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断魂崖的每一寸岩石。
顾九辞单膝跪在悬崖边缘,黑髮散乱,猩红色的长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他右手死死握着那柄名为“夜哭”的墨色长剑,剑尖插进岩石缝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身前,三十七人。
正派十一位掌门,幽冥阁三位叛出的护法,还有二十三名叫不出名字、却都曾受他恩惠的江湖人。
“顾九辞,你勾结北辽,出卖中原武林密图,罪该万死!”说话的是五岳盟盟主方震天,一柄九环大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环碰撞的声响像催命的丧钟。
顾九辞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角那道被暗器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漆黑如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勾结北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方盟主,那张密图,是你亲手塞进我书房的吧?”
方震天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正常:“死到临头还想血口喷人!诸位,此獠乃魔教之主,修习九幽魔功,残害武林同道无数,今日若不除他,江湖永无宁日!”
“魔教之主”四个字像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杀意。
人群中,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手持拂尘,正是武当掌门清虚真人。他脸上带着悲悯之色,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顾九辞,三年前你杀我师弟玄清,这笔账,今日该算了。”
顾九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过诡异,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玄清道长,”他一字一顿地说,“是自杀的。因为他发现,自己苦守二十年的镇武司密库,早被你暗中搬空了。你怕他揭发,逼他饮毒自尽,然后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清虚真人的脸色瞬间铁青:“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袖中那半封玄清遗书说了算。”顾九辞目光扫过人群,“还有少林慧明大师,你师弟慧空不是被我打伤,而是发现了你与西夏一品堂的往来密信,被你偷袭废了武功。峨眉灭绝师太,你的亲传弟子周芷若是怎么死的?不是死在魔教手中,是你发现她怀了你与旁人的私生子,亲手推下悬崖——”
“够了!”方震天暴喝一声,“诸位还不动手,等此人妖言惑众吗?!”
三十七人齐齐动了。
刀光剑影,掌风拳劲,铺天盖地压向悬崖边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顾九辞没有躲。
他松开了剑柄,缓缓站直身体。猩红色的长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黑发飞扬,露出那张虽然满是血污、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
“我顾九辞,”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十五岁入魔教,只为查明父亲冤案。十年间,我肃清教内叛徒,与北辽血战七次,救过在场至少十五人的命。到头来,你们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我的命。”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容貌绝美,手持一柄碧色长剑,正是他结髮三年的妻子——沈清音。
“清音,”他轻声说,“那包毒药,是你放在我茶里的吧?”
沈清音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清冷如霜:“顾九辞,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你做的事,天理难容。”
“夫妻情分已尽。”顾九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仰天长笑,“好一个夫妻情分已尽!沈清音,你嫁给我三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勾结方震天,盗走密图栽赃于我,为的不就是那本九幽魔功的心法口诀吗?”
沈清音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她没有反驳,只是别过了脸。
方震天不耐烦了,九环大刀举起,内力灌注,刀环发出刺耳的轰鸣:“顾九辞,受死!”
顾九辞看着那柄劈来的大刀,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父亲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只有他被老仆从狗洞里救出。
想起了十五岁闯入魔教,被前任教主扔进蛇窟,爬出来时浑身是血,却活了下来。
想起了十八岁练九幽魔功走火入魔,是沈清音递来一碗药,救了他的命。现在想来,那碗药里大概就埋下了今日的种子。
想起了二十岁成为魔教之主,发誓要查明真相,还父亲清白。
想起了无数次在战场上救下方震天、清虚、慧明这些所谓的正道豪杰,他们当时感激涕零,口口声声说欠他一条命。
命这东西,原来这么不值钱。
大刀到了眼前。
顾九辞闭上眼睛。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额头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那本贴身收藏的九幽魔功心法秘籍,突然像活了一样,散发出灼热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惊呼声。
身体坠入悬崖的云雾之中。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
顾九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素白色的纱帐,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带着初春的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草药的气息,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悸。
这是魔教总坛,他的寝殿。
“教主,您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九辞转头,看见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扎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端着一碗药。
小桃。
他身边最忠心的侍女,三年前被方震天手下杀害,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小桃?”顾九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教主,您昨夜练功又走火入魔了,昏迷了一整夜,吓死奴婢了。”小桃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练功走火入魔?
