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龙山庄的地底,第九层天牢。
火光摇曳,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昏黄的雾气之中。每隔十步便有一道铁栅,栅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咒,那些符咒随着灯火的明灭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混着铁锈和血腥,让人胃里翻涌。
陆沉舟提着灯笼走过最后一道甬道,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
“二十年前,这间天牢关过一个不该被关住的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
陆沉舟停下脚步。
甬道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中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是看透世事之后的从容,也是一种明知结局却毫不悔改的坦然。画像下方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不败顽童古三通在此。” *
古三通。
不败顽童。
这个名字对陆沉舟来说,几乎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他的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去找古三通的传承。”他的师兄为了这句话,在塞北的风沙里找了整整十年,最后死在柳生但马守的碎骨掌下,四十九日后骨骼寸寸碎裂,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古三通并非败于朱无视,而是败于‘情’之一字。”苍老的声音又道,“当年的天池怪侠留下一阳一阴两门绝学,金刚不坏神功与吸功大法。古三通练成了前者,朱无视练成了后者。原本胜负只在一念之间,可惜古三通心中有愧,那一念便化作了半招之差。”
陆沉舟的手微微握紧,灯笼里的火光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知道这些又能如何?”他低声问。
“知道这些,你才能活。”
声音戛然而止。
陆沉舟猛然回头,甬道中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青石板上。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灯笼里的火苗突然窜高三寸,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老人,枯瘦如柴,头发披散,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寒星。
老人就坐在甬道尽头的那面墙前,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过来。”老人说。
陆沉舟没有犹豫。他大步走了过去,在老人面前单膝跪下。
老人伸出手,搭上他的头顶,五指微微收紧。那一瞬间,陆沉舟只觉得一股雄浑至极的内力从百会穴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干涸的河道,全身经脉同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细微的水渍。
“你的内功根基尚可,但路子太杂,有少林大金刚掌的底子,有武当太极剑的余韵,还有昆仑派七星剑诀的影子。”老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年轻人,你学过多少门武功?”
“四十七门。”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四十七门?”老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怪笑,“那你便是四十七门平庸。”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陆沉舟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的师父教他,天下武功皆可学,以博取胜。可他在江湖上走了三年,遇到真正的高手时,四十七门武功轮番上阵,依然打不过人家一掌。
“武学之道,不在多,而在精。”老人收回了手,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金刚不坏神功,你可知它真正的厉害之处?”
陆沉舟沉默片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肤浅。”老人嗤笑一声,“金刚不坏,不坏的是心。心若金刚,则无物可破。”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墙上的那幅画像:“朱无视为了素心,连自己都骗了。他以为自己爱素心,其实他爱的是权力。古三通才是真正爱素心的人,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你记住,练这门武功的人,若心中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那一身钢筋铁骨不过是一副空壳。”
老人说完这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像是风中的残烛,每咳一声便颤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碎成一地。
陆沉舟正要开口,老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没时间了。”老人的声音变得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二十年前我欠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便还给你。记住——金刚不坏神功一生只能使用五次,这是天池怪侠留下的铁律,用尽五次之后,经脉寸断,武功尽废,必死无疑。”
“五次?”陆沉舟心中一沉。
“五次。”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所以你每用一次,都要想清楚,值不值得。”
话音刚落,老人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的双眼依然睁着,亮如寒星,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就像两盏灯,被人从后面吹灭了。
陆沉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甬道里的火光渐渐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低下头,朝着老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古三通的传人,成了。
而他陆沉舟,要替古三通和天下人,要一个交代。
三日后。
雁门关外,枯松岭。
月黑风高,山风呼啸。陆沉舟策马而行,身后是连绵起伏的暗色山峦,头顶是压得极低的乌云,月光被遮蔽得一丝不剩。他身披黑色披风,腰悬长剑,马背上还挂着一壶烈酒,酒壶随着马匹的颠簸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腥风从右侧的山谷中席卷而来。
陆沉舟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前蹄在空中踢蹬了两下,不安地踏着地面。他的目光扫向山谷的方向,浓雾中,数十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那些黑影彼此之间的距离相等,步伐整齐划一,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幽冥阁的人。”陆沉舟低声道。
话音未落,一柄飞刀从浓雾中破空而至。飞刀的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他的咽喉。
陆沉舟侧身避开,飞刀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钉入身后的古松树干上,入木三寸。刀柄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那是幽冥阁的标志。
“陆沉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浓雾中传出,像是金属在石头上摩擦,“铁胆神侯有令,格杀勿论!”
