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陆小凤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子上一壶竹叶青,两只酒杯,一只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另一只始终满着。
他在等人。
等的不是女人。
陆小凤等女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坐着等,他只会让女人等他。这一点江湖上人人都知道。
所以他等的一定不是女人。
那会是谁?
陆小凤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收到一封很怪的信。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醉仙楼。有人请你救一个人。一个人。”
第一句是邀请。
第二句是两个“一个人”。
第一个“一个人”指的是有一个人要请他。
第二个“一个人”指的是只救一个人。
陆小凤看了三遍这封信,就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上的两条胡子就会微微翘起,看起来就像又多了两条眉毛。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江湖上的人都这么叫他。
此刻这四条眉毛的主人正翘着腿,喝着他的第十八杯酒。
子时未到。
楼梯上却已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陆小凤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他桌前,停下了。
是个女人。
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腰肢纤细得像是春风里摇摆的柳枝,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陆小凤?”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陆小凤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亮,比那双星子还要亮。
“你认错人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
薄纱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带着一丝笑意:“我没有认错。两条眉毛,两条胡子,四条眉毛,喜欢喝酒,喜欢美女,江湖上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吗?”
陆小凤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确实没有。我就是陆小凤。”
他指了指对面始终满着的酒杯:“请坐,这杯酒是为你准备的。”
女子没有坐。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凝重。
“陆公子,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是来求你救一个人的。”
“一个人?”陆小凤重复了信上的话。
“一个人。”
“什么人?”
“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
“我不能说。”
陆小凤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姑娘,你连你父亲是谁都不肯说,我怎么救?”
女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薄纱上,照出她眉间一抹极淡的愁色。
“我不能在这里说。这里的酒不错,菜也不错,但有些话不是喝酒的时候说的。”
“那什么时候说?”
“跟我来。”
陆小凤看了看桌上那杯满着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酒,可惜没人喝。”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走吧。”
女子带路,陆小凤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一片竹林,最后来到一座荒废的宅院前。
宅院很大,黑漆漆的大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里?”
“嗯。”
女子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很多年没有开过。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藤缠绕,月光照下来,影影绰绰。
陆小凤皱了皱眉。
他见过的凶地不少,但像这样阴气逼人的地方,还是头一回。
“你父亲住在这里?”
“不。我父亲被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
她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口枯井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朝井里扔了下去。
铜钱落入井中,发出一声清响。
陆小凤正疑惑,就听见井底传来“咔嗒”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枯井的井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请。”
女子率先走了下去。
陆小凤没有犹豫,跟在她身后。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潮湿的砖壁,散发着霉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气。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陆小凤眼前出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忽明忽暗。
密室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人。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而在他的对面——
陆小凤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时,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端坐在地上的骸骨。
骸骨的姿态很奇怪,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根指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交叉着,像是生前正在施展一门极精妙的指法。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天下无双。
他见过无数种指法。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指法。
骸骨的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青铜扳指。
扳指上有字。
陆小凤走近两步,看清了那行字——
“天下指法,唯灵犀不破。”
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灵犀一指,是他的独门绝学。
这世上除了他,只有花满楼会——而且花满楼还是他教的。
可这具骸骨,显然已经死了很久。
这枚扳指,显然也已经存在了很久。
“这是什么人?”陆小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子终于揭下了面纱。
面纱下的脸很美,但此刻这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上,全是泪水。
“他叫楚天阔。是我的师父。”
“楚天阔?”
“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陆小凤沉默了一瞬,点头:“确实没有。”
“因为他的时代在一百年前。”
陆小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百年前?
“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子擦去泪水,走到那具骸骨面前,轻轻跪下。
“陆公子,你可知道灵犀一指这门武功,是从何而来?”
