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仙楼的雨

雨下得很大。

逍遥武侠世界的剑客酒醒后,成了通缉犯

柳逸风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其次是嘴里残留的烈酒苦味。他撑着胳膊从泥水里爬起来,发现自己的白色长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腰间那柄家传的“听雨剑”倒是还在,只是剑穗不知道被谁扯断了半截。

“这他娘的……”

逍遥武侠世界的剑客酒醒后,成了通缉犯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回忆昨夜的事。记得是在醉仙楼喝酒,一个人喝了三坛“烧刀子”,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酒量一向很好,怎么会喝到断片?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四个穿着蓑衣的差役提着铁链冲进来,领头那个满脸横肉,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就是他!镇武司画影图形上的要犯,柳逸风!”

柳逸风愣住了。

要犯?他堂堂五岳盟华山派大弟子,一个月前奉师命下山追查幽冥阁余孽,怎么就成了朝廷要犯?

“几位差爷,是不是搞错了?”他拱手道,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下华山派柳逸风,并非——”

话没说完,一条铁链就朝他脖子套了过来。

柳逸风本能地侧身避开,脚步一错,整个人贴着铁链滑出去三尺。那差役扑了个空,脸朝下摔进水坑里,溅起大片泥水。另外三个见状,纷纷抽出腰刀,把他围在中间。

“拒捕?罪加一等!”一个年轻些的差役厉声道,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柳逸风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是抓捕小贼的凶狠,而是面对凶兽的恐惧。他心里咯噔一下,能让官差怕成这样的,得是多大的罪名?

“各位差爷,”他放缓语气,“在下初到青州,昨夜在醉仙楼饮酒至醉,今早方醒。敢问在下所犯何罪?”

领头那个差役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缉令扔过来。纸被雨打湿了,但上面的字迹和画像还看得清——“通缉要犯柳逸风,原华山派弟子,勾结幽冥阁,残害同门,杀害镇北将军赵烈,罪大恶极,悬赏三千两白银,死活不论。”

柳逸风感觉一道惊雷劈在脑门上。

杀害镇北将军?残害同门?他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事?上个月下山时,师父还叮嘱他小心行事,说幽冥阁余孽最近在青州一带活动频繁。他到青州才五天,连幽冥阁的人都没见到一个,怎么就成杀人犯了?

“拿下!”领头差役一声暴喝。

四条铁链从四个方向同时飞来。柳逸风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探,“听雨剑”应声出鞘,剑身在雨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没有拔剑伤人,而是以剑脊拍开铁链,同时身形拔地而起,踩着墙壁翻上了屋顶。

“放箭!”差役们摘下背上的弩机,嗖嗖嗖三支弩箭破空而至。

柳逸风在屋顶上一个翻滚,弩箭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瓦片碎裂的声音在雨中格外刺耳。他不敢再停留,提气纵跃,踩着连绵的屋顶往城外方向奔去。

身后传来差役们的大喊:“要犯跑了!快追!”

雨越下越大,柳逸风在屋顶间穿梭,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在青州这几天,白天查访幽冥阁的线索,晚上回客栈休息,从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镇北将军赵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栽赃到他头上?

更让他不安的是“残害同门”这四个字。华山派同门谁来了青州?难道师弟师妹们也卷进了这场阴谋?

奔出三里多地,柳逸风落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刚想喘口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师兄,你可算醒了。”

柳逸风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青年从阴影里走出来。那人二十出头,方脸浓眉,右眼角有道新添的伤疤,正是他的三师弟韩冲。

“韩冲?你怎么在这?”柳逸风又惊又喜,但随即警觉起来。通缉令上说“残害同门”,难道——

韩冲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大师兄,你现在很危险。镇武司的人在青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城外还有三百铁甲骑在等着你。”

“到底怎么回事?”柳逸风握住剑柄,“赵烈不是我杀的,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韩冲叹了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赵烈是镇北将军,三天前在青州大营被人刺杀,一剑穿喉。现场留下了一柄剑,是你的‘听雨剑’。”