铁胆神侯。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陆沉舟的心口烫了一下。他加入护龙山庄不过一个月,连朱无视的面都没见过几次,那个老谋深算的男人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而且不是暗中下手,是光明正大地派幽冥阁来杀人。
这说明朱无视已经不在乎伪装了。
他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浓雾中,黑影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陆沉舟翻身下马,拔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剑刃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第一个幽冥阁杀手冲上来,双手持刀,刀法刚猛凌厉,刀风扑面。陆沉舟不退反进,长剑如游龙般刺出,剑尖点在刀身的侧面,借力荡开刀锋,同时左手一掌拍向对方胸口。
杀手应声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的一棵枯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更多的杀手蜂拥而上。他们的武功参差不齐,但配合极其默契——有人正面牵制,有人侧面偷袭,还有人在外围施放暗器。陆沉舟的四十七门武功轮番施展,大金刚掌掌力雄浑,太极剑法柔中带刚,七星剑诀凌厉迅捷,一时间竟将十几名杀手尽数逼退。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足有上百人之多。
一柄弯刀从他的背后斜劈下来,他侧身闪避,刀锋划过他的右臂,衣衫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立刻浸湿了半条袖子。紧接着又是一掌从侧面袭来,掌风阴寒刺骨,正中他的后背。
陆沉舟踉跄了一步,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膜在笑。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杀手的动作同时一滞。
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浓雾中飘然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一袭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冰的眼睛。她的步履极轻,踏在枯叶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踩着云在行走。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通体雪白,与她的衣袍融为一体。
“幽冥阁的狗,倒也欺软怕硬得紧。”女子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上百人围攻一个,倒也不嫌丢人。”
一个头领模样的杀手沉声道:“柳生姑娘,这是我护龙山庄的事,与你无关。”
柳生姑娘。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白衣,细剑,清冷如霜。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但又不太确定。柳生家的两个女儿,雪姬已死,飘絮下落不明,这个人又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抬手,拔出了腰间的细剑。
剑出鞘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剑刃薄如蝉翼,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剑身上隐约可见一片雪花般的纹路。
“雪飘人间。”陆沉舟脱口而出。
白衣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杀手的头领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撤!”
但他的话音还没落地,白衣女子的剑已经动了。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刺出去的,而是空气自己裂开了一道缝隙,剑锋从那道缝隙中钻了出去。剑光在空中留下一条银白色的轨迹,像是一条流淌的星河,美得不像是杀人的剑法。
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惨叫,喉间便同时喷出一道血线,身体缓缓倒地。
其余杀手见状,再无恋战之心,作鸟兽散,转瞬间消失在浓雾之中。
白衣女子收剑入鞘,回身看向陆沉舟。
“你认得我的剑法?”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好奇。
“认得。”陆沉舟捂着伤口,靠在一棵古松上,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柳生家杀神一刀斩的变式,雪飘人间。你与柳生但马守是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他是我父亲。”她说。
陆沉舟心中一凛。柳生但马守的女儿,雪姬已死,那就只剩下一个——柳生飘絮。但传闻中飘絮早已死在段天涯的手中,怎么还活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柳生飘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确实死了,但那是对外人的说法。朱无视需要我活着,所以我就活着。”
“朱无视?”陆沉舟皱眉,“你不是他派来杀我的?”
柳生飘絮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他派来杀你的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陆沉舟无言以对。以刚才那招雪飘人间的速度,要杀他确实不过是一剑的事。
“那你是为何而来?”
