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十七年,秋。

起于武侠:镇武司少年孤身复仇,血屠幽冥七煞祭忠魂

凉州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血色的夕阳斜照在城东的忠烈祠上,青灰色的殿脊上站满了乌鸦,像一朵朵黑色的云。

起于武侠:镇武司少年孤身复仇,血屠幽冥七煞祭忠魂

沈惊鸿跪在祠堂中。

他面前是二十四块灵牌,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忠烈司镖局二十四位镖师。

二十四块灵牌,二十四条命。

三个月前,凉州忠烈司镖局押送朝廷饷银入京,途经断龙谷,遭幽冥阁七煞殿截杀。二十四位镖师无一生还。朝野震动,镇武司紧急追查,却迟迟没有结果。

沈惊鸿是忠烈司总镖头沈傲唯一的弟子。

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夜,他奉命先去凉州城送信,回来时看到的只有漫山遍野的血。

“师父。”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教过我,江湖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剑在腰侧,漆黑的剑鞘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他十二岁入门时师父系上去的。

夜幕降临。

凉州城最繁华的青云街上,灯火通明。

醉仙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的飞檐挂着红灯笼,从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映在街面上,照得路人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一个锦衣青年。

此人二十五六岁模样,面容俊朗,嘴角噙着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他身旁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腰悬长刀,气息沉稳。

“赵公子,这杯我敬您。”对面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举起酒杯,满脸堆笑,“您在镇武司当差,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锦衣青年抿了一口酒,淡淡道:“镇武司不好混,天天查案子,累得很。”

商人赔笑道:“那是赵公子能者多劳。听说最近镇武司查的那个忠烈司的案子,就是您赵公子在牵头?”

锦衣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牵头的不是我,是上面的大人。”他放下酒杯,目光扫向窗外,“不过这案子,也快结了。”

商人忙问:“怎么结?”

“劫镖的人,已经查到了。”锦衣青年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江湖上那些贼寇,跑不掉的。”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人通报。

锦衣青年眉头微皱,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清瘦,面容冷峻。一袭黑色劲装,腰悬长剑,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中拔出的剑——冷冽,锋锐,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你是谁?”锦衣青年身边的黑衣护卫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喝问。

沈惊鸿没有看那护卫。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锦衣青年身上,像一柄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赵寒。”沈惊鸿的声音很平淡,却让人听出了一股寒意,“断龙谷的事,你知道多少?”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商人脸色煞白,悄悄往后缩了缩。两个黑衣护卫同时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寒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盯着门口的青年,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

沈惊鸿。

忠烈司唯一的幸存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寒放下酒杯,语气不咸不淡,“这里是凉州城,我是镇武司的人。你擅闯酒楼的雅间,惊扰本官——”

“三个月前,断龙谷。”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忠烈司押送的饷银是五万两白银。那批银子的押运路线,只有镇武司和镖局的高层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劫镖的人是幽冥阁七煞殿,但他们选的那天、那条路、那个时辰,精确得像有人把路线图送到了他们手上。”

赵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怀疑我?”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七煞殿截镖后,那批银子有三万两去向不明。三个月来,你赵公子的府邸新添了三十亩良田、一栋宅院、两匹汗血宝马。”

赵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些花费,是你赵公子在镇武司的俸禄能撑得起的吗?”沈惊鸿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过去,“还是说,幽冥阁给你的买命钱,比朝廷的俸禄更厚?”

话音刚落,雅间里响起一声闷哼。

赵寒猛地一拍桌案,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如刀,直奔沈惊鸿的面门。

他出手极快,内力浑厚,掌风中裹着一股阴寒之气——那是幽冥阁内功的路数。

沈惊鸿没有后退。

他身形微侧,避开正面掌风,右手闪电般拔剑,剑光一闪,一柄窄长的青锋剑已抵在赵寒的咽喉上。

快。

快得赵寒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拔剑的动作,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上一凉,一柄剑就贴上了他的喉咙。

两个黑衣护卫举着刀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赵寒的脸色铁青。

“你……你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沈惊鸿,你疯了?”

“朝廷命官?”沈惊鸿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勾结幽冥阁,劫杀忠烈司二十四条人命,吞没朝廷饷银——你算什么朝廷命官?”

赵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更清楚一点。”沈惊鸿手中的剑往前推了一分,剑锋割破赵寒的皮肤,渗出一线血珠,“七煞殿劫镖那天,你赵寒就在断龙谷。你是幽冥阁埋在镇武司的暗线,七煞殿的二殿主,江湖人称‘玉面修罗’。”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商人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赵寒的眼神变了。

从慌张,到恐惧,再到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你查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野兽的低吼,“你居然查我?就凭你一个镖局的余孽,也敢查我?”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的剑稳稳地架在赵寒的脖子上,纹丝不动。

赵寒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沈惊鸿,我告诉你,断龙谷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翻的。忠烈司那二十四条命,不过是这场棋局里最不值钱的棋子。你师父沈傲,他死得不冤。”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

剑锋又切入了一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师父死得不冤。”赵寒的眼中满是疯狂,“你以为幽冥阁为什么要劫那批饷银?你以为五万两白银值得我们冒那么大的险?沈惊鸿,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如月,直取沈惊鸿的后心。

沈惊鸿反应极快,身形一转,剑锋从赵寒咽喉上划开,顺势迎向来袭的刀光。

“叮——”