“不可能!”柳逸风脱口而出,“听雨剑一直在我——”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剑,突然愣住了。剑还在,但剑鞘上的扣环有细微的撬痕。他猛地拔出剑,剑刃上确实有新的缺口和淡淡的血腥气,被雨水一冲,几乎闻不出来。

“昨晚在醉仙楼,有人动了手脚。”柳逸风的声音冷下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喝三坛酒就断片了——酒里被人下了药。有人趁他昏迷,用他的剑去杀了赵烈,再把剑放回来,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陷阱。

韩冲点点头:“二师妹也在青州,她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大师兄,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镇武司的裴千锋亲自来了,这人——”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同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柳逸风抬头看去,巷口出现了两排黑衣甲士,手持长矛,盾牌连成一道铁墙。甲士中间,一个穿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腰间悬着一柄阔背金刀,刀鞘上的金饰在雨中泛着冷光。

裴千锋,镇武司总捕头,朝廷四大神捕之首,内功修为据说已达大成境,一手“破军刀法”刚猛无匹,死在他刀下的江湖高手不下三十人。

“柳逸风,”裴千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耳中,“束手就擒,本座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柳逸风握紧剑柄,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他看向韩冲,韩冲微微点头,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裴大人,”柳逸风朗声道,“在下是被冤枉的,有人盗用在下的剑刺杀赵将军,嫁祸于我。”

裴千锋面无表情:“证据。”

“给我三天时间,我找出真凶。”

“三天?”裴千锋冷笑一声,“赵将军的尸骨未寒,你让朝廷等三天?柳逸风,本座敬你是华山高徒,不愿刀剑相向。你若清白,随我回镇武司,自会有人查个水落石出。”

韩冲低声说:“大师兄,不能去。进了镇武司的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就算查出真相,人也废了。”

柳逸风当然知道。镇武司的大牢号称“铁狱”,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就算出来了,武功也基本被废干净。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凶手既然能布下这个局,就一定会在牢里动手,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裴大人,”柳逸风深吸一口气,“在下不会逃,但也不能随你回去。给我三天,三天后我带着真凶的人头来见你。”

裴千锋的眼神冷下来:“那就是拒捕了。”

他缓缓拔出阔背金刀,刀身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嗡鸣。两排甲士同时踏前一步,长矛齐刷刷对准柳逸风,盾牌撞击地面的声音震得巷子里的积水泛起层层涟漪。

柳逸风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他侧头对韩冲说:“你先走,去找二师妹,查幽冥阁在青州的据点。”

“大师兄——”

“走!”

韩冲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三颗铁弹子,猛地砸向地面。轰的一声,浓烟腾起,遮蔽了整条巷子。柳逸风趁势拔剑,身形如游鱼般滑入烟雾中,听雨剑划出一道细密的弧线,直取左侧甲士的盾牌缝隙。

剑尖点在盾牌边缘,力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那甲士只觉得一股巧劲透过盾牌传到手臂,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铁墙般的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柳逸风从缺口穿出,脚踏墙壁,整个人腾空而起。

“留下!”裴千锋一声暴喝,阔背金刀横斩而来,刀气裹着雨水形成一道扇形刀幕,覆盖了柳逸风所有退路。

柳逸风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刀气吞没。他突然收剑回鞘,双臂抱圆,体内内力疯狂运转,在身前凝出一道无形的气墙。刀气撞上气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雨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向四面八方爆散。

这是华山派的“混元功”,以内力化形,硬扛外功攻击。柳逸风虽然只练到精通境,但胜在内力绵长浑厚,竟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代价是从空中被震落,重重摔在巷口的石板路上,后背火辣辣的疼。

裴千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内力。可惜,还不够。”

他大步走来,阔背金刀拖在身后,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串火花。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动,显示这人的内功修为远在柳逸风之上。

柳逸风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知道硬拼不是对手,必须想办法脱身。目光扫过四周,突然注意到巷口右侧是一排民房,房顶上晾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

有了。

裴千锋举刀砍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压得柳逸风呼吸困难。柳逸风没有硬接,而是脚尖点地,整个人贴着刀锋旋转,听雨剑出鞘三寸,以剑柄撞击刀背,借力改变了刀势方向。

阔背金刀砍在地上,石板碎裂,碎石飞溅。柳逸风趁裴千锋收刀的瞬间,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朝裴千锋面门掷去,同时身形暴退,直冲那排民房。

碎银打在裴千锋的护体真气上弹开,但他还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柳逸风已经跃上屋顶,脚尖在竹竿上一点,整个人借着竹竿的弹力飞向下一排房屋。

“追!”裴千锋沉声道。

甲士们迅速散开,从两侧包抄。但青州城的民房密集得像迷宫,柳逸风在屋顶间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雨幕中。

裴千锋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身影,缓缓收刀入鞘。他身后的副手低声问:“大人,要不要调弓弩手?”

