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月，落雁坡上风声如刀。
三十七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尖齐指坡顶那道孤绝身影。
“沈夜，你盗取幽冥阁《九幽真经》在先，杀害五岳盟三位长老在后，今日天下英雄齐聚，你还想往哪里逃？”
说话的是五岳盟副盟主唐青玄，一袭青衫猎猎作响，手中“断水剑”嗡嗡自鸣，内力已催至十成。
坡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怀中抱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衣袍上满是剑痕血渍，却站得笔直如松。
“唐副盟主说我盗经杀人，可有实证？”
沈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落雁坡下聚集了近百名江湖人士，此刻竟无一人出声。
“实证？”人群中走出一名红衣女子，手持一柄赤红软剑，正是峨眉派掌门首徒苏晴，“我亲眼见你从藏经阁密室走出，三位长老随后暴毙，你还敢狡辩？”
沈夜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近百人围杀的人。
“苏姑娘说亲眼所见，那我问你——当时我可曾蒙面？”
苏晴一愣，下意识道：“没有……”
“那我可曾遮掩身形？”
“不曾……”
沈夜笑了：“既如此，我盗经杀人后为何不逃，反而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让苏姑娘看个清楚？”
苏晴面色微变，正要开口，身旁一名老尼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此人狡辩，不必与他多言。”
沈夜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朗声道：“诸位今日来此，无非是听说我怀中这本《九幽真经》藏有惊天秘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五岳盟三位长老为何会出现在幽冥阁藏经阁？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唐青玄眉头一皱，厉声道：“休要混淆视听！三位长老是为追查你叛逃师门之事，一路追踪至幽冥阁地界，被你残忍杀害！”
“追查我？”沈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我沈夜不过是青城山下一介散人弟子，何德何能让三位大成境长老亲自追查？更何况——”
他忽然解开怀中包袱，露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月光下，“九幽真经”四个字隐隐泛着幽光。
“更何况这根本不是《九幽真经》，而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武侠小说全集阅读》。”
满场哗然。
唐青玄脸色骤变：“信口雌黄！你当在场英雄都是三岁孩童？”
沈夜翻开书页，月光照在内页上——确实是印刷工整的字迹，而非武学秘籍惯用的手抄蝇头小楷。
“我本在青城山修行，是镇武司找到我，给了我这本书和一道密令。”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武”字，“让我假意盗取《九幽真经》，引五岳盟与幽冥阁相争，以便朝廷从中斡旋，阻止江湖大乱。”
令牌在人群中传递，几名老江湖仔细辨认后，面色都凝重起来。
“真是镇武司的‘玄武令’……”
“镇武司从不插手江湖纷争，这次怎么……”
唐青玄接过令牌端详片刻，忽然冷笑：“镇武司密令？可笑！镇武司统领陆沉舟早已闭关三年，令牌从何而来？更何况——”他将令牌抛回，“这枚玄武令是假的。”
沈夜心中一沉。
假的？
他接过令牌仔细查看，果然发现铜质粗糙，纹路也有细微偏差。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自称镇武司密使的黑衣人将令牌和书交给他时，确实刻意避开了正面相对……
“被人利用了？”沈夜低声自语。
“现在才明白？”唐青玄缓缓拔剑，“你盗经杀人，又伪造朝廷令牌，罪加一等。今日落雁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断水剑已化作一道青虹，直刺沈夜咽喉！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正是唐青玄成名绝技“惊鸿一瞥”，剑出无影，中者必死。
沈夜身形急转，堪堪避开要害，肩头仍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他脚下不停，借势后掠三丈，单手按在书页上。
“唐副盟主，你就这么急着杀人灭口？”
“找死！”
唐青玄第二剑已至，这一次剑势更猛，剑气笼罩方圆三丈，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按照书中记载的法门运转——没错，这本《武侠小说全集阅读》表面上是一本普通书册，但每隔三页就藏着一句内功心法，连起来正是一门前所未见的绝世功法。
他三个月前不过是个初学境的散修，如今已踏入精通境巅峰，靠的就是这套心法。
真气涌入双臂，沈夜双掌齐出，竟要以肉掌硬接断水剑！
“不知死活！”唐青玄冷笑，剑势更盛。
就在掌剑相交的刹那，沈夜掌中忽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唐青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虎口剧震，断水剑差点脱手飞出。
“大成境？！”唐青玄惊骇后退，再看沈夜，只见他周身金光缭绕，气息竟比自己还要强上一筹。
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三个月前还是个初学境的小修士，此刻竟展现出大成境的实力？这怎么可能？
“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唐青玄死死盯着沈夜手中的书。
沈夜合上书页，淡淡道：“我说了，是《武侠小说全集阅读》。”
就在这时，落雁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如冠玉，正是镇武司副统领——楚风。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退避！”
