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寒山渡口的芦苇荡里飘着腥甜的血气。
沈惊鸿握紧手中长剑,剑尖抵在青石板上,血珠顺着剑脊一滴一滴滑落。他白衣上溅满暗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渡口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十七具尸体,全部身着墨绿劲装,腰佩幽冥阁的鬼头令牌。
“沈大人好身手。”
声音从渡口边的茶棚传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笑意。
沈惊鸿猛地转身,剑