“不必。”裴千锋淡淡道,“他受了内伤,跑不远。而且——本座倒是想看看,他这三天能查出什么来。”

副手一愣:“大人相信他是冤枉的?”

裴千锋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雨中。

第二章 听雨阁的琴

柳逸风在城西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停下。

他靠着墙根坐下,大口喘气,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疼。裴千锋那一刀虽然没有直接砍中他,但刀气已经伤了他的经脉,没有三五天的调养根本恢复不过来。

可他只有三天。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华山派的疗伤药吞下,闭目调息片刻,等疼痛稍缓,才站起来检查身上的东西。银两没剩多少,通缉令是湿的,听雨剑还在,但剑刃上的缺口让他心疼不已。这柄剑是师父在他二十岁生日时亲手传给他的,剑身用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跟了他整整三年,从没受过损伤。

“大师兄。”

韩冲的声音从庙外传来,紧接着人已经闪身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正是二师妹沈清漪。

“师兄,你受伤了?”沈清漪看见柳逸风嘴角的血迹,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柳逸风接过帕子擦掉血迹,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皮外伤。”

沈清漪不信,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脸色立刻变了:“经脉受损,裴千锋的破军刀气入了你的手太阴肺经,不及时化解,三个月内武功会掉一个境界。”

“所以必须尽快查清真相。”柳逸风挣开她的手,“你们查到了什么?”

沈清漪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恢复了冷静。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地上,上面画着青州城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红圈。

“幽冥阁在青州有一个秘密据点,就在城东的听雨阁。”沈清漪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听雨阁表面上是一家酒楼,实际上是幽冥阁的联络点。赵烈被杀的当晚,有人看见听雨阁的老板李慕白进出过镇北大营。”

柳逸风皱眉:“李慕白?这名字有点耳熟。”

“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琴剑双绝’李慕白,琴技冠绝天下,剑法也不输当世一流高手。后来他突然销声匿迹,没想到投靠了幽冥阁。”韩冲插嘴道,“这人轻功极高,擅长易容,如果真是他用你的剑杀了赵烈,那他的易容术一定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柳逸风沉思片刻:“赵烈是什么人?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他?”

沈清漪说:“赵烈是镇北将军,手握青州三万兵马。一个月前,朝廷密旨让他北上调防,抵御北境蛮族。但赵烈迟迟不动,据说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不知道。但幽冥阁杀他,一定跟这件事有关。”沈清漪看着柳逸风,“师兄,你打算怎么做?”

柳逸风站起来,把听雨剑系回腰间:“去听雨阁,会会这个李慕白。”

“现在?”韩冲瞪大眼睛,“你身上有伤,听雨阁是幽冥阁的地盘,这不是去送死吗?”

“正因为有伤,才要现在去。”柳逸风说,“裴千锋以为我会躲起来养伤,李慕白也这么想。出其不意,才有机会。”

沈清漪收起地图:“我跟你去。”

“不行。”柳逸风摇头,“你去城外的清风观,找观主无尘道长。他跟我师父有旧,让他帮忙查一件事——赵烈在等什么。”

沈清漪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小心。”

柳逸风和韩冲离开土地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青灰色的天空中偶尔透出一丝光。两人沿着小巷往城东走,路上避开了好几拨巡逻的甲士和差役。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柳逸风的画像在墙上随处可见,三千两的悬赏让不少江湖人都红了眼。

走到听雨阁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听雨阁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坐落在青州城东最繁华的街口。楼前挂着一排红灯笼,在雨中透着朦胧的光。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的笑语,看起来一切如常。