顾九辞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小桃的手腕:“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桃被吓了一跳:“教主,您怎么了?今天是三月初九啊。”
三月初九。
顾九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的今天。
这一天,他刚成为魔教之主三个月,沈清音还没有嫁给他,方震天还没有成为五岳盟主,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没有任何伤疤。昨夜在断魂崖上,他的左手被砍掉了三根手指,右手掌骨粉碎,可现在,这双手完好无损。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所有阴谋尚未展开的时候。
“教主?教主您没事吧?”小桃担忧地看着他。
顾九辞松开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上辈子他太蠢,太相信人心,以为以诚待人就能换来真诚,结果被所有人背叛,死无全尸。
这一世,他不会重蹈覆辙。
“我没事。”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十八岁,黑髮如墨,剑眉星目,唇边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去年被前任教主扔进蛇窟时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上辈子,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查清父亲冤案的真相。这一世,他要缩短到三个月。
不,一个月。
“小桃,去把赵长老叫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猩红色的长袍披在身上。
“赵长老?”小桃愣了一下,“教主,您不是最讨厌赵长老吗?上次他还提议要把您从教主之位上拉下来——”
“我知道。”顾九辞系好腰带,转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见他。”
小桃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多问,小跑着出去了。
顾九辞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魔教总坛建在昆仑山深处,四面环山,云雾缭绕。远处是连绵的宫殿楼阁,近处是练武场上早起晨练的教众,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安安静静。
但顾九辞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流。
赵长老,本名赵天罡,是魔教四大长老之首,武功深不可测,野心更大。上辈子,这个老狐狸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却与方震天勾结,多次泄露教中机密,最后在断魂崖上,亲手给了他一掌。
那一掌打在胸口,震碎了他的心脉。
“赵天罡,”顾九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辈子,我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一刻钟后,赵天罡来了。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魁梧,满头银发,面容威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久居高位之人。
“教主找老夫何事?”赵天罡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顾九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上辈子,他在赵天罡面前总是急于表现,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当这个教主,结果反而被对方看轻,处处被动。
这辈子,他学会了耐心。
赵天罡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眉头微皱:“教主?”
“赵长老,”顾九辞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与五岳盟方震天,来往多久了?”
赵天罡的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顾九辞看得清清楚楚。上辈子他太迟钝,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可重活一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火光一样明显。
“教主此言何意?”赵天罡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夫与正道之人素无往来,教主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是吗?”顾九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封信是空的。
上辈子,赵天罡与方震天的第一封密信是在三月初十写的,也就是明天。顾九辞提前拿出来的这封信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赌的就是赵天罡做贼心虚。
果然,赵天罡看见那封信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封信,”顾九辞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长老应该认识吧?”
赵天罡死死盯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浑厚,带着一丝讥讽:“教主,你这是在诈老夫?”
顾九辞也笑了。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赵天罡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的个头比赵天罡矮了半头,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赵天罡这种见惯生死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赵长老,”顾九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与方震天约定,以魔教密库中的三本武学秘籍换取他支持你坐上教主之位。密库钥匙在你手中,你打算在下个月的月圆之夜动手,对不对?”
赵天罡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顾九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九辞没给他机会。
“你不用急着否认,”顾九辞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密库钥匙,自废三成功力,去后山面壁思过三年,三年后回来,你还是长老。第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天罡,眼中杀机一闪。
“我现在就杀了你。”
赵天罡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内力在体内翻涌,银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他是魔教第一高手,武功远在顾九辞之上,真要动手,他有七成把握能赢。
但顾九辞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对一个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怎么敢说出“我现在就杀了你”这种话?