“为了找你。”柳生飘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者说,找你身上古三通的传承。”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绷紧。
“你不必紧张。”柳生飘絮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不会抢你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古三通说的金刚不坏神功只能使用五次,是假的。”
陆沉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古三通对你撒了谎。”柳生飘絮一字一句地说,“金刚不坏神功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那是天池怪侠留下的陷阱,为了考验传人的心性。古三通自己用过不下百次,若是只能用五次,他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陆沉舟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五次。
那个老人临死前告诉他只能用五次,让他每用一次都要想清楚值不值得——那不是在传授武功,那是在给他上一道枷锁。
一道心理上的枷锁。
古三通怕他重蹈覆辙,怕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仗着金刚不坏之身横行无忌,最终被权力和仇恨蒙蔽了双眼。所以他撒了一个谎,一个善意的谎言,想让陆沉舟在每次使用这门神功时都心存敬畏,不至于变成一个只知道蛮干的莽夫。
“他……为什么?”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他不想让金刚不坏神功变成第二把屠刀。”柳生飘絮轻声道,“你知道当年朱无视为什么能赢吗?不是因为古三通武功不如他,而是因为古三通心中有愧。他对不起素心,对不起天下人,所以他在最后关头犹豫了。那一犹豫,就成了半招之差。”
“朱无视不同。朱无视心中没有愧疚,他有的是野心,有的是贪婪,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他练吸功大法,吸收了一百零八位高手的功力,甚至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他出手的时候绝不会犹豫。”
“古三通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朱无视。所以他给了你一个谎言,让你心中有敬畏,出手时有顾忌。”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师兄在塞北风沙里孤身十年的身影,想起了古三通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想起了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他头顶时那股雄浑的内力。
“他本可以不说这个谎。”陆沉舟低声道。
“说了谎,你才记得住。”柳生飘絮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瓷瓶,“金疮药,止血用的。你的伤不轻,若不尽早处理,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陆沉舟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火辣辣的疼,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柳生飘絮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欠古三通一个人情。”她说,“很久以前,我父亲追杀段天涯的时候,古三通出手救过他一次。我父亲欠古三通的命,这份债,我来还。”
她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山风拂起她的长发,月光在她白色的衣袍上流淌,像是一层流动的银霜。
“朱无视的计划已经开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控制了十大将军,联合了幽冥阁,东厂的曹正淳已经被他收买。三天后,他要在京师发动兵变,逼皇帝退位。”
“三天?”陆沉舟猛然站直身体,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天后他就要动手?”
“三天。”柳生飘絮重复道,“你想阻止他吗?”
“当然想。”
“那你就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能够对抗吸功大法的力量。”柳生飘絮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金刚不坏神功可以挡住吸功大法,但挡不住朱无视的阴谋。他不是一个只靠武功取胜的人,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把所有人都算进了棋局。”
“四大密探,天地玄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段天涯被他利用,归海一刀被他利用,上官海棠已经被他杀了,成是非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古三通。”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上官海棠——那个总是一身白衣、英姿飒爽的女子,那个在天下第一庄里运筹帷幄的女中豪杰,那个被无数人敬仰和爱慕的玄字第一号——已经死了?
“上官海棠死在柳生但马守的刀下。”柳生飘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陆沉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是为了保护我。海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朱无视的棋子,但她没有揭穿我,反而替我挡了那一刀。”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所以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替海棠讨一个公道。”
三日后。京师外三十里,荒村。
这座村子早已被废弃多年,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村口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冠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朱无视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他的面容端正威严,看不出任何老态,只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暴露了他的年纪。他的气度雍容,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天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陆沉舟。”朱无视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本可以成为护龙山庄最出色的密探。我调查过你的底细,你师父是昆仑派弃徒,你师兄死在柳生但马守手里,你来护龙山庄,无非是想借朝廷的力量替你师兄报仇。”
“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却要与我为敌。”
陆沉舟站在残垣断壁间,手按剑柄,目光平静如水。
“我来护龙山庄,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找你。”他说。
“找我?”朱无视挑了挑眉。
“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二十年前太湖一战的真相。”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一百零八位高手不是古三通杀的,是你。你吸干了他们的功力,嫁祸给古三通,然后以朝廷的名义围剿他。古三通被关在天牢二十年,而你在外面,用他的名声成就了你铁胆神侯的威名。”
朱无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不知为何,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你师父是谁?”他问。
“昆仑派弃徒,张玄清。”
“张玄清……”朱无视沉吟片刻,“我记得他。当年他在昆仑山被逐出师门,是因为偷学禁术。我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他倒是个念旧的人,二十年后还记得替我保密。”
“他替你保密,是因为他怕死。”陆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临终前,终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我。”
朱无视的笑容渐渐收敛。
“所以你今天是来替天行道的?”
“不。”陆沉舟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光芒,“我是来拿回属于古三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剑光如匹练般破空而至,直取朱无视的眉心。这一剑融合了昆仑派七星剑诀的凌厉、武当太极剑法的绵密、少林大金刚掌的刚猛,四十七门武功的精髓在这一剑中汇聚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力量。
朱无视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抓。
一股雄浑至极的吸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将陆沉舟的剑势尽数吞噬。陆沉舟只觉得手中的剑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进不得、退不得,连带着他的身体都被那股吸力牵引着向前倾倒。
吸功大法。
这就是朱无视横行天下的绝学——能够吸收他人内力的吸功大法。他吸收了上百位高手的内力,内力之深厚,当世无人能及。
陆沉舟咬紧牙关,内力疯狂运转,与那股吸力抗衡。但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还是一寸一寸地被拖向朱无视。
“你的武功不差。”朱无视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器物,“四十七门武功融会贯通,已经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他的五指猛然收紧,吸力骤增。陆沉舟只觉得体内的内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向外涌出,根本不受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古三通的声音:
*“金刚不坏,不坏的是心。心若金刚,则无物可破。” *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那股吸力,而是将所有的意念全部收敛,集中于丹田方寸之间。
内力不再外泄。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了他的身上。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金刚不坏神功!