柳逸风和韩冲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在堆放酒坛的院子里。刚落地,一把冰冷的东西就抵住了韩冲的喉咙。

“别动。”

声音轻柔得像春风,但抵在喉咙上的匕首比冬天的冰还冷。柳逸风转头看去,一个穿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正站在韩冲身后,手中的匕首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

“听雨阁的后院可不是散步的地方,”女子说,“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柳逸风没有拔剑,而是平静地说:“找李慕白。”

“找李老板?”女子轻笑一声,“李老板今天不见客。”

“那他一定有兴趣知道一件事。”柳逸风顿了顿,“关于听雨剑的主人。”

女子的眼神微变,匕首在韩冲脖子上紧了紧:“你是谁?”

柳逸风伸手摘下斗笠,露出脸来。女子的瞳孔骤缩,显然认出了他——通缉令上的画像虽然粗糙,但那双眼睛画得很准,清冷中带着一股倔强,让人过目难忘。

“柳逸风?”女子的声音里带着意外,“你不去逃命,反而自投罗网?”

“我说了,找李慕白。”

女子沉默片刻,突然收回了匕首。韩冲捂着脖子后退两步,大口喘气。女子转身走向后院的一扇小门:“跟我来。”

三人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上了二楼,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女子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一袭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琴弦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十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像剑客的手,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李慕白,琴剑双绝。

“柳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慕白抬手示意,语气不紧不慢,“请坐。”

柳逸风没有坐,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李慕白:“赵烈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慕白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音符:“柳公子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只有你,能在醉仙楼迷晕我,盗走听雨剑,杀了赵烈,再把剑送回来。”柳逸风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轻功和易容术,整个青州城找不出第二个。”

李慕白笑了:“就凭这个?”

“还有,”柳逸风从怀里掏出通缉令,扔在桌上,“通缉令上写的‘残害同门’,我师弟师妹都好好的,那这个‘同门’是谁?只能是华山派的人。华山派最近谁失踪了?我的四师弟,林远。”

韩冲一惊:“四师弟也来青州了?”

“来了,而且可能已经死了。”柳逸风看着李慕白,“你杀了林远,用他的身份接近我,在醉仙楼下药。因为林远是我师弟,我对他不会有戒心。”

李慕白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沉默片刻,突然拍手:“精彩。不愧是华山派首徒,心思缜密。不过——”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窗前:“就算你说的都对,你能拿我怎么样?外面全是镇武司的人,只要我喊一声,你就会被乱刀砍死。”

“你不会喊。”柳逸风说。

“为什么?”

“因为你幽冥阁在青州布了这么大的局,杀赵烈只是第一步。如果现在把我交给镇武司,你的计划就暴露了——一个幽冥阁的杀手,为什么要在杀了赵烈之后,特意嫁祸给一个华山派弟子?这说不通。除非,你嫁祸给我,本身就是为了引某个人出来。”

李慕白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引谁?”

柳逸风缓缓拔出听雨剑,剑尖斜指地面:“引我师父。”

室内安静了片刻。

李慕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好!好一个柳逸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赵烈?你知道赵烈在等什么?”

柳逸风没有说话。

李慕白止住笑,眼神变得阴冷:“赵烈在等一批军械,三千件精钢甲胄,五千柄陌刀,是从京城秘密运来的。这批军械一旦到了赵烈手上,北境防线就能撑住三年。但北境蛮族的背后是谁?是幽冥阁。蛮族打不进来,幽冥阁在北方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幽冥阁要杀赵烈,阻止军械交接。”柳逸风说。

“对,也不对。”李慕白从琴架下抽出一柄细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杀赵烈容易,但赵烈死了,朝廷会派新的将军来。只有让朝廷怀疑赵烈是被江湖势力所杀,让他们觉得北境局势已经失控,才会放弃增援,转而收缩防线。”

“所以你嫁祸给华山派。”柳逸风握紧剑柄,“让朝廷以为华山派勾结幽冥阁,杀了朝廷命官。这样一来,五岳盟和朝廷的关系就会破裂,北境防线就彻底完了。”

