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右指挥使萧夜策马冲出长安城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胯下乌骓马四蹄翻飞,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半个时辰便将他送入骊山腹地。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晨雾如纱,缠在枯藤老树间,偶尔惊起几只寒鸦,呱呱叫着掠过灰蒙蒙的天。
萧夜今年二十八,剑眉入鬓,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嵌在铜铸铁浇的面庞上的两粒寒星。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外罩暗纹披风,左腰悬一柄四尺长刀,刀鞘漆黑无饰,只在鞘口隐约可见一个篆体的“镇”字——这是朝廷镇武司右指挥使的信物,亦是震慑江湖宵小的铁令。
他此行接了一桩密令。
十日之内,查清幽冥阁在骊山一带豢养死士的据点,若遇抵抗,就地格杀。
消息是从落雁峰传来的。那座孤峰立于骊山腹地,三面绝壁,唯南面一条险道可上,峰顶有一片废弃的古战场遗迹,寸草不生,风过时呜呜作响,像是千百亡魂的呜咽。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幽冥阁将落雁峰当作秘密分舵,网罗江湖败类,暗中炼制一种能短暂激发武者潜能的毒药“噬魂丹”,借以扩充势力,图谋不轨。
萧夜接了令,点了镇武司十二名精锐,连夜出城。
入山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愈险,道路愈窄。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光线暗沉下来,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喷鼻。
萧夜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可是落雁峰?”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林间传来:“阁下好眼力。”
树影晃动,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柄铁骨折扇,走路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足下无声,踏过的枯叶竟不曾碎裂——这是内功已入化境的征兆。
萧夜认出此人。
楚风,江湖散人,人称“铁扇书生”,内功已臻精通之境,一手铁扇三十六路使得出神入化。此人无门无派,却交友遍天下,消息灵通得可怕,据说江湖上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两年前镇武司追查一桩灭门案时,正是此人送来关键线索,才让真相大白。
“楚先生怎知我会来?”萧夜翻身下马,抱拳一礼。
楚风摇开铁扇,扇面上画着一枝老梅,墨迹斑驳,像是浸过风霜。“落雁峰上有动静,幽冥阁的人在峰下谷中扎了寨,行事诡异,不像是普通的囤积兵力。”他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我猜镇武司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在此等候了三日。”
“谷中?”萧夜皱眉。密令上说据点是在峰顶,怎会到了谷中?
“落雁峰南麓有个万梅谷,地形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暗河通向外头。”楚风指了指东南方向,“半月前,谷中灯火彻夜不灭,运粮的车队络绎不绝,每三日一趟,车上装的全是密封的铁箱。我摸进去看过一回,谷中驻扎了至少百余人,为首的是幽冥阁外堂副堂主赵寒,此人用一柄鬼头刀,刀法诡异,据说内功已达精通巅峰,已在大成的门槛上。”
萧夜心头一沉。情报对不上,这意味着镇武司在幽冥阁内部安插的眼线要么出了变故,要么消息已被篡改——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赵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一段往事。那时他还是镇武司的一名普通都尉,追查一桩镖局灭门案,线索一路指向幽冥阁,却在最后关头被人阻挠。那次行动的指挥者,正是赵寒。
“可有弟子伤亡记录?”楚风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萧夜抬眸看他。
楚风意味深长道:“半年前,华山派有一支巡山弟子在骊山失踪,一共七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些日子,青城派也有三个外门弟子在这附近走失。镇武司若只是来查毒药的,倒也无妨,可若这谷中还藏着别的东西——”
“楚先生想说什么?”