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
赵天罡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又扫了一眼顾九辞身后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什么?有没有埋伏?顾九辞是不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选第一条。”赵天罡松开了拳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顾九辞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递过去:“这是噬心丹,三个月发作一次。面壁期满,我会给你解药。”
赵天罡接过药丸,手微微发抖,但最终还是仰头吞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就捏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手里了。
赵天罡走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叫江寒,是魔教暗卫统领,上辈子为了保护顾九辞,被清虚真人一掌打碎了天灵盖,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
“教主,”江寒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赵天罡的党羽已经全部控制住了,一共四十七人,如何处置?”
顾九辞看着江寒,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上辈子,他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统领,其实是父亲留给他的人。
“放了他们,”顾九辞说,“但要让他们知道,赵天罡已经倒台了。愿意效忠我的,留下。不愿意的,给盘缠,送出昆仑山。”
江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上辈子的顾九辞心慈手软,处理这种事总是犹豫不决。但这辈子的顾九辞,果断得让人陌生。
“是。”江寒起身,转身要走。
“江寒,”顾九辞叫住他,“你跟我多久了?”
江寒停下脚步:“五年。”
“五年。”顾九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顾天啸的人?”
江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顾天啸,是顾九辞父亲的名字。
“教主为何问起这个?”江寒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因为我查过了,”顾九辞站起身,走到江寒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父亲旧部的儿子。当年顾家满门抄斩,是你父亲拼死把我送出去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对不对?”
江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顾九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从今天起,你不用躲在暗处了。站在我身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九辞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中原武林的各大门派位置,还用红笔画出了几条隐秘的线路。
“我要查明十二年前顾家冤案的真相。”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京城”的红圈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镇武司。”
江寒的眼神变了:“镇武司是朝廷的机构,高手如云,而且——”
“而且当年参劾我父亲的奏折,就是镇武司都统赵无极递上去的。”顾九辞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眼神幽深如渊,“所以我要进镇武司。”
江寒愣住了:“进镇武司?教主,您现在是魔教之主,正道中人恨不得把您碎尸万段,您怎么进镇武司?”
顾九辞转过身,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照亮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谁说魔教之主就不能当朝廷的官?”
半个月后,洛阳。
三月的洛阳城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满城飘香,游人如织。但城东的镇武司衙门门前却门可罗雀,连路过的百姓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仿佛多待一刻就会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镇武司,朝廷直属的武道管理机构,负责监察天下武者,权力极大,手段极狠。江湖中人提起镇武司三个字,没有不头疼的。
顾九辞站在镇武司大门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墨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身后的江寒则换了一身灰色短打,扮作随从模样,腰间藏着一柄软剑。
“来者何人?”门前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顾九辞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过去,上面写着八个字——“魔教顾九辞,求见赵督统”。
守卫看了一眼帖子,脸色骤变,差点把帖子扔出去:“魔、魔教?”
“劳烦通报,”顾九辞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无害,“就说故人之子来访,赵督统一定会见我的。”
守卫将信将疑地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走路时脚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一看就是内功深湛的高手。
镇武司都统,赵无极。
上辈子,顾九辞花了两年时间才见到这个人,而且是在赵无极带人围攻魔教总坛的时候。那一战,江寒死了,小桃死了,无数教众死了,他拼尽全力才逃出去,最后却还是死在了断魂崖上。
这辈子,他要主动出击。
“你就是顾天啸的儿子?”赵无极上下打量着顾九辞,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正是。”顾九辞抱拳行礼,“晚辈冒昧来访,还望赵督统见谅。”
赵无极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寒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进来吧。”赵无极终于开口,转身往里走。
镇武司衙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每一进都有明岗暗哨,巡逻的武者最低也是内功入门级别的修为。顾九辞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布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有闲心欣赏院子里的牡丹花。
赵无极把他带进了正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父亲的事,与本官无关。当年参劾他的奏折是本官递的不假,但证据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顾九辞问。
赵无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本官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九辞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镇武司近三年来暗中收受各大门派贿赂的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银两。
“你从哪里弄到的?”赵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督统不必管我从哪里弄到的,”顾九辞端起茶盏,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您只需要知道,这本账册的抄本,我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那本抄本就会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赵无极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他是一流高手,内功已达大成境界,一只手就能捏死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但他不敢动手,因为顾九辞既然敢来,就一定有备而来。