楚风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夜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沈夜，找你可真不容易。”
唐青玄拱手道：“楚副统领来得正好，此人——”
“我知道。”楚风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圣上有旨：五岳盟三位长老勾结幽冥阁，意图挑起江湖大乱，罪证确凿。沈夜奉镇武司密令行事，有功于社稷，着即封为镇武司七品巡察使，赏金千两。”
全场死寂。
唐青玄脸色煞白：“不可能……三位长老怎么会……”
楚风将绢帛递给他：“这是三个月前三位长老与幽冥阁右护法的密信往来，你自己看。”
唐青玄接过信笺，手都在发抖。信上字迹确实是三位长老亲笔，内容正是密谋盗取《九幽真经》中的禁术，嫁祸给散修，挑起正邪大战，以便从中渔利。
“可……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楚风冷笑，“因为五岳盟盟主年迈，下一任盟主将从五位副盟主中选出。若正邪开战，唐副盟主你主战派威望最高，自然是盟主的不二人选——当然，三位长老选中的人不是你，而是南岳副盟主谢长空。”
唐青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沈夜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唐青玄此人刚正不阿，一心为五岳盟，却被自己最信任的长老当成了棋子。
“楚副统领，”沈夜抱拳，“既然误会澄清，在下可以走了吧？”
楚风摇头：“走？你还不能走。”
沈夜眉头一皱。
楚风压低声音：“镇武司密探回报，幽冥阁已经知道你手中的书藏着秘密。他们派出八大杀手，要在三日之内取你性命夺书。你现在离开镇武司庇护，必死无疑。”
沈夜摸了摸怀中的书，沉默片刻：“这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楚风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练了三个月就踏入大成境，还需要问我？”
三日后，洛水镇。
沈夜坐在客栈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一本翻开的书。窗外车水马龙，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太平只是假象。
三天来他已经遭遇四波刺杀，每一波都差点要了他的命。幽冥阁八大杀手名不虚传，要不是楚风暗中派人保护，他早就死了七八回了。
“客官，您的桂花糕。”店小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桌上。
沈夜看了一眼，忽然问：“你们店里桂花糕一向放香菜吗？”
店小二脸色一变，袖中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直刺沈夜心口！
沈夜早有防备，身形后仰避过匕首，同时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飞起砸向对方面门。店小二偏头躲过，脚下连踢三脚，每一脚都带着阴寒内力。
“幽冥阁的‘阴风腿’？”沈夜单手格挡，另一只手翻开书页，真气涌入经脉。
金光再现，店小二被震退数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你……你的功力又精进了？”
沈夜也有些意外。三天前他不过是大成境初期，刚才这一掌的威力明显比之前强了三成，隐约有突破巅峰境的迹象。
这本《武侠小说全集阅读》第九十七页写着：“真气如潮，九转归一。每历一战，功力自增。”
他原以为这只是夸张的描述，没想到是真的。
店小二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逃。沈夜一掌拍出，隔空将对方震晕在地。
就在这时，隔壁桌一名白发老者忽然开口：“年轻人，你手中的书，能借老朽看看吗？”
沈夜心中一凛。这老者坐在隔壁，他从头到尾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灰布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脚老人。但沈夜注意到，老者的竹杖上有细密的墨色纹路，那是墨家遗脉独有的“非攻纹”。
“前辈是墨家人？”
老者点头：“老朽墨十七，奉巨子之命，前来取回我墨家遗失百年的《天工卷》。”
沈夜翻开手中的书，内页忽然浮现出一行原本没有的文字：“天工开物，非攻兼爱。墨家遗脉，持此卷者可止天下兵戈。”
他愣住了。这本书他翻看了无数遍，从未见过这行字。
“这本书是墨家的？”
墨十七叹了口气：“百年前，墨家巨子预见到江湖将有一场浩劫，于是将毕生心血《天工卷》藏在一本普通书册中，以《武侠小说全集阅读》为名流传于世，等待有缘人开启。”
“有缘人？”沈夜问。
“就是你。”墨十七看着他，“你练的功法叫‘天工九式’，是墨家不传之秘。三个月从初学到大成，百年来只有你一人做到。”
沈夜沉默片刻：“所以镇武司找到我，让我假意盗书，引五岳盟和幽冥阁相争，也是为了开启这本书？”
“是，也不是。”墨十七站起身，“镇武司想利用《天工卷》中的机关术对付幽冥阁，五岳盟想得到里面的内功心法，幽冥阁则想夺取里面的禁术。但他们都错了——《天工卷》不是武器，而是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墨十七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缓缓道：“一个让江湖不再有正邪之分，让天下武者不必再打打杀杀的计划。”
沈夜正要追问，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他探头望去，只见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数十名黑衣人，正在肆意屠杀百姓。为首之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开山斧，斧刃上鲜血淋漓。
“幽冥阁左护法，铁无敌。”墨十七语气平静，“他来了。”
沈夜握紧拳头：“这些人是为了我来的。”
“是为了《天工卷》。”墨十七纠正道，“但你要记住，他们可以杀人夺卷，却夺不走你已经练成的功夫。”
沈夜翻窗跃下，落在街道中央。
铁无敌看见他，咧嘴一笑：“沈夜，交出《天工卷》，本护法饶你不死。”
沈夜缓缓翻开书页，金光从字里行间流淌而出，将他全身笼罩。
“想要书？自己来拿。”