楚风沉默片刻,终于吐出几个字:“我怀疑赵寒在用人炼丹。”
萧夜的瞳孔猛然一缩。
用人炼丹,是江湖中最为人所不齿的邪术。幽冥阁的“噬魂丹”本就以武者精血为引,若再加入活人骨髓,药效可暴增数倍,但需连续服用方能维持,服用之人将逐渐丧失心智,沦为只会杀戮的傀儡。这种行径,已非简单的扩充势力,而是动摇江湖根基的滔天罪行。
“楚先生可愿同行?”萧夜问道。
楚风合上铁扇,淡淡道:“在下等了三日,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夜将十二名镇武司精锐分为三组。自己带四人从正面突入,楚风领四人从暗河水路迂回包抄,副指挥使沈拓率剩余四人留在外围封锁退路。
分配已定,一行人趁着暮色向万梅谷进发。
天色渐暗,山林间起了风,松涛如潮,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声。萧夜心头一紧,这声音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山中打斗。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谷中地势开阔,三面峭壁如刀削斧劈,北面一挂瀑布从百丈高崖垂落,水声隆隆,溅起的白雾弥漫半谷。谷底散布着数十间木屋,木屋中央是一片平整的石坪,此刻石坪上正有数十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打斗的一方身着黑色劲装,衣襟上绣着骷髅纹样,正是幽冥阁的人。另一方人数较少,大约只有十余人,穿的衣衫驳杂,有和尚的袈裟,有道士的道袍,也有寻常武者的短打劲装,显然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江湖散人。
这些散人之中,有一人格外显眼。
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四五,一袭白色劲装被血浸得斑驳,青丝散乱,面上溅了几点血迹,却掩不住那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她使一柄三尺青锋剑,剑法飘逸灵动,招招直取要害,已连斩三名幽冥阁弟子,正与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壮汉缠斗。
那壮汉内功深厚,每一掌拍出都有风雷之声,震得白衣女子身形连退。但她剑法精妙,每每在危急关头以巧破力,虽落下风却不露败相。
萧夜一眼认出那壮汉——赵寒麾下的头号战将,铁掌熊烈,内功已达大成之境,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曾一掌震碎过青城派弟子的护体内劲。
“沈拓,放信号!”萧夜低喝一声。
一支穿云箭呼啸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赤金色的烟火。
石坪上的打斗骤然一滞。幽冥阁的人抬头看见烟火,脸上露出短暂的错愕——他们认得这是镇武司的调兵信号。
“镇武司的人?!”人群中有人惊呼。
萧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拔刀出鞘,身形暴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暮色,直扑石坪中央。
刀光一闪。
两个挡在路上的幽冥阁弟子还未来得及举刀,已被一刀一个斩翻在地。萧夜的刀法是典型的镇武司风格,简洁、凶狠、不留余地,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绝无半式花招。他的内功已臻精通之境,虽不算顶尖,但配合这套以杀伐为主的刀法,在混战中杀伤力惊人。
“萧夜!”熊烈认出他来,怒吼一声,撇下白衣女子,双掌齐出,朝萧夜拍来。
掌风呼啸,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萧夜不闪不避,长刀横斩,刀锋与铁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熊烈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铁砂,竟能硬接刀刃而不伤。他欺身而进,左掌拍向萧夜胸口,右掌劈向他的颈侧,两掌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
萧夜冷哼一声,身形突然一矮,长刀自下而上斜撩,直取熊烈咽喉。
这一刀快得出奇,角度也极为刁钻。熊烈吃了一惊,仓促间双掌交叉封挡,却被刀锋划破了左臂,鲜血迸溅。
就在这时,瀑布的方向传来一片喊杀声。
楚风领人从暗河水路杀出,四人皆浑身湿透,却行动迅捷如鬼魅。铁扇书生一马当先,铁骨折扇翻飞如蝶,每一扇点出都精准地击在敌人穴道上,被他点中的人要么倒地不起,要么口吐鲜血,无一例外。
幽冥阁的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那白衣女子趁熊烈分神之际,剑尖一抖,青锋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刺熊烈后心。熊烈察觉到危险,猛地侧身,避开了致命一击,却被剑锋划破了肋下,血流如注。
“撤!撤回峰顶!”熊烈捂着伤口,厉声高呼。
幽冥阁的弟子开始向谷底深处溃退。
萧夜正要追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大人!”一个镇武司弟子浑身是血地冲过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外围……外围出事了!沈副指挥被人伏击,弟兄们死伤过半,沈副指挥被……被赵寒亲手斩了!”
萧夜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他布下的外围封锁线,本该是最安全的一环。赵寒不是应该在谷中吗?怎么会出现在外围?
“多少人?”他问。
“至少两百,全是精锐!”那弟子声音发颤,“赵寒的鬼头刀……一刀就把沈副指挥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楚风不知何时已来到萧夜身侧,铁扇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他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道:“萧夜,这是个陷阱。”
萧夜没有答话,但他的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一开始,镇武司的情报就是幽冥阁故意放出的诱饵。他们在落雁峰设下一个看似隐蔽的据点,故意让眼线传递消息,引镇武司派人来查。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这个机会,吃掉镇武司的一支精锐力量,削弱朝廷对江湖的震慑。
“多少人进了谷?”楚风问。
“十二个,沈拓带四个在外围,死了两个,跑了两个,还有八个在谷中。”萧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折损了同袍的人,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谷中还有多少幽冥阁的人?”
