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站在苍梧山巅。
大雨滂沱,雨水顺着他的剑脊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
脚下是十七具尸体。
每一个喉间都有一道相同的剑痕。
这是三个月内,他杀的第二十七个人。
每一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灭他师门的那个幕后之人。
“苏少侠好身手。”声音从身后传来,阴冷得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
苏夜没有转身。
他知道来的是谁。
三年前镇武司的档案里,这个人叫宋缺——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南首富,私底下却是幽冥阁的右护法,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
“宋先生亲自来送死,苏某受宠若惊。”
宋缺笑了,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从黑暗中走出,一身锦衣在雨中竟滴水不沾,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他身后还跟着四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内功已达精通之境的高手。
“三年前青云门灭门那夜,老夫也在。”宋缺慢悠悠地说,语气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师父赵青云临死前还在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模仿着那种绝望的语气:
“‘夜儿快走!别报仇!’”
“多感人啊。可惜,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早就被我们盯上了。”
苏夜终于转过身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往下流。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宋缺挑眉:“哦?”
“不是等来杀你。”苏夜说,“是等你亲口承认。”
他的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剑尖直指宋缺的咽喉。
三年前青云门灭门那天,苏夜从后山悬崖跳下去,被树枝挂住捡回一条命。他在谷底躺了三天,才爬上来。师门上下四十七口人,连同他师父、师娘、师弟师妹,全死在那场火里。
剑上刻着师父最后的遗言: \“寻血梅花。\”
那是凶手的记号。
此后三年,苏夜走遍大江南北,杀了几十个江湖败类,终于查出血梅花背后的人——幽冥阁右护法宋缺。而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镇武司副指挥使韩平。宋缺不过是韩平安插在江湖中的棋子。
“你以为你查到了真相?”宋缺冷笑,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可惜,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话音刚落,四个黑衣人齐齐扑上。
苏夜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一道剑光横贯雨幕,快得仿佛超越了时间。
第一剑——破空!
剑锋切开雨滴,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最前面的黑衣人举起弯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弯刀断成两截,剑尖已经没入他的喉咙。
苏夜拔剑,身形一转,第二剑横扫而出。
剩下三个黑衣人齐齐后退,但苏夜的剑太快了。
青云剑法第三式——“云隐”。
这招不是快,是隐。
剑光如云雾般散开,让人分不清哪个是虚影哪个是真剑。其中一个黑衣人稍一迟疑,胸口已被洞穿。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从左右夹击。左边使掌,掌风凌厉;右边使钩,钩影重重。
苏夜不进反退。
他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退了三丈,堪堪避开两人的合击。但两人紧追不舍,掌风与钩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就在这时,苏夜忽然加速前冲,竟从掌风和钩影的缝隙间穿过,速度之快,仿佛超越了人的极限。
“第二式——破云!”
剑锋直刺,力道刚猛,破空声刺耳。
左边那人还来不及反应,胸口已被刺穿。右边那人大惊,想要后撤,苏夜的长剑已经横斩而来,削去了他的半个脖子。
四个精通之境的高手,前后不过二十招,全部毙命。
宋缺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武功……”他盯着苏夜,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练的是青云剑法的‘破云’诀?”
“三年前你们屠我满门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苏夜说,“只不过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内力才到入门境。如今我已到大成境,你怕了?”
宋缺冷笑,但笑意里多了一分凝重。
他忽然出剑。
这一剑极快,快得连雨滴都来不及下落。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苏夜的眉心。
苏夜侧身,避开这一剑,但宋缺的第二剑已经刺到。
剑法诡谲多变,每一招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苏夜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已经多了三道血痕。
“青云剑法不过如此。”宋缺得意地笑道,“你师父当年就死在我这‘幽冥十三剑’之下,你以为你比他强?”
苏夜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宋缺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剑身不断发出嗡嗡的颤音,扰人心神。苏夜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边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雨中冲出,挡在苏夜身前。
“铛——”
一声脆响,黑影手中的短刀架住了宋缺的剑。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粗布麻衣,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不羁的笑意。
“苏夜,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年轻人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叫我。”
“楚风?”苏夜皱眉,“你怎么来了?”
“你忘了我娘是干什么的了?”楚风笑道,“天下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老人家?”
楚风的母亲是墨家遗脉的传人,专精情报机关之术,江湖上人称“百晓生”。楚风自幼随母习武,武功虽不如苏夜,但轻功和暗器堪称一绝,是苏夜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
“你别插手。”苏夜沉声道,“这是我师门的仇。”
“我知道。”楚风说,“所以我没打算帮你打,我只是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苏夜手里。
“这是我娘花了大半年才查到的,”楚风压低声音,“韩平勾结幽冥阁的证据。还有,当年你师父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韩平私通外敌的密信。”
苏夜瞳孔一缩。
宋缺冷眼看着两人,忽然开口:“你们以为知道了又能怎样?韩大人是朝廷命官,你们动得了他?”
“那就先动你。”苏夜说。
他握紧手中的铜钱,内力注入剑身,长剑嗡嗡作响,剑芒暴涨。
青云剑法第八式——“青云直上”!