李慕白弹了弹剑身:“柳公子,你真的很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柳逸风瞳孔骤缩,听雨剑本能地横在胸前。叮的一声,李慕白的细剑点在剑身上,火星四溅。这一剑快得惊人,如果柳逸风反应慢半拍,喉咙已经被刺穿了。

“好反应。”李慕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细剑如毒蛇吐信,连续刺出七剑,每一剑都指向柳逸风的要害。

柳逸风脚踏九宫步,身形在小范围内快速移动,听雨剑左遮右挡,将七剑全部接下。但他的内伤在剧烈运功下开始发作,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嘴角又渗出血来。

韩冲想帮忙,被那个黑衣女子拦住。两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缠斗在一起,桌椅碎裂,琴弦崩断,雅间里一片狼藉。

李慕白看出柳逸风的内伤加重,攻势更加凌厉。他的剑法诡异多变,时快时慢,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弹奏一首杀人的曲子。

“琴剑双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柳逸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李慕白的细剑直刺咽喉,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千钧一发之际,柳逸风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用耳朵听。

李慕白的剑法再快,也逃不过一个规律——剑刺出的瞬间,空气会被撕开,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响太小,正常情况下根本听不见,但柳逸风此刻摒弃了视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他听见了。细剑破空的声音,从左前方刺来,目标喉咙。

柳逸风侧头,细剑贴着他的耳朵刺进墙壁。他同时出剑,听雨剑从下往上撩起,削向李慕白的手腕。李慕白收手后退,但柳逸风的剑突然变向,剑尖点在他右肩的云门穴上。

内力透入,李慕白的右手瞬间麻痹,细剑脱手落地。

“你——”李慕白捂着肩膀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柳逸风睁开眼,大口喘气,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站不稳。他用剑撑着地面,一字一句地说:“带我去见幽冥阁在青州的主事人。”

李慕白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以为赢了?”

他伸手在墙壁上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暗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通向听雨阁的地下。

“你想见主事人?”李慕白侧身让开,“请。”

柳逸风看了一眼韩冲,韩冲已经制服了那个黑衣女子,正用绳子绑她的手。柳逸风深吸一口气,握紧听雨剑,走进了暗门。

通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地下室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上戴着一枚墨绿色的翡翠戒指。

“柳逸风。”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你比本座想象的要快。”

“你是谁?”柳逸风握紧剑柄。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让柳逸风浑身僵住的脸。

“师父?!”

第三章 清风观的剑

那张脸是华山派掌门、柳逸风的授业恩师——岳擎苍。

六十岁的老人,本该仙风道骨、慈眉善目,可此刻坐在幽冥阁的地下室里,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阴冷,让柳逸风觉得陌生得可怕。

“师父,你……”柳逸风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幽冥阁的人?”

岳擎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可能。”柳逸风摇头,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你教我们行侠仗义,教我们守护百姓,你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岳擎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可能背叛华山派?不可能投靠幽冥阁?”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柳逸风面前。柳逸风下意识地举起剑,剑尖抵在岳擎苍胸口,却怎么也没法刺进去。

“逸风,”岳擎苍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华山派是什么?名门正派?五岳盟的顶梁柱?”

他伸手拨开剑尖:“华山派三十年前就是幽冥阁的分支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柳逸风头上。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三十年前,你师祖岳千山接任华山派掌门,那时候华山派已经衰落到快被五岳盟除名。是幽冥阁出手相助,给了大量的银两、武功秘籍,甚至派人冒充弟子加入华山派,才让华山派在三年内重新崛起。”岳擎苍说,“代价是,华山派永远效忠幽冥阁。”

柳逸风的手在发抖,听雨剑的剑尖微微晃动:“所以,师父你让我下山追查幽冥阁余孽,是假的?”

“是真的。”岳擎苍转身走回桌后坐下,“幽冥阁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阁主失踪三年,左右护法争权夺利,已经分裂成两派。我效忠的是左护法,而赵烈效忠的是右护法。”

柳逸风脑子飞速转动,一些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突然串联起来:“赵烈是幽冥阁的人?镇北将军是幽冥阁的人?”

