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黑风高。
落雁坡的枫叶红得像是被血染过,秋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千万只鬼魂在低语。
林墨蹲在灌木丛中,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的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呼吸压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座孤零零的山神庙。庙门口的石阶上生满了青苔,香炉倒了,幔帐破了,显然荒废已久。
但今夜,那里将有大事发生。
五日前,镇武司金陵分司截获一封密信,信中只有七个字——
“八月十五,落雁坡。”
落款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形如鬼面,正是幽冥阁的标识。镇武司指挥使沈崇远当场变了脸色,立刻调集了金陵分司最精锐的十八名探子,分三路潜入落雁坡设伏。
林墨是第三路,也是最外围的一路。
他的任务是监视庙外所有出入口,一旦目标现身,立即以响箭示警。
“林头儿,你当真觉得今晚会有人来?”身旁的年轻探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咱们都蹲了这么久,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闭嘴。”
林墨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年轻探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林墨没有看他,目光仍然锁在山神庙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腰间的响箭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等待的不只是今晚的猎物。
他在等待一个准备了十年的人。
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在某一瞬间忽然停滞,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若有若无,像猫踩在枯叶上,若非林墨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来了。”
林墨的心猛然一沉,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那种久违的、血液加速流动的感觉,像一头蛰伏多年的猛兽终于嗅到了鲜血的气息。
一道黑影从东南方的树林中掠出,速度极快,身形飘忽如同鬼魅。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月光下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黑影落在山神庙前,停了三息。
四周寂静无声。
他推门而入。
林墨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而是因为庙里亮起了一盏灯。
荒废多年的山神庙,竟然有人在里面点灯!
“不对——”
林墨脑中警铃大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猛地按住身边年轻探子的肩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立刻发信号,让指挥使撤!”
“什么?”年轻探子一脸茫然。
“这是陷阱!”
林墨话音未落,落雁坡四面八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上百盏。
那些火把从树林深处涌出,如同一条条火龙,将整座落雁坡团团围住。火光映照之下,可以看见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全都身穿黑衣,面戴鬼面,手中的钢刀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幽冥阁。
他们早就来了,而且布下了天罗地网。
“幽冥阁在此恭候多时!”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山神庙中传出,庙门猛然炸开,木屑四溅。那个刚才走进庙中的黑衣人缓缓走出,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面孔。
浓眉如刀,目光如电,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墨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赵寒。
幽冥阁右护法,江湖人称“寒刃”,一手“幽冥鬼手”阴毒至极,十年前便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此人本已销声匿迹多年,江湖上传闻他已被仇家所杀,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今夜亲自出马。
“沈崇远,你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赵寒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见老朋友?”
沉默了三息。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庙顶传来:“赵寒,你这条老狗还没死?”
沈崇远从庙顶的阴影中现身,一袭灰衣猎猎作响,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中一柄青钢长剑在月光下寒光流转。
他是镇武司金陵分司指挥使,江湖人称“铁剑沈”,一身内功深厚无比,在金陵地面上,他说一不二。
“沈崇远,你还真敢来。”赵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们幽冥阁在我金陵地面上设伏,我若不来,岂不显得我镇武司无人?”沈崇远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振,剑鸣声嗡嗡作响,“你以为布下这点阵仗就能困住老夫?天真!”
话音未落,沈崇远的身影已经从庙顶消失,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赵寒。
两人瞬间交手。
赵寒右手一翻,五指漆黑如墨,指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正是幽冥阁的独门绝学“幽冥鬼手”。沈崇远长剑如龙,剑光凛冽,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内力,将赵寒逼得连连后退。
一时间,剑气与鬼爪碰撞,火星四溅。
林中,林墨死死盯着战局,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赵寒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十年前他就能与少林首座交手五十回合不败,今夜却被沈崇远压着打,这根本不合理——除非他在故意示弱。
林墨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崇远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似乎要将赵寒当场斩杀。但就在他全力施为的那一刹那,赵寒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笑容。
“沈崇远,你的剑还是这么快。”赵寒身形暴退,双手猛然一合,“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脚下踩的地,是我的地!”
话音刚落,沈崇远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
一股黑色的烟雾从地下喷涌而出,沈崇远猝不及防,被那黑雾笼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长剑一顿,身形踉跄倒退。
“毒!”沈崇远的声音沙哑,“你在地底埋了毒烟?”
“不只是毒烟。”赵寒负手而立,眼中满是得意,“落雁坡方圆三里,我都布下了‘幽冥绝阵’。此阵耗费了我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用了三百六十五根毒桩,每一根都浸透了七种剧毒。你们踏入落雁坡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坟墓。”
山风吹过,将黑雾吹散了一些。
林墨终于看清了地面上的情形——以山神庙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黑色的木桩,每一根木桩上都刻着诡异的符文,桩顶冒着袅袅黑烟。
幽冥绝阵。
那是幽冥阁最恶毒的阵法,毒烟一旦扩散开来,方圆数里的人畜都将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撤!”沈崇远厉声大喝,身形暴退,但他的内力已经受到毒烟侵蚀,速度大不如前。
他身边的镇武司探子们纷纷后撤,但幽冥阁的杀手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短短数十息之间,便有七八名探子倒在血泊中。
林墨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寒,盯着那个嘴角挂着得意笑容的中年人。
十年。
他等了十年。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赵寒带着幽冥阁的杀手闯入林家,将满门上下四十七口人屠杀殆尽。林墨的父亲——镇武司前任指挥使林远山——为掩护他逃走,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
那年林墨只有十二岁。
他从林家后院的狗洞钻出去,在暴雨中奔逃了整整一夜,最后昏倒在金陵城外的一条水沟里,被一个路过的老乞丐救起。
从那以后,世上再也没有林家少爷林墨。
只有一个隐姓埋名的少年,改名换姓,一步步从镇武司最底层的杂役做起,用了十年时间,做到了金陵分司的探子头目。
他做这一切,只为等今天。
“赵寒——”
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夜色的喧嚣。
赵寒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种气息叫做——
杀气。
“你是谁?”赵寒问道。
林墨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那是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雁翎刀,刀身暗沉,没有半点光泽,看起来就像是镇武司杂役们日常训练用的普通兵器。但赵寒的目光落在刀身上的那一刻,瞳孔猛然一缩——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
“林记。”
那是林家兵器的印记。
赵寒的脸色变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亲手杀了林远山,林家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林家满门四十七口人,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但现在,这个年轻人手中的刀告诉他,他漏掉了一个人。
“你是林家的人?”赵寒的声音低沉,“林家还有漏网之鱼?”