陆小凤当然知道。
他少年时曾在一座深山古寺中,遇到一位无名老僧,传了他这门指法。老僧传完武功就圆寂了,圆寂前只说了一句话:“此指法名为灵犀一指,天下无双,莫要辱没了它。”
他从不知道这武功的来历。
“那无名老僧,是我师父的师父。”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百年的秘密,“灵犀一指,本是我这一脉的镇派绝学,代代相传。传到你这里,已经是第七代。”
陆小凤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仗以成名的灵犀一指,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传承。
“所以,你师父的师父传给了我,你师父却死在了这里?”
女子点了点头。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他不是自然死亡。他是被人杀的。”
陆小凤看着那具端坐的骸骨。他的姿态如此安详,如此平静,看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
“被谁?”
女子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
“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夜风吹过长明灯,灯焰摇曳。
密室里忽明忽暗,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陆小凤盯着女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杀人?”
“因为他没有真的死。”
“谁?”
“一个叫谢不归的人。”
谢不归。
这个名字陆小凤从未听过。
但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像是有一个人在暗处盯着他,冷冷地笑。
“谢不归是谁?”
“他是我师父的师弟。”女子的声音在颤抖,“也是灵犀一指的传人。”
陆小凤忽然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本来以为只是救人。
现在看来,这不仅是救人,还牵涉到一场一百年前的恩怨。
“你继续说。”
“六十年前,我师祖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就是我的师父楚天阔,二弟子就是谢不归。师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但临终前只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我师父。谢不归不服,认为自己的武功比师兄强,凭什么做不了掌门?”
“他找我师父比试?”
“不是比试。”女子摇头,“他直接偷袭。在我师父闭关突破的关键时刻,他闯进密室,一掌打在我师父胸口。”
陆小凤沉默。
偷袭闭关之人,这是江湖上最令人不齿的行径。
“我师父受了重伤,但灵犀一指已经大成,他还是反手点了谢不归的死穴。”
“谢不归死了?”
“死了。我师父亲手验过,他的气息已绝,脉搏已停,身体都已冷透。我师父亲手将他葬在了一处无人的山谷。”
“那你刚才说他——”
“他没有死。”女子打断陆小凤的话,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二十年前,我师父在这间密室里练功时,门忽然被推开了。走进来的那个人,就是谢不归。他一点都没有变老,还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
陆小凤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鬼?”
“不是。他是人。”女子深吸一口气,“但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他学会了阴骨玄功。”
阴骨玄功。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陆小凤的脑海。
他听过这门武功。
那是在一本古旧的武学残卷上,寥寥几笔记载——
“阴骨玄功,取亡者之骨炼化为己用,练成者筋骨如铁,百毒不侵,寿逾百年,貌如少年。然此功需以活人之血为引,每杀一人,功力增一分。天下禁术,列于魔道之首。”
陆小凤当时以为这只是无稽之谈。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练成了阴骨玄功。
“谢不归走进了密室,我师父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练了六十年的灵犀一指,谢不归练了六十年的阴骨玄功。但灵犀一指是守势武功,阴骨玄功却是纯然杀伐之术。一攻一守,守多攻少,我师父毫无胜算。”
“所以你师父选择了坐化?”
女子点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他跪在这里,静待死亡。他用最后的功力封住了这间密室,让谢不归无法进入。然后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保持着灵犀一指的起手式,直到最后一息。”
陆小凤看着那具骸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面对必死的绝境,他没有逃跑,没有求饶,而是以最体面的方式迎接死亡。
这是一个真正的武者。
“那我问你——”陆小凤的目光从骸骨转向女子,“你说谢不归已经活了至少一百二十年。他为什么不直接闯进来?”
“因为密室的门上有我师祖留下的禁制。”
“什么禁制?”
“灵犀一指的心法禁制。”女子说,“只有真正领悟了灵犀一指真谛的人,才能打开这扇门。谢不归虽然也会灵犀一指,但他练的是杀伐之术,与这门武功的本意背道而驰。他永远打不开这扇门。”
陆小凤明白了。
“所以你来找我。因为我能打开这扇门?”