“没错。”岳擎苍说,“幽冥阁在朝廷里安插了上百人,赵烈是职位最高的一个。右护法想利用赵烈在北境的兵权,控制整个北方。左护法不想让右护法得逞,所以让我杀了赵烈。”

“所以嫁祸给我,是师父你的主意。”

岳擎苍没有否认:“你是我的大弟子,武功、人品、智谋都是上上之选。嫁祸给你,朝廷会相信华山派确实出了问题,五岳盟和朝廷的矛盾会被激化。到时候左护法再出面收拾局面,朝廷就会对他言听计从。”

柳逸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师父,”他说,“你教过我,剑客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岳擎苍的眼神微变。

柳逸风举起听雨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这把剑,你亲手传给我,说它是华山派百年来最锋利的剑。你说,持此剑者,当持正义。”

“逸风——”

“师父,你变了。”柳逸风打断他,“或者你从来没变过,只是我从来没看清你。”

岳擎苍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要怎么做?”岳擎苍问,“杀了我?”

柳逸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我不会杀你。但你做的这些事,必须有人阻止。”

“凭你?带着内伤,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柳逸风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清漪和无尘道长。老道士须发皆白,手持一柄松纹古剑,步伐沉稳,内息绵长,一看就是内功大成的高手。

“岳擎苍,三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老道士说。

岳擎苍的脸色终于变了:“清风观主?你——还活着?”

“当年你师父岳千山想杀我灭口,那一剑刺偏了三寸。”清风观主捋了捋胡须,“我在山沟里躺了三天,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了。伤好之后,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柳逸风看向沈清漪,沈清漪微微点头。她在清风观找到的无尘道长,其实是清风观主的弟子,清风观主本人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观中养伤,等一个揭穿华山派真面目的机会。

岳擎苍缓缓站起身,从桌下抽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冷光,是华山派的镇派之宝“玄铁重剑”。

“既然都到齐了,”岳擎苍说,“那就做个了断吧。”

他举剑的瞬间,地下室四周的墙壁突然裂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暗门中涌出,将柳逸风等人团团围住。每个黑衣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刃,刃口泛着蓝光。

“清风观主,你的内功确实比我强,”岳擎苍说,“但你一个人,挡得住二十柄淬毒刃吗?”

柳逸风突然笑了。

岳擎苍皱眉:“你笑什么?”

柳逸风举起听雨剑,剑尖指向头顶的屋顶:“师父,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裴千锋还在青州城。”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屋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轰开,碎木瓦片如雨点般落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阔背金刀横斩而出,刀气在地下室内横扫,三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刀气拦腰斩断。

裴千锋落在柳逸风身边,金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岳擎苍,”裴千锋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座查赵烈的案子,查到了你头上。你以为幽冥阁在镇武司没有眼线?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

岳擎苍的脸色铁青:“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柳逸风在醉仙楼被下药之前,留了一手。”裴千锋说,“他在酒里吐了一口血,血里有华山派的独门追踪散。谁碰了他的血,谁身上就会留下气味,普通狗闻不到,但镇武司的獒犬可以。”

柳逸风看向裴千锋,裴千锋微微点头。那一刻,柳逸风明白了一件事——裴千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抓他。这个镇武司总捕头,比任何人都清楚青州城里的暗流涌动,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把幽冥阁在青州的势力连根拔起的契机。

柳逸风就是那个契机。

“杀!”岳擎苍一声暴喝,剩下的黑衣人齐齐扑向裴千锋和清风观主。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清风观主松纹古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剑刺穿两个黑衣人的咽喉。他的剑法古朴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几十年功力凝练出的浑厚内力,黑衣人手中的淬毒刃碰到他的剑,直接被震飞。

裴千锋的破军刀法刚猛无匹,阔背金刀在他手中像一柄开山斧,刀刀到肉,刀刀致命。三个黑衣人想从背后偷袭,被他反手一刀,刀气将三人连同身后的墙壁一起劈开。

柳逸风没有参战,他的内伤已经严重到连握剑都吃力。但他没有闲着,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岳擎苍出手。

岳擎苍终于动了。

玄铁重剑发出沉闷的嗡鸣,岳擎苍脚踏七星步,重剑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砸向清风观主。清风观主横剑格挡,轰的一声,两剑相撞,地下室的墙壁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清风观主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岳擎苍也退了半步,脸色潮红。

两人内功相当,但岳擎苍的玄铁重剑太重,占了便宜。

岳擎苍得势不饶人,重剑连环劈下,每一剑都带着万钧之力。清风观主只能被动格挡,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撞上墙壁。

就是现在!