朱无视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可能!”他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古三通说金刚不坏神功一生只能用五次,你哪来的次数!”
陆沉舟睁开眼,金光从他的眼中迸射而出。
“他骗你的。”陆沉舟说,“就像你骗了天下人一样。”
剑光再起。
这一次,朱无视的吸功大法再也吸不动他分毫。那层金色的护体真气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朱无视的吸力彻底隔绝在外。陆沉舟的剑势如虹,每一剑都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道,朱无视以乾坤大挪移化解,但那刚猛的剑劲依然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人在残垣断壁间激战,剑光掌影交错,碎石横飞。荒村里的残破建筑在他们的交手下纷纷倒塌,尘土弥漫,遮天蔽日。
朱无视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他不仅内力深厚,招式也精妙绝伦。乾坤大挪移将他人的攻击力道转移反转,拈花指轻描淡写间便可制敌于无形。即使陆沉舟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一时之间也难以取胜。
但陆沉舟不急。
因为他在等。
荒村外,柳生飘絮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手持细剑,静静地站在村口的废墟上,目光锁定在朱无视的背后。
她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
就在朱无视施展乾坤大挪移将陆沉舟的一剑转移开来的那一刹那,他背后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空隙。
柳生飘絮动了。
她的剑快如闪电,雪飘人间在她手中施展到了极致。剑光在空中留下一条银白色的轨迹,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向朱无视的后背。
朱无视察觉到了。他猛然转身,一掌拍出,掌风雄浑,将柳生飘絮的剑震偏了三寸。
但就是这三寸的距离,让他的身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不平衡。
陆沉舟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一剑刺出,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技巧,就是最直接、最朴素的一剑——快、准、狠。
剑尖刺入朱无视的左肩,透体而出。
朱无视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肩膀的长剑,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不相信陆沉舟能伤到他,而是不相信自己会输。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因为你不是在跟我打。”陆沉舟说,“你是在跟古三通打,是在跟上官海棠打,是在跟你辜负过的每一个人打。”
朱无视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很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走错了方向。
“我一直以为,武功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他低声说,“只要武功够强,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武功再强,也换不回一个人的真心。”柳生飘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铁胆神侯,你最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位,而是素心。可素心至死都没有看你一眼。”
朱无视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素心……”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那层坚不可摧的铠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素心自尽了。
在他发动兵变的前夜,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她用一把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留下一个字,就那么安静地走了。
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
朱无视缓缓闭上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不是被剑伤的,是心脉断裂,真气逆冲,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我输了。”他说。
陆沉舟收剑,看着朱无视缓缓跪倒在地。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铁胆神侯,那个武功独步天下的枭雄,此刻跪在荒村的废墟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轰然倒塌。
第二日清晨,京师。
铁胆神侯朱无视谋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护龙山庄。但陆沉舟没有等到结果——他留下了一封信,便悄然离开了京师,独自一人踏上了西行的路。
信上只有一句话:
*“江湖之大,我自去也。” *
柳生飘絮追上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雁门关外的长城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你要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陆沉舟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你不想留在京师?凭你现在的功劳,封侯拜相不成问题。”
陆沉舟摇了摇头。
“我是江湖人,不是官场人。”他说,“朱无视的失败不是因为武功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的本心。他本可以做一个好神侯,却在权力的诱惑下走上了不归路。”
柳生飘絮沉默了很久。
“海棠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轻声说,“她说,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武功最强的人,而是心最正的人。”
陆沉舟转头看向她。
她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柳生家的血脉让她生得极美,眉眼间既有东瀛女子的温婉,又有江湖儿女的英气。但此刻,她的眼眶微红,眼角挂着泪痕。
“你哭了?”陆沉舟问。
“风沙迷了眼。”柳生飘絮别过头去。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从怀中取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她。
柳生飘絮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脸上的泪痕却渐渐干了。
“接下来呢?”陆沉舟问。
“我不知道。”柳生飘絮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我父亲还活着,藏在某个地方。我要找到他,替海棠讨一个公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他?”
柳生飘絮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陆沉舟,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要不……我们结伴而行?”
陆沉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长城的尽头,落日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峦之间,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