“不。”女子摇头,“我不是要你打开门。我是要你进去。”
她指着密室深处一扇更加隐蔽的小门。
“那里面,存放着我师父留下的灵犀一指真正心法。如果你能得到它,你的灵犀一指将不再只是天下无双的防御武功,它将成为天下无敌的攻守兼备之技。”
陆小凤看着那扇小门。
门很小,只有三尺高,像是狗洞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拿到心法之后呢?”
“你就可以真正击败谢不归。”
“为什么是我?”
女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谢不归已经盯上了你。”
陆小凤怔了一下。
“他已经盯上了我?”
“六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灵犀一指的传人。他打不过练了一百年灵犀一指的人,但他打得过练了几十年的人。他杀了我师父,又想杀我。现在,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陆小凤笑了。
苦笑。
“所以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才是被救的那个人?”
“你救我的父亲,我救你。”
“你父亲?”
“我的父亲也被谢不归困在了这里。”女子指向密室另一角的一堵墙,“在那堵墙后面。谢不归用阴骨玄功的禁制封住了他。如果你能拿到真正的心法,你就能解开那个禁制。”
陆小凤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
这确实是一个局。
一个以“救人”为名的局。
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救自己的。
“有意思。”陆小凤摸了摸嘴上的胡子,忽然笑了,笑得坦荡,“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麻烦。越大的麻烦我越喜欢。这个麻烦,我接了。”
陆小凤走到那扇小门前,蹲下来。
门很窄,但他很瘦,侧着身子就能挤进去。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子。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楚明心。”
“楚明心。”陆小凤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楚姑娘,如果我进去之后出不来了——”
“你会出来的。”
楚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师祖选中的传人。灵犀一指不会选错人。”
陆小凤没有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只能弯腰行走。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全是关于灵犀一指的心法口诀。
陆小凤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心惊。
他自认对灵犀一指的理解已经登峰造极。
但墙上的这些心法,比他学过的深奥百倍。
原来灵犀一指不只是能夹住天下任何兵器。
原来灵犀一指的最高境界,是一指可破万法,一指可生万物。
以指为兵,以指为盾,以指为剑,以指为刀。
天下万物,皆在一指之间。
陆小凤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青铜盒子。
盒子上刻着八个字——
“灵犀真意,非心不得。”
陆小凤伸手去拿盒子。
手指刚触到盒盖,整个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地面裂开,墙壁碎裂,无数道黑色的影子从裂缝中涌出来。
那些黑影聚成人形,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阴骨禁制的守护者。
活人炼制的鬼奴。
陆小凤的手指夹住了第一只鬼奴劈来的刀。
灵犀一指。
刀断了。
鬼奴的手腕断了。
但更多的鬼奴涌了上来。
一柄剑,两支枪,三把刀,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向陆小凤。
陆小凤的身形忽然拔地而起。
凤舞九天。
他的轻功是天下前三,与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不相伯仲。
他在空中一个翻身,双指如电,连夹七次。
七件兵器同时落地。
但鬼奴没有痛觉,没有畏惧,他们断了手就用脚踢,断了脚就用头撞。
陆小凤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的灵犀一指能夹住任何兵器,但夹不住拳头,夹不住头槌,夹不住鬼奴这种以血肉之躯为武器的疯狂攻击。
一只鬼奴从背后扑来,抱住了他的腰。
陆小凤想挣脱,但鬼奴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
又一只鬼奴从前面扑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小凤的呼吸开始困难。
他忽然想起了墙上的那句心法——
“灵犀一指,守而不攻,非全貌也。攻守兼备,方为真谛。”
真正的灵犀一指,不只是守。
它可以攻。
但怎么攻?