柳逸风咬破舌尖,用剧痛压下胸口的伤,体内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到听雨剑上。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侧面冲向岳擎苍,听雨剑直刺岳擎苍的右肋。

岳擎苍察觉到危险,重剑回扫,想将柳逸风连人带剑一起砸飞。但柳逸风这一剑拼的不是力量,是速度。听雨剑在重剑扫到之前,先一步刺中了岳擎苍的右肋。

剑尖刺入三分,卡在了肋骨之间。

岳擎苍闷哼一声,重剑横扫,柳逸风被剑背拍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听雨剑还插在岳擎苍的右肋上,剑柄微微颤动。

“逸风!”沈清漪惊呼一声,想冲过去,被一个黑衣人拦住。

岳擎苍低头看着右肋上的剑,伸手握住剑柄,缓缓拔了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剑身上的血迹,突然笑了。

“这一剑,刺得很准。”岳擎苍说,“是我教你的。”

柳逸风靠在墙上,嘴角全是血,但他也笑了:“师父,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那你应该记得,华山派的剑法,最厉害的一招不是刺,是——”

岳擎苍话没说完,突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胸口,一截剑尖从背后刺入,穿透心脏,从胸前露了出来。那是清风观主的松纹古剑,从背后刺入,一剑穿心。

“三十年,”清风观主的声音在岳擎苍身后响起,“这一剑,我还给你。”

岳擎苍的身体晃了晃,缓缓跪倒在地上。他抬头看向柳逸风,眼中的阴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愧疚、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逸风……”他张开嘴,血从嘴角涌出,“帮我……照顾好……华山派……”

柳逸风挣扎着爬过去,握住岳擎苍的手。那只手冰凉,再没有以前传功时的那种温热。

“师父,你放心。”柳逸风的声音哽咽,“华山派,不会倒。”

岳擎苍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三十年的重担。

尾声 听雨剑的誓言

三天后,青州城外,清风观。

柳逸风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听雨剑横在膝上。他的内伤还没好利索,胸口偶尔还会疼,但已经能正常行走了。裴千锋给了他一瓶镇武司的疗伤圣药,说是“借”的,以后要还。

韩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师兄,裴大人让人送来的。”

柳逸风拆开信,上面只有几句话:“岳擎苍已死,幽冥阁在青州的势力已清除。赵烈的案子已结,通缉令撤销。你欠我三千两。”

柳逸风苦笑,把信折好收起来。

沈清漪从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师兄,该喝药了。”

柳逸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沈清漪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柳逸风问。

“师父……岳擎苍的事,你要怎么跟华山派的同门说?”

柳逸风沉默了很久,看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就说师父除魔卫道,与幽冥阁死战,力竭而亡。”他说。

“你要替他隐瞒?”

“华山派需要的是一个英雄,不是叛徒。”柳逸风站起来,把听雨剑系回腰间,“从今天起,我来守华山派。我不会让师父的事再发生。”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伸手帮柳逸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的伤还没好,别逞强。”

柳逸风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韩冲在旁边咳嗽一声:“那个……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滚。”柳逸风和沈清漪异口同声。

韩冲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暮色四合。柳逸风站在清风观的后山上,看着脚下的青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帮我照顾好华山派。”

华山派不会倒。这把听雨剑,会一直守护下去。

三天后,柳逸风带着沈清漪和韩冲离开青州,北上华山。临行前,裴千锋站在城门口送行,破军刀挂在腰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柳逸风,”裴千锋说,“下次再来青州,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柳逸风拱手,“裴大人,后会有期。”

三人骑马北行,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裴千锋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边的副手说:“这小子,以后会是个人物。”

“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裴千锋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城门。

风吹过官道,卷起几片落叶。远处,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剑,沉默,坚定,千年不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