“你想怎样?”赵无极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想进镇武司。”顾九辞说。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一个魔教教主,想进朝廷的镇武司?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顾九辞的表情很认真,“我要查明父亲冤案的真相,需要镇武司的档案和权限。作为交换,我可以为镇武司做三件事,任何事。”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浓。
“任何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任何事。”
赵无极忽然笑了,笑声有些阴冷:“好,本官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人去办。你如果办成了,本官就给你一个镇武司副督统的职位,让你查阅所有档案。如果办不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如刀:“本官就把你魔教教主的身份公之于众,到时候不用本官动手,江湖上想杀你的人能从洛阳排到昆仑山。”
“成交。”顾九辞没有犹豫。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扔给他:“三天之内,杀了这个人。”
顾九辞展开文书,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肖像,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字——
“北静王,赵元景。”
顾九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上辈子,北静王赵元景是朝中唯一一个为顾家冤案鸣不平的人。他多次上书皇帝要求重审此案,甚至不惜与赵无极当庭对峙,最后被赵无极设计陷害,以谋反罪满门抄斩。
这辈子,赵无极要借他的手,除掉这个眼中钉。
“怎么,不敢?”赵无极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魔教之主,也不过如此。”
顾九辞将文书收进袖中,站起身,微微一笑:“三天后见。”
他转身走出正堂,江寒跟在身后,一直走到镇武司大门外,上了马车,才低声问:“教主,真杀北静王?”
顾九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杀他?”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我要救他。”
“救他?”江寒不解。
顾九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镇武司衙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无极想借刀杀人,我就将计就计。北静王是朝中唯一敢与赵无极对抗的人,保住了他,就等于在赵无极背后插了一把刀。”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内力微吐,文书化作碎屑,从车窗飘了出去,像三月里的柳絮,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洛阳城的春风里。
“走吧,”他放下车帘,“去北静王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汇入洛阳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顾九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的种种画面——断魂崖上的血,沈清音冰冷的眼神,方震天狰狞的笑脸,还有悬崖下无尽的黑暗。
这一世,他不要再当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马车穿过三条街,忽然停了下来。
“教主,”江寒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有人拦路。”
顾九辞掀开车帘,看见马车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腰悬碧色长剑,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霜。
沈清音。
她站在路中央,微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阳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上辈子,顾九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脏漏跳了一拍,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现在,他看着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阁下可是魔教顾教主?”沈清音开口,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小女子沈清音,有一桩买卖想与顾教主商议。”
顾九辞靠在车壁上,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上辈子,她接近他的借口也是一桩买卖。
而这桩买卖的幕后主使,就是方震天。
“沈姑娘,”他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知道我是魔教教主,还敢一个人来见我?”
沈清音微微一笑,笑容清丽脱俗:“小女子既然敢来,自然有敢来的把握。”
“什么把握?”
沈清音的手轻轻按上腰间的碧色长剑剑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小女子的剑,很快。”
顾九辞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在长街上回荡。
上辈子,他信了她的剑很快,信了她的诚意,信了她的一切。结果呢?她的剑确实很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包毒药就已经倒进了他的茶里。
“江寒,”他放下车帘,声音忽然变冷,“让她走。”
江寒一愣:“教主?”
“我说,让她走。”顾九辞的语气不容置疑。
车帘外,沈清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按照计划,魔教教主应该对她产生兴趣,邀请她上车详谈,然后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可现在,对方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顾教主,”她提高了声音,“你难道不想听听这桩买卖是什么吗?”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平淡的声音。
“不想。”
马车重新启动,从沈清音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她的裙摆。
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阴冷。
“有意思,”她低声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顾九辞,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马车里,江寒忍不住问:“教主,那女子是谁?为什么不见她?”
顾九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清音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江寒,”他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人能重来一次,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寒想了想:“报仇?”
“不,”顾九辞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是不再犯同样的错。”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北静王府。
三月的洛阳城繁花似锦,春风拂过街巷,带来阵阵花香和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美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顾九辞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