陆小凤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
他的身体放松,心神内敛,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那个古寺,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无名老僧传他武功的夜晚。
那老僧当年对他说过一句话——
“灵犀一指,指随心动。心到哪里,指就到哪里。”
心到哪里,指就到哪里。
陆小凤忽然明白了。
不是指去夹住什么。
是心去感知什么。
心感知到敌人的破绽,指就去攻击那个破绽。
心感知到敌人的攻击,指就去防御那个破绽。
攻与守,本是一体。
他睁开了眼睛。
双指夹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鬼奴的拇指,轻轻一折。
鬼奴的拇指断了。
但灵犀一指的力量没有停,顺着断骨传导到他的整条手臂,手臂的骨头寸寸碎裂。
鬼奴松开了手。
陆小凤的身影在鬼奴群中游走,双指如蝴蝶穿花,每一指都精准地点在鬼奴的要害。
七寸、咽喉、太阳、膻中。
一指点出,一个鬼奴倒下。
不过是喝三杯酒的功夫,石室里只剩下了陆小凤一个人。
他走到石台前,打开了青铜盒子。
盒子里没有心法秘籍。
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真正的灵犀一指,你已经会了。”
陆小凤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大笑。
原来所谓的真正心法,根本不存在。
一百年前的那位师祖,早就把灵犀一指的真谛融入了每一句口诀,每一次练习。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学什么新武功。
他是来这里明心见性的。
见到自己心中那个真正的“灵犀一指”。
陆小凤从甬道出来时,楚明心还跪在骸骨前。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泪水。
“拿到了?”
陆小凤举起手中的青铜盒子。
楚明心打开盒子,看到那张纸条,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陆小凤重复了一遍,“你师父让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帮他救人,也不是为了让我击败谢不归。他是为了让我在这里,自己悟出灵犀一指的真谛。”
楚明心点头。
“但谢不归确实存在。他确实要杀你。”
“我知道。”陆小凤的目光变得锐利,“所以,他现在在哪里?”
楚明心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双手按在墙上,口中念了一段晦涩的咒语。
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墙后面不是密室。
是一条隧道。
隧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穿黑色长袍,面容英俊,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容。
谢不归。
他根本不在外面。
他一直就在这堵墙后面。
楚明心的父亲也根本不在里面。
那只是一个谎言。
“师父,人带来了。”楚明心退后两步,站到了谢不归身边。
陆小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楚明心,是谢不归的弟子?
“你很意外?”谢不归开口了,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刺耳而冰冷,“一百年了,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学会灵犀一指的人。我师弟会灵犀一指,但他太老,筋骨已衰。我杀了他,什么也得不到。”
“你想得到什么?”
“灵犀一指的心法。”谢不归的眼睛里燃起了贪婪的火,“阴骨玄功让我长生,但它不完美。它需要不断以鲜血滋养,每一滴血维持一个月的青春。如果我学会了灵犀一指的最高心法,我就能将阴骨玄功推至完美,届时我将真正永生。”
“所以你就让你的弟子去骗我,把我骗到这里来?”
“是。你以为密室的门只有灵犀一指的传人才能打开?那是假的。那扇门,任何人都能打开。我之所以不进去,是因为我要你亲自走进去,亲自参悟墙上的心法。”
谢不归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参悟了。现在,你的心就是灵犀一指的最高心法。我要你,把你的心交给我。”
他的手抬起,十根手指的指甲忽然变长,变成十柄漆黑的利刃。
阴骨玄功。
陆小凤看着那十柄利刃,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定了?”