“林墨。”年轻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平淡如水,但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林远山的儿子。”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寒盯着林墨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林远山那个老东西居然还留了个种?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当年我亲手杀了你父亲,今天我再杀了你,送你们父子去阴间团聚!”
赵寒身形一闪,右手的“幽冥鬼手”带着浓烈的黑雾直奔林墨面门而来。
这一掌,足以震碎一块巨石。
林墨没有退。
他的刀从腰间拔出,刀光一闪,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劈开了黑夜。
刀与掌碰撞。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赵寒的身形猛然一顿,他的“幽冥鬼手”竟然被那一刀生生挡了回去!
“好刀法。”赵寒脸色微变,目光落在林墨的刀上,“这是什么刀法?”
“林家的刀。”林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送给你这种人的刀。”
他不再给赵寒喘息的机会,刀锋一转,第二刀已经劈出。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更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刀风所过之处,地面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碎裂成齑粉。
赵寒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黑雾弥漫,将林墨的刀锋裹住。
两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与掌影交织,每一击都带着足以致命的杀意。赵寒的内力深厚无比,掌风凌厉,每一掌拍出都有千斤之力。但林墨的刀法诡异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来,逼得赵寒不得不分神应对。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赵寒越打越心惊。
这个年轻人的内力虽然不如他深厚,但刀法极为纯熟,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每当赵寒的掌风即将击中他时,那股力量就会爆发出来,将他的攻击化解大半。
“你练的是什么内功?”赵寒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刀更快了。
赵寒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已经使出了八成功力,却依然无法压制这个年轻人。而幽冥绝阵的毒烟正在扩散,再拖下去,毒烟会削弱他的内力,到时候他未必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必须速战速决。
赵寒咬了咬牙,双手猛然一合,体内的内力疯狂运转,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直奔林墨的头顶拍下。
“幽冥鬼手——鬼王降世!”
这是赵寒压箱底的杀招,一掌之下,足以将方圆数丈内的一切碾成齑粉。
林墨抬起头,看着那只从天而降的巨大鬼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十年前,你杀我父亲的时候,用的是这一招吗?”他低声问道。
赵寒没有回答。
他的鬼爪已经落下。
林墨忽然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林远山将他推向后院的狗洞,用最后的力气挡在洞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
父亲的身影挡在洞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赵寒的掌风。那个画面在林墨的脑海中定格了十年,每一次闭上眼都会看到。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看了。
林墨睁开了眼睛。
他的刀猛然扬起,刀身上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内力凝聚到极致才会出现的现象。
“这一刀,是我父亲教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
“这一刀的名字叫——”
刀光一闪。
“——归墟。”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了。
刀光与鬼爪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色与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相互吞噬,相互湮灭,最终化作一片虚无。
赵寒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鬼爪在刀光中碎裂,看着那道刀光直奔他的胸口而来。
他想要躲,但身体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弹不得。
刀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溅出,没有惨叫声响起。
赵寒的身体像是一座被抽空了根基的石塔,从中间裂开,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已经冰冷。
林墨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垂在身侧,刀身上的光芒渐渐消散。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但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
父亲不会回来了。
林家四十七口人不会回来了。
他只是杀了那个刽子手,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头儿!”
年轻探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你杀了赵寒!你杀了幽冥阁右护法!”
林墨没有回头。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身,从赵寒的腰间取下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幽冥”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幽冥阁主座下·右护使赵寒”。
林墨将令牌握在手心,站起身,朝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庙里,沈崇远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他中了毒烟,内力被封了大半,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你叫林墨?”沈崇远看着他,声音虚弱。
“是。”
“林远山的儿子?”
“是。”
沈崇远沉默了许久,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点了点头,“好得很。”
他伸出手,将一块令牌递向林墨。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镇武”二字。
“从今天起,金陵分司指挥使的位置,是你的。”
林墨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杀得了赵寒。”沈崇远的眼神很认真,“金陵地面上,没人做得到。你做到了,这个位置就该是你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令牌。
令牌很沉,沉得像是扛着一座山。
林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令牌,看着令牌上“镇武”二字,目光深沉而复杂。
十年隐忍,一朝功成。
但这不是结束。
他的目光落在赵寒的尸体上,想起赵寒临死前眼中的不甘,想起那句“怎么会”——他隐约觉得,赵寒的意外,或许不只是低估了自己。
赵寒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那个幽冥阁主。
那个十年前下令灭林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他还活着。
林墨将令牌收好,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风停了。
落雁坡上一片寂静,只有残余的黑雾在晨风中缓缓消散,像是一场噩梦终于到了尽头。
但林墨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