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沈惊鸿被这一刀震退了半步,脚下的地板裂开几道缝隙。

来人身穿黑色斗篷,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上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淬了毒。

“走!”黑衣人抓住赵寒的衣领,纵身跃出窗外。

沈惊鸿抬脚追上,纵身一跃,整个人凌空翻出窗棂,落在街面上。

街上的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黑衣人拎着赵寒,在屋顶上疾掠如飞。轻功极为了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拔足追去,身形如风,在凉州城错落的屋脊上奔行。

月光下,三道身影在屋脊上追逐。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手中长刀猛地向后一挥,一道凌厉的刀气破空而至。

沈惊鸿侧身避开,脚下的瓦片被刀气劈得粉碎,飞溅的碎瓦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停。

他知道,如果今晚让赵寒跑了,忠烈司那二十四条人命就再也无法昭雪。

凉州城北,枯井巷。

这条巷子藏在城北最偏僻的角落,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尽头是一口枯了多年的老井。巷子里没有灯,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风声在巷口呜咽。

沈惊鸿追到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子太黑了。

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凝聚在剑上,抬脚迈了进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让人发慌。

巷子尽头,黑衣人和赵寒站在那里。

赵寒的脸上满是惊惧,但眼神中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黑衣人的手按在刀柄上,兜帽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沈惊鸿。

“就到这里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摩擦铁片,“小子,你不该追过来。”

沈惊鸿握紧了手中的剑。

“赵寒,跟我回镇武司。”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个男人,就为自己的罪过负责。”

赵寒冷笑一声:“回镇武司?沈惊鸿,你知不知道镇武司里有多少我的人?就算你把我押回去,明天早上我照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你信不信?”

沈惊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今晚,你必须跟我走。”

黑衣人摇了摇头。

“年轻人,太执着了不好。”他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映出一片幽蓝色的寒光,“你师父沈傲也这么执着,所以他死了。”

沈惊鸿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断龙谷那一战,是我亲手取了你师父的命。他的剑法不错,可惜内力差了些。挨了我七刀才倒下,也算是个硬汉。”

沈惊鸿的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身影——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像训斥、喝醉了会絮叨他年轻时如何威震江湖的中年汉子。

那个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做人的师父。

挨了七刀才倒下。

七刀。

沈惊鸿的眼睛红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握剑的手稳得像铁铸。

黑衣人摘下兜帽。

月光下,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四十多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上去像是个正直豪迈的江湖好汉。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寒。

“幽冥阁七煞殿大殿主,陆千山。”黑衣人平静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湖人送了个诨号,‘血手屠夫’。不过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忠烈司的案子,不只是我和赵寒两个人的事。镇武司里有一个人,你应该去查查。不过——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话音未落,陆千山的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刀光如瀑,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那是幽冥阁的绝学——“八方夜雨刀”。刀势展开时,刀光如暴雨倾泻,封锁对手所有退路,让人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沈惊鸿没有避。

他也没有硬接。

他闭上了眼睛。

剑锋轻轻抬起,指向前方,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陆千山一刀劈下,刀锋距离沈惊鸿的头顶不到三寸。

沈惊鸿的剑也刺了出去,直奔陆千山的心口。

以命换命。

陆千山眼中的杀意骤然一滞。

他的刀继续劈下,可以劈开沈惊鸿的脑袋,但沈惊鸿的剑也会刺穿他的心口。一命换一命,他陆千山不亏,但也赚不到什么。

他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陆千山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折,硬生生收住刀势,侧身避过剑锋。

沈惊鸿的剑贴着他的肋骨擦过,带起一蓬血雾。

陆千山落地,后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好剑法。”他说,语气中没有赞许,只有审视,“沈傲教不出这样的剑法。谁教你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的剑再次抬起,剑锋上的血珠在月光下缓缓滴落。

陆千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收刀入鞘,转身抓住赵寒的衣领,“今晚到此为止。沈惊鸿,断龙谷的事你查不到底的。不是因为那件事太复杂,而是因为真相本身就能压死人。”

他纵身跃上墙头,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你要真想查,就去江南道。那里有一个人,欠你师父一条命。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什么,就看你的本事了。”

声音未落,两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因为他知道,陆千山说的是实话。这桩案子后面,还有更大的东西。二十四条人命,五万两饷银,一个镇武司的暗线,一个幽冥阁的殿主——这些都只是冰山的一角。

冰山下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沈惊鸿缓缓收剑入鞘。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照不进他眼底的暗色。

他转身离开枯井巷。

夜风穿过巷口,呜咽着像一个人在哭。

三天后,凉州城外的官道上。

沈惊鸿骑着一匹瘦马,腰间悬着长剑,缓缓南行。

秋风吹过官道两旁的田野,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像一片流淌的金色河流。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景色如画。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分毫偏移。

江南道。

他要去江南道。

陆千山说那里有一个人欠师父一条命。不管那是陷阱还是线索,他都必须去查。

“驾——”

沈惊鸿一夹马腹,瘦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影子在官道上一直延伸下去,延伸向远方,延伸向未知的江南,延伸向一个他尚未见到、却迟早要面对的真相。

忠烈司二十四条人命,他不会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他对师父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官道尽头,暮色苍茫。

一骑绝尘,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沉入地平线,那条瘦马上的身影才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马蹄声还在夜风中回荡。

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像质问,像不肯消散的愤怒,在这个秋天的大地上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