“你打不过我。”谢不归的声音很平静,很笃定,“你的灵犀一指能夹住天下任何兵器。但我的阴骨利刃,不是兵器。它们是我的骨头。你的手指,夹不住我的骨头。”
陆小凤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试试看。”
谢不归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密室。
十柄利刃从十个方向刺向陆小凤。
头顶,咽喉,心口,丹田。
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招都是必死之局。
陆小凤没有躲。
他的双指抬起,像是举起一面无形的盾牌。
第一柄利刃刺来,他的双指夹住了。
但那不是兵器,是骨头。
利刃在陆小凤的双指间滑过,划破了他的虎口。
鲜血飞溅。
谢不归笑了。
“我说过,你的手指夹不住我的骨头。”
第二柄利刃刺来。
陆小凤的双指再次夹住。
这次他没有硬夹,而是顺着利刃的力道往旁边一引。
利刃改变了方向,刺进了旁边的墙壁。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陆小凤的身影在利刃之间穿梭,双指不断引偏利刃的方向。
他不是在夹。
他是在“引”。
灵犀一指的攻守兼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谢不归的十柄利刃全部刺空,全部刺进了墙壁,他的十根手指深深嵌入了石壁之中。
他愣住了。
一百年来,从未有人破解过他的阴骨玄功。
陆小凤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的双指如闪电般点出,连点十下。
十指点在谢不归的十根手指上。
每一指都点在一个最关键的位置——骨节之间的缝隙。
这是灵犀一指的奥秘。
不是夹住敌人的兵器。
是夹住敌人的要害。
指骨断裂的声音像是鞭炮一样密集地响起。
谢不归发出一声惨叫,双手从石壁中抽出,十根手指已经全部弯折。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愤怒。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猛地吸气,断裂的手指忽然自己接了回去。
阴骨玄功的再生之力。
陆小凤皱了皱眉。
这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
谢不归的手再次长出利刃,比上次更长,更锋利。
他冲向陆小凤,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陆小凤闭上了眼睛。
心到哪里,指就到哪里。
他没有看谢不归的攻击,没有看他的利刃,没有看他的动作。
他只看他的“意”。
阴骨玄功的意,是杀意。
杀意的源头,是谢不归的心脏。
他的全部功力,都凝聚在心脏之中。
陆小凤的双指穿过十柄利刃的缝隙,像是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
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挡住了路,但他的手指找到了每根竹子之间的空隙。
他的手指点在了谢不归的心口上。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甚至没有任何力量外泄。
但谢不归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身体僵住了。
“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上那两个浅浅的指印。
那指印上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不是内力。
是“意”。
灵犀一指的意。
是防御,也是攻击。
是守护,也是杀伐。
是以守为攻,以柔克刚。
是他一百年都参不透的武道真谛。
谢不归的身体开始裂解。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膛。
他的身体像是一尊泥塑的佛像,从内部一寸一寸地碎裂,崩塌,化为齑粉。
至死,他都没有闭上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小凤,盯着他那双又细又长又白的手指。
灵犀一指。
密室恢复了寂静。
楚明心站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不用说。”陆小凤打断了她,“你是他的弟子,你被他蒙骗了。他告诉你,只要我来到这里,他就会放了你父亲。对吗?”
楚明心点头,眼泪再次涌出。
“我父亲根本不是被他困在这里的。我父亲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只是用我父亲的事来骗你。”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枯井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上。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此刻那四条眉毛都微微皱着。
“你走吧。”他终于开口了。
楚明心怔住了。
“你放我走?”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被利用了。何况,你也确实把我带到了这里。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灵犀一指的真正意义。”
楚明心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公子,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她起身,消失在隧道尽头。
陆小凤看着那具骸骨——一百年前传他灵犀一指的那个人的弟子。
他走上去,将骸骨轻轻扶正,将他交叉的手指放平,安放在双腿之上。
“前辈,你传给后人的武功,我不会辱没的。”
他转身,走出密室,走出枯井,走出荒废的宅院。
夜风吹过,竹影婆娑。
月光下,陆小凤的两条胡子微微翘起。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心的笑。
因为他今天学到了很多。
他学到了灵犀一指的真谛。
他学到了一些武功之外的东西。
他还知道,明天司空摘星会来找他,说又接了一桩偷东西的生意,想拉他入伙。
西门吹雪也许会来找他,说万梅山庄的酒快喝完了,让他再送两坛过去。
花满楼也许会来找他,说他刚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新的花树,让他去看看。
这才是他的江湖。
他喜欢这个江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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