道剑影中穿行而过,浑若闲庭信步。贺天仇连刺十七剑,沈白衣连退十七步,每一步都不多不少,恰好避过剑锋,身上白衣未曾沾上半点灰尘。
贺天仇面色愈发阴沉。他已看出,沈白衣根本未尽全力,甚至未拔剑,只是凭身法便将他十七剑尽数避开。这种差距,已经不是一招半式能够弥补的。
“拔剑。”贺天仇咬牙道。
沈白衣摇摇头:“你不配。”
贺天仇眼中杀机大盛,左手一扬,一片寒光铺天盖地而来——那是他压箱底的暗器“天罗地网”,九百九十九根牛毛细针,每一根都淬了剧毒,沾肤即入,入血即死。
沈白衣终于动了。
他右手一探,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一闪,那片寒光便如撞上了无形墙壁,纷纷坠落。九百九十九根细针,竟被一剑尽数震落,无一遗漏。
贺天仇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沈白衣收剑入鞘,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这少年和秘笈,我五岳盟保了。若想取,让他亲自来。”
贺天仇盯着沈白衣看了许久,终于咬牙转身:“走!”
七道黑影随着他退出院门,片刻后消失在夜色中。
太白居重新安静下来。沈白衣转身看向沈岳,微微皱眉:“伤得不轻。”
沈岳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沈白衣摆摆手:“不必客气。你师父姓什么?”
沈岳道:“家师姓方,单名一个‘槐’字。”
沈白衣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沉默片刻,才道:“方槐……原来是他。”
沈岳一怔:“前辈认识家师?”
沈白衣点点头,叹息一声:“何止认识。你师父方槐,当年是五岳盟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只因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才退出江湖,隐居孤云岭。那本《铁鹰九式》,便是他当年带出去的。”
沈岳心中震动不已。师父从未提起过这些往事,他只知师父武艺高强,却不知师父曾是五岳盟的高手。
沈白衣又道:“你师父临终前让你把秘笈送回五岳盟,是对的。这东西留在你手中,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今夜来的只是贺天仇,若是青冥阁阁主亲自出手,就算我也保不住你。”
沈岳默然。
沈白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受了内伤,又在赶路,体力损耗太大。先去楼上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回总舵。”
沈岳点点头,跟着沈白衣上了楼。
太白居的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沈岳坐在床边,解开褡裢,取出那本《铁鹰九式》。黄绢封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四个篆字铁画银钩,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他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鹰爪之力,不在刚猛,而在虚实相生。刚则折,柔则曲,刚柔并济,方为大道。”
沈岳默念一遍,心中若有所悟。他想起师父生前教他武功时,也常说类似的话。可惜那时他年轻气盛,总觉得武功越高越强便越好,对这些道理从不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师父的话里藏着多少深意,他却从未真正听懂过。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白衣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它,对你的内伤有好处。”
沈岳接过汤碗,热腾腾的药味扑鼻,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入腹后一股暖流缓缓涌向四肢百骸,浑身舒畅了不少。
沈白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完汤,才道:“你师父传你武功几年了?”
沈岳道:“十五年。”
沈白衣点点头:“十五年,不算短了。你师父的武功,你学了多少?”
沈岳想了想:“家师说,我只学到了三成。”
沈白衣微微一笑:“三成已经不少了。方槐的武功路数,讲究的是稳中求变,重在根基扎实,不在招式花哨。你今夜对敌时用的八卦掌和剑法,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火候,但根基确实打得扎实,没有偷巧取巧的路子。这一点,你师父教得不错。”
沈岳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师父的音容笑貌,眼眶微微发红。
沈白衣又道:“不过你内功修为还不够。方槐的独门内功心法,重在气沉丹田,外柔内刚,你却把真气用得太急太猛,所以才会在与人交手时频频露出破绽。”
沈岳一惊:“前辈如何知道我交手时的情形?”
沈白衣淡淡道:“我在楼上看了小半个时辰。”
沈岳心头一凛,这才知道沈白衣并非偶遇,而是早就跟在身后。他忍不住问:“前辈一直跟着我?”
沈白衣道:“你从孤云岭下山那日,我就知道了。方槐虽然退出江湖多年,但他的行踪,五岳盟从未放弃过关注。他这一去世,秘笈的下落就成了江湖上最大的变数。五岳盟主派我暗中跟随,就是为了确保秘笈安全送回。”
沈岳恍然。
沈白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忽然道:“你可知这本《铁鹰九式》的来历?”