萧夜扫了一眼战场,粗略估算:“谷中至少有七八十人,死的不到三十,还有五六十。加上外围的两百,我们被三百多人包围了。”
三百对八,这是绝境。
楚风没有说话,只是打开铁扇,扇面上那枝老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冷。
“你走吧。”萧夜忽然开口。
楚风看着他。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是镇武司的人,不必陪我们送死。”萧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若有来生,再还。”
楚风合上铁扇,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他说:“萧夜,在下等你,等了三年。”
萧夜一怔。
“你以为三年前那桩镖局灭门案,我是恰好路过,顺手帮了镇武司一把?”楚风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峭壁,声音低沉下去,“那趟镖车上运的不是普通的金银细软,而是朝廷拨给西北边军的军饷。三百万两白银,被赵寒劫了,铸成幽冥阁的兵器甲胄。我弟弟是那趟镖的镖师之一,他死了,死在落雁峰。”
他顿了顿,铁扇在手中缓缓转动。
“我查了三年,终于查清楚那批军饷的去向。赵寒没有把银子运走,而是藏在了落雁峰的地下密窟里——就在我们脚下这片谷底。”
萧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终于明白了楚风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给弟弟报仇。但无论如何,此刻这个人与他站在同一条线上,这就够了。
“有多少把握?”他问。
“没有把握。”楚风坦然道,“但我有一条路,可以避开外围的包围圈,直接上落雁峰顶。峰顶有一条古栈道,是当年修筑烽火台时留下的,后来被废弃了,只有当地的老猎户知道这条路。从峰顶下去,可以绕过赵寒的包围,直插他身后。”
“你走过?”
“走过一次,半月前。”楚风指了指北面的瀑布,“入口就在那瀑布后面。”
萧夜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拔刀在手,刀锋朝地上一插,长刀入土半尺。
“诸位!”他的声音在谷中回荡,铿锵有力,“今日我等身陷重围,敌众我寡,九死一生。你们当中有镇武司的兄弟,有江湖上的朋友,也有与幽冥阁有血海深仇的义士。我萧夜不能保证带你们活着出去,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白光。
“三年前,赵寒劫了朝廷拨给边军的军饷,三百万两白银,每一两都是边关将士的血汗。他用这些银子铸了兵器,造了甲胄,养了一批杀人不眨眼的爪牙。今日我等若死在这里,不过是多添几条亡魂,幽冥阁依旧逍遥法外,再过三年,他们会劫更多的银子,杀更多的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但若我等能将赵寒斩杀于此,找回那批军饷,边关将士就有甲胄御敌,就能少死几个人。用我等八条命,换边关千百条命,值不值?”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种奇异的光。
“走!”萧夜率先朝瀑布方向奔去,其余人紧随其后,没有一个人犹豫。
瀑布背后果然有一条狭窄的栈道,湿滑陡峭,仅容一人通过。
八人鱼贯而上,借着瀑布的水雾掩藏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峰顶攀去。
落雁峰顶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废墟,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据说这里曾是前朝的一座烽火台,后来毁于战火,再无人修葺,只剩一片荒凉。
峰顶的最南端,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头中央凹陷下去,积了一洼雨水,倒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亮。
楚风走在最前面,铁扇在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记得半月前走这条路时,峰顶并无守卫,但今夜不同——赵寒既然布下了陷阱,就不可能不在高处设防。
果然,在距离峰顶不到十丈的地方,他看见了一道黑影。
那人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正朝山谷的方向张望,显然是在监视谷中的动静。楚风无声地靠近,铁扇猛然点出,正中那人后颈的大椎穴。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弯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却传得极远。
萧夜心头一凛,几乎在同一瞬间,峰顶四周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将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个人影缓缓从废墟中央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中透着阴鸷的凶光。他身披一件漆黑大氅,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鬼头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赵寒。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站着上百人,人人手持兵刃,杀机毕露。
“萧夜。”赵寒开口了,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本座等你很久了。”
萧夜握紧刀柄,沉声道:“赵寒,你劫军饷、杀人炼丹、豢养死士,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今日你插翅难逃。”
赵寒仰天大笑,笑声在峰顶回荡,惊起漫天寒鸦。
“插翅难逃?”他收住笑声,目光如刀般扫过萧夜等人,“你们区区八人,被本座三百精兵团团包围,你跟我说插翅难逃?萧夜,你以为本座为何要在万梅谷布这个局?”
他迈步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石砾便碎裂一寸,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覆般扑面而来。
“三年前你追查军饷案,差一点就查到本座的头上。本座留你一条命,就是要看你今日死在这里。”赵寒的目光落在楚风身上,忽然笑了,“楚风,你弟弟死得惨吗?他临死前还护着那几箱银子,被本座一刀劈开了胸膛,血喷了三尺高。”
楚风的铁扇微微一颤,但他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合上扇子,握紧了扇柄,指节泛白。
萧夜察觉到身旁的年轻人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他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却脆弱。
“待会打起来,你跟在我身后。”萧夜低声对那年轻人说。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眼中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他握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那是他在谷中战斗时留下的。
“我叫苏云起,青城派弃徒。”他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师门不要我,但我还没有忘记习武是为了什么。今日就算死,我也要砍下赵寒的一只手。”
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为自己而战,是为那些死去的人,为那些还未死去却将被幽冥阁戕害的人。
“杀!”