铁无敌冷哼一声，开山斧携雷霆之势劈下！这一斧蕴含巅峰境内力，斧未至，劲风已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沈夜不闪不避，双手结印，一道金色光幕在身前凝聚。
“天工第一式——兼爱非攻！”
光幕与巨斧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街道两旁的房屋瓦片簌簌落下，数十名黑衣人被气浪掀翻。
铁无敌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夜：“巅峰境？！三天前你才刚入大成！”
沈夜也愣了一下。刚才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他预期，隐约已经触及巅峰境的门槛。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铁无敌身后的黑衣人中，有一个人正悄悄举起一架弩车，弩箭的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幽冥阁的“噬魂毒”，中者三息毙命，无药可解。
“小心！”墨十七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沈夜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挡在了弩箭和百姓之间。
“噗——”
弩箭贯穿他的左肩，剧毒瞬间蔓延。沈夜单膝跪地，手中的书掉落在地，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天工第九式——舍身取义，仁者无敌。”
沈夜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黑衣人将这本书交给他时说：“如果你真的读懂了这本书，你就会明白，最强的武功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他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铁无敌，”沈夜一字一顿，“你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叫《武侠小说全集阅读》吗？”
铁无敌皱眉。
“因为它告诉每一个读它的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功再高，若只为私欲，不过是一介武夫。真正的侠客，是用武功守护该守护的人。”
话音落，金光暴涨。
沈夜的身影在金光中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铁无敌面前，一掌按在对方胸口。
这一掌没有杀意，只有一股浑厚柔和的力量。铁无敌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荡，体内的幽冥真气竟被这一掌彻底震散，化作普通人。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铁无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沈夜摇头：“我只是让你变回普通人。从今往后，你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娶妻生子，不必再打打杀杀。”
他转身面对剩下的黑衣人：“还有谁想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谁先扔下兵器，紧接着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墨十七从楼上走下来，看着沈夜，眼中满是欣慰：“你做到了。”
“做到什么？”
“天工第九式，需要施术者心存仁念，甘愿舍身。百年来无数人练到第八式就止步不前，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救他人而牺牲自己。”墨十七顿了顿，“但你在中毒的那一刻，想的不是解毒，而是保护身后的百姓。”
沈夜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最后一页的字迹正在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地图。
“这是……”
“《天工卷》真正的内容——墨家百年前埋藏在地下的机关城图纸。那里有足以改变整个武林的秘密。”墨十七说，“但要不要去，由你自己决定。”
沈夜沉默良久，将书合上，收入怀中。
“去，当然要去。”
“为什么？”
沈夜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笑道：“因为我还没读完这本《武侠小说全集阅读》呢。”
十日后，镇武司。
楚风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对身旁的属下说：“沈夜进入墨家机关城了。”
“需要派人跟着吗？”
楚风摇头：“不用。他手里有《天工卷》，墨家遗脉会保护他。而且——”
他看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赌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了。”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沈夜入机关城第三日，方圆百里地动山摇，有金光冲天而起，疑似天工九式大成。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冥阁总坛，一名黑袍人看着手中的碎裂的命牌，沙哑道：“传令下去，全力追杀沈夜，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天工卷》。此人若不除，必成大患。”
黑暗中，无数身影开始集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沈夜，此刻正站在机关城深处，看着面前那座百年前墨家巨子留下的——足以改变整个武林的秘密。
他翻开书，轻声念出最后一页浮现的新文字：“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武侠小说全集阅读》第二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