沈岳摇头。
沈白衣缓缓道:“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位前辈高人,人称‘鹰爪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尤擅鹰爪力,能徒手碎石裂铁,江湖上无人能敌。他晚年将毕生所学著成这本《铁鹰九式》,本欲传给后人,却不料他去世后,这本书便成了江湖上最大的祸端。正邪两道为了抢夺这本书,不知死了多少人。”
沈岳听得入神。
沈白衣继续道:“三十年前,五岳盟主联合各方势力,终于将这本书收回,封存于盟中密室,非盟主亲许,任何人不得翻阅。不料二十年前,青冥阁勾结内鬼,潜入密室盗书,被当时的值守护法方槐发现。方槐与盗书者交手,虽将秘笈夺回,却也因此身受重伤,不得不退出江湖,带着秘笈隐居孤云岭。”
沈岳心中震动,这才明白师父为何从不提往事。原来师父退出江湖,并非如他所说“厌倦了江湖纷争”,而是因为受了重伤,无力再战。
沈白衣转过身来,看着沈岳,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你师父将这秘笈交给你,让你送回五岳盟,可见他对你十分信任。只是这一路上凶险重重,你能撑到现在,也算不易。”
沈岳低声道:“晚辈无能,若非前辈出手,今夜只怕凶多吉少。”
沈白衣摇摇头:“你不必妄自菲薄。贺天仇是青冥阁副阁主,武功在江湖上已算一流。你能在他手下撑过数十招,已属不易。若论修为,你自然不如他,但你根基扎实,悟性不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他。”
沈岳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沈白衣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这本《铁鹰九式》送回五岳盟后,你若有心,不妨留在盟中修炼。这书本就是五岳盟之物,你师父又是五岳盟的前辈,你留在盟中,名正言顺。”
沈岳心中大动。他在孤云岭上长大,师父去世后,他便是孤身一人,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处可去。若能留在五岳盟,倒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他又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心中犹豫:“家师只让我将秘笈送回,并未说过让我留在盟中。”
沈白衣道:“你师父是个倔脾气,他一辈子不愿求人,自然也不会替你做主。但你若真有心留在盟中,五岳盟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岳沉吟片刻,抱拳道:“多谢前辈好意。此事容晚辈再想想。”
沈白衣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夜已深,太白居内外一片寂静。
沈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中反复回想着师父临终时的面容,想着那本《铁鹰九式》的来历,想着沈白衣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将手搭在枕边的褡裢上,确认秘笈还在,这才稍稍安心。
忽然,他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纸面,又像是蛇在草丛中游走,若有若无,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沈岳的耳力极好,立刻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剑柄。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沈岳心中一凛,左手一按床板,身形弹起,右手长剑已出鞘,寒光直奔黑影面门而去。
黑影却似早有准备,身形微侧,避过剑锋,右手一探,五根手指如同铁钩,直取沈岳咽喉。
沈岳大惊。这一招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分明是鹰爪功的路数,而且极为精纯,远比师父教他的高明得多。
他来不及多想,左手骈指如刀,一掌迎上,与那五根铁钩般的手指硬碰了一记。
“砰”的一声闷响,沈岳只觉得左手如遭雷击,一股大力撞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黑影并未追击,而是稳稳站在屋中,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那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身材瘦小,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沈岳挣扎着站起来,右手握剑,左手已然抬不起来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方槐的弟子?”
沈岳咬牙道:“你是何人?”
老人道:“老夫姓王,名道隆。”
沈岳心中剧震。
王道隆——鹰爪王。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师父活着的时候,每次提起这个名字,脸上都会露出复杂的表情,既有敬佩,又有敬畏。师父说,鹰爪王是天下第一鹰爪功高手,三十年前便已无敌于天下,是五岳盟的开创者之一,也是这本《铁鹰九式》的撰写者。
沈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会出现在这里。
王道隆走到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褡裢,取出那本《铁鹰九式》。他翻开书页,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蝇头小楷,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四十年前,老夫写下这本书,本以为是造福后人之举,却不料害死了多少人。”王道隆叹息一声,“方槐当年为了这本书,受了重伤,退隐孤云岭二十年。如今他死了,你为了这本书,又被青冥阁追杀。这本书,当真害人不浅。”
沈岳沉声道:“前辈,这本书是五岳盟之物,晚辈奉师命送回盟中,还请前辈成全。”
王道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可知老夫为何而来?”
沈岳摇头。
王道隆道:“老夫来,是为了毁掉这本书。”
沈岳大惊:“毁掉?”
王道隆点点头,沉声道:“这本书上记载的武功,太过霸道狠辣,不适合常人修炼。当年老夫写下这本书时,年轻气盛,一心想着把自己的武功传承下去,却没想过这些武功如果落入歹人之手,会造成多大的祸害。这些年,老夫眼看着江湖上因为这本书掀起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心中早已后悔不迭。”
他顿了顿,又道:“青冥阁为何要抢夺这本书?因为他们想借这本书上的武功,壮大自己的势力,进而称霸江湖。五岳盟为何要保护这本书?因为他们怕这本书落入歹人之手。可这本书一日不毁,江湖上便一日不得安宁。”
沈岳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想起这些日子被追杀的险恶,想起沈白衣说的那些往事,忽然觉得王道隆的话不无道理。
但他仍有些不甘心:“可是前辈,这本书上的武功,毕竟是你一生的心血。就这样毁掉,岂不是太可惜了?”
王道隆淡淡道:“武功再高,也只是一门技艺。真正的侠义之道,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术正邪。一个心怀歹念的人,就算不会武功,也会用别的方式害人。一个心怀正念的人,就算手无缚鸡之力,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救人。”
沈岳默然。
王道隆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师父教你的武功,足够你行走江湖了。这本书上的武功,对你而言,不是助力,而是负担。你若学了上面的功夫,只会招来更多人的觊觎和追杀,到时候你连安宁的日子都过不了。”
沈岳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何从不教他这本书上的武功。师父不是不想教,而是不敢教。师父怕他一学这本书上的功夫,便会像那些抢夺这本书的人一样,被武功的诱惑所迷惑,走上歧路。
王道隆见他不说话,又道:“方槐的弟子,老夫信得过。明日一早,这本书便会化为灰烬。你若愿意,老夫可以收你为徒,教你真正的鹰爪功。不是这本书上写的那些霸道狠辣的路数,而是老夫这些年来悟出的新路子。”
沈岳一怔:“前辈要收我为徒?”
王道隆点点头:“你根基扎实,悟性不错,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老夫年事已高,也该找个传人了。你若愿意,明日便随老夫走。”
沈岳心中激荡不已。他没想到,一夜之间,命运会有如此大的转折。
他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三个头:“弟子沈岳,拜见师父。”
王道隆微微一笑,伸手扶他起来。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