赵寒一挥手,上百名幽冥阁弟子如潮水般涌来。
萧夜暴喝一声,长刀横空,直取赵寒。
刀锋破空,带起一道凌厉的白芒。
赵寒不闪不避,鬼头刀出鞘,刀身上竟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色雾气——那是内力催发到极致的外显,是内功已达巅峰的征兆。两刀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萧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虎口剧痛,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退了五六步。
赵寒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
这个人的内功不是情报上说的精通巅峰,而是实打实的大成之境,甚至已经触摸到了巅峰的门槛。一个内功大成者全力出手,力道何止千斤,即便萧夜刀法再精妙,在内力的绝对差距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
赵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鬼头刀带着暗红色的刀罡再次劈来,这一刀毫无花巧,却霸道绝伦,仿佛一座山砸了下来。
萧夜咬牙硬接,长刀再次被震开,胸口一闷,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去,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开三尺,堪堪避过了赵寒紧随其后的一记横斩,但左肩还是被刀罡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楚风在远处瞥见萧夜不敌,铁扇连点,击退两名围攻者,身形一晃便要冲过去相助。但三名幽冥阁的高手同时围了上来,刀剑齐下,将他死死缠住。
其余镇武司弟子和江湖散人,也陷入了苦战。
赵寒的这三百精兵不是乌合之众,个个训练有素,进退有序,显然是经过长期操练的死士。他们配合默契,三五人一组,互为犄角,将萧夜等人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八人已有一人战死,两人重伤,其余人也大多带伤。
萧夜又一次被赵寒震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他的长刀刀身上已经崩出了三道缺口,虎口的皮肉撕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赵寒没有急着下杀手,他喜欢看猎物挣扎的样子。
“萧夜,你天赋不错,本座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他收刀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夜,“弃暗投明,归顺幽冥阁,本座保你坐镇武司右指挥使之位,镇武司上下任你差遣。”
萧夜缓缓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如初,没有半分动摇。
“镇武司的人,只诛邪魔,不与邪魔同流。”
赵寒的脸猛然沉了下来。
“那你就去死!”
鬼头刀再次斩落,这一刀凝聚了他十成功力,暗红色的刀罡暴涨三尺,刀未至,刀风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萧夜没有退。
他横刀在前,闭上了眼睛。
就在赵寒的鬼头刀即将斩落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废墟中射了出来。
那是一柄剑。
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取赵寒的咽喉。
赵寒猛然一惊,刀势陡转,鬼头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剑。剑尖点在刀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赵寒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那内力如水似雾,看似柔弱无力,却无孔不入,竟穿透了他的护体内劲,直冲心脉。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猛地抬头。
废墟中,一个白衣人影走了出来。
正是方才在谷中与熊烈缠斗的那个女子。
但此刻,她身上的气势与方才判若两人。如果说方才的她只是一柄锋利的剑,那么此刻的她,就像一把已经出鞘、斩过千人血的绝世神兵,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意。
她的内功,不止大成,分明已至巅峰。
“你是谁?”赵寒厉声问道。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剑尖一转,指向赵寒的眉心。
“落雁峰下埋了三年的亡魂,今夜该讨回这笔债了。”
楚风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恐怕就是传说中墨家遗脉在骊山的守峰人。墨家遗脉世代守护各处武学遗迹,落雁峰作为古战场遗址,蕴藏着前朝武学残篇,历来是墨家遗脉的重点守护之地。幽冥阁在这里设据点,墨家遗脉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
因为赵寒动了。
那壮汉被白衣女子一剑震退,不怒反笑,鬼头刀上的暗红色刀罡暴涨至四尺,每一刀挥出都带着诡异的呜咽声,仿佛千万只厉鬼在嚎叫。他内功已臻巅峰,刀法更是诡异莫测,每一刀的角度都匪夷所思,明明是正劈下来的刀,却能在半空中忽然转折,从侧方横斩。
白衣女子的剑法却更为精妙。
她的剑招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天人之道,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赵寒的攻势,既不浪费一分内力,也不给对方留一分破绽。但她的内功毕竟与赵寒有差距,百余招过后,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剑速也慢了下来。
赵寒抓住机会,鬼头刀猛然劈下,刀罡如匹练般斩向白衣女子的头颅。
白衣女子侧身闪避,却被刀罡擦过左臂,衣袖撕裂,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就在赵寒以为胜券在握时,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刀鸣。
那是从萧夜的方向传来的。
赵寒转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萧夜正站在他的身后,长刀横持,刀身上的三道缺口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淡淡的白光覆盖。那股白光如同月光凝聚而成,散发着清冷而凌厉的气息。
更让赵寒心惊的,是萧夜身上的气势。
那已经不是内功精通之境该有的气势了。在他内视的感知中,萧夜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经脉中的真气如江河决堤,奔腾咆哮,一路冲破了精通与大成之间的关隘,直逼巅峰。
“这是……”赵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在战斗中突破。突破需要心境、积累、机缘,三者缺一不可,而萧夜方才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在生死一线之间突然突破一个大境界?