这一招是青云剑法的杀招,威力极大,但也极耗内力。苏夜原本不想用这一招,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
剑光如匹练般横贯长空,裹挟着无匹的气势直刺宋缺。
宋缺大惊,急忙挥剑格挡。
但这一剑的力量太大了。
软剑被震得脱手飞出,苏夜的长剑余势不减,直刺宋缺胸口。
“噗——”
剑锋入肉。
宋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甘。
“你……你不可能……这么强……”
“我不是强,”苏夜说,“我只是不想再让任何人死在你们手上。”
宋缺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
苏夜缓缓收剑,浑身浴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剑尖滴落。
楚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京城。”苏夜说,“找韩平。”
“那可是镇武司副指挥使,府中高手如云。”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
“我还有你。”苏夜看着楚风,“还有天下所有不愿被欺压的百姓。”
楚风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正经。好吧,我陪你走一趟。”
两人正要下山,忽然一阵笛声从远处传来。
那笛声悠扬婉转,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苏夜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来。
她手持玉笛,容貌绝美,却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苏少侠,在下沈清瑶,”女子淡淡开口,“奉韩大人之命,请你到镇武司一叙。”
“不去。”苏夜干脆地拒绝。
沈清瑶摇了摇头:“韩大人说,你一定会拒绝。所以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说:“如果你不去,三日后,苏州城里那三百户你偷偷安置的青云门遗孤,一个都活不了。”
苏夜的脸色瞬间铁青。
楚风脱口骂道:“卑鄙!”
“韩大人还说,”沈清瑶继续说,“他知道你要查密信的事,所以他把密信也带来了。只要你肯去,他愿意跟你好好谈谈。”
苏夜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
他终于开口:“带路。”
楚风拉住他:“你疯了?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苏夜说,“但我没有选择。”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风,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那些孩子。”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了解苏夜,一旦做了决定,谁都拦不住。
沈清瑶微微一笑,转身走入雨中。
苏夜跟在她身后,一步步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楚风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筒,点燃,抛向空中。
一道红色的光焰在雨夜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
这是他母亲发明的传讯信号,江湖上认识这个信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楚家的朋友。
“苏夜,”楚风喃喃自语,“你可不能死。”
京城。
镇武司大堂灯火通明。
苏夜被沈清瑶带进来时,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男人一身蟒袍,气度不凡,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韩平。
“苏夜?”韩平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他,“果然英雄出少年。”
“密信呢?”苏夜开门见山。
韩平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手中扬了扬:“在这里。不过,你想拿回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入镇武司,替我办事。”
苏夜冷笑:“你屠我满门,还想让我替你卖命?”
“屠你满门的是宋缺,”韩平淡淡道,“我只是利用了他。况且,你师父赵青云也未必就是无辜的。当年那封密信里写的,可是你师父私通五岳盟、意图谋反的证据。”
“不可能!”
“你自己看。”
韩平将信扔了过来。
苏夜接过信,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渐渐变了。
那确实是师父的笔迹,写的也确实是联合五岳盟推翻朝廷的计划。
“你师父是好人,但他太天真了。”韩平说,“他想用江湖之力对抗朝廷,这不是找死吗?我只是提前动手而已。”
苏夜握着信的手在颤抖。
“现在你明白了?”韩平走近一步,“你要报仇,就冲着我来。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镇武司会放过你吗?朝廷会放过你吗?那些你拼了命想保护的青云门遗孤,会有什么下场?”
苏夜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平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苏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用三天。”
他放下手中的信,看着韩平,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剑光乍起。
苏夜的长剑直刺韩平咽喉,快得连沈清瑶都来不及反应。
韩平脸色大变,身形暴退。
但苏夜的剑太快了。
“叮——”
一声脆响,沈清瑶的玉笛挡在了剑锋前面。
“苏少侠,”沈清瑶的声音依然平淡,“你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在乎好处。”苏夜说。
他手腕一抖,长剑从玉笛上滑过,斜刺韩平肩膀。
韩平毕竟是镇武司副指挥使,武功不弱,侧身避开这一剑,一掌拍向苏夜胸口。
掌风凌厉,内力浑厚。
苏夜被逼得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就凭你?”韩平冷笑,“我内功早已达到巅峰境,你以为你能伤我?”
苏夜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忽然闭上眼睛。
青云剑法第九式——“青云之道”。
这一式不是剑招,是剑意。
是他师父赵青云临死前悟出的最后一招,但还没来得传授就死了。苏夜花了三年时间,从师父留下的剑谱残页中参悟出了这一招的精髓。
剑意即是心意。
心正则剑正。
苏夜睁开眼睛,长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轨迹,甚至没有剑气。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刺了出去。
韩平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这……这是什么……”
剑锋刺入韩平胸口。
苏夜看着韩平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师父的最后一课——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在朝堂,而在人心。”
韩平的身体轰然倒地。
沈清瑶站在一旁,既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要报仇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夜,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杀了他,意味着什么?”她问。
“知道。”
“你不怕死?”
“怕。”苏夜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沈清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
“韩平的罪行,我早就收集了证据。”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苏夜,“拿去吧。朝廷不会追究你,因为他是罪有应得。”
苏夜接过竹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
“我是镇武司的密探,但不是韩平的狗。”沈清瑶说,“我效忠的是朝廷,不是贪官。”
她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苏少侠,后会有期。”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夜站在镇武司大堂里,浑身浴血,手握竹简,久久未动。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曙光。
远处传来楚风的声音:“苏夜!你没事吧!”
楚风带着十几个江湖朋友冲进来,看到大堂里的场景,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你把韩平杀了?”楚风瞪大眼睛。
苏夜点头。
楚风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着苏夜的肩膀:
“好!好!这才是青云门的弟子!”
苏夜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竹简递给楚风:“把这个交给镇武司正指挥使,韩平私通外敌的证据都在里面。”
楚风接过竹简,重重地点头。
苏夜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血已经洗去,剑已经归鞘。
但江湖还在继续。
那些青云门的遗孤,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和他一样背负血海深仇却无处伸冤的江湖人——他们都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这条路就没有尽头。
“走吧。”苏夜说。
“去哪?”
“回家。”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回家。”
两人并肩走入朝阳,身后是十七具尸体和一地的血。
风停了。
江湖的传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