答案只有一个。
这个答案让赵寒脊背发凉——萧夜一直在隐藏实力。他的内功,根本不是什么精通之境,而是早已到了大成,甚至巅峰,只是一直在用某种秘法压制着,为的就是在这一刻暴起,一击必杀。
“不可能!”赵寒怒吼,鬼头刀猛斩。
萧夜出刀。
这一刀平平无奇,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刀罡,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斩。
但赵寒却觉得,这一刀仿佛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刀锋都会如期而至,无论他用什么招式格挡,刀锋都会穿过他的防守,直取他的心脏。
这就是镇武司刀法的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
刀光一闪。
赵寒的鬼头刀断了,断口平整如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左肩斜斜地延伸到右肋。
“你……”赵寒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那柄镶嵌着骷髅头的鬼头刀落在地上,骷髅头的眼眶中,火光映照出一张惊愕的脸——是萧夜的脸。
落雁峰顶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打斗都停了。
赵寒死了。
幽冥阁的弟子们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恐惧,从恐惧到崩溃,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那一声金铁落地的脆响,如同点燃了溃败的导火索。
“跑啊——”
上百名幽冥阁弟子一哄而散,往山下夺路狂奔。
镇武司的弟子和江湖散人们没有追击。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八个人,战死两个,重伤三个,轻伤两个,唯一完好无损的,竟然是苏云起——那个青城派弃徒。
他紧紧跟在萧夜身后,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半步,萧夜替他挡了七刀,他替萧夜挡了三刀,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在混战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萧夜收刀入鞘,走到赵寒的尸体旁,弯腰捡起那柄断成两截的鬼头刀。
刀柄上镶嵌的骷髅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骷髅的眉心处,有一个极小的篆字——那是幽冥阁内堂堂主的标志。
赵寒的身份,比情报上说的要高得多。
“萧大人。”一个镇武司弟子踉跄着跑过来,声音发颤,“瀑布后面的密窟……找到了,里面全是铁箱子,我数了一下,至少两百多箱,沉甸甸的,敲起来像是银子。”
萧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百多箱银子,三百万两,分毫不少。
三年了,这批军饷终于重见天日。
楚风缓步走过来,铁扇上沾满了血迹,他的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死得太便宜了。”楚风看着赵寒的尸体,声音很轻。
“是啊。”萧夜说,“但他死了。”
楚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萧夜,你方才那一刀……”楚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的内功,真的只是精通?”
萧夜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楚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
萧夜的内功不是精通,不是大成,甚至不是巅峰——那种刀意,那种一剑破万法的境界,分明是……
楚风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该走了。”楚风抱拳一礼,“镇武司若有差遣,楚某定当效劳。”
他转身走向山道,身形在月光下渐行渐远,铁扇在腰间轻轻晃动,扇面上那枝老梅在夜风中摇曳,像是在与他道别。
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有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断剑,证明她曾经在这里战斗过。
萧夜在废墟中站了很久。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散了峰顶的血腥气。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夜儿,江湖是什么?”
他那时说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江湖是落雁峰下的三百万两军饷,是镇武司兄弟的尸骨,是楚风弟弟的血,是赵寒被斩断的鬼头刀,是那些还在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的人。
江湖很大,大到容得下千山万水。
江湖也很小,小到只有一颗心的大小。
萧夜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揣进了怀里。
那是落雁峰顶的石头,经历了千年的风吹雨打,见证了无数英雄的起落沉浮。
他将带着这颗石子回长安,向镇武司复命。
江湖上的事,永远没有尽头。
但他知道,今夜过后,幽冥阁的势力将元气大伤,至少三年之内,不敢再染指骊山。
而三年之后……
萧夜抬头望向东方,晨光正在山峦间蔓延,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骊山。
三年后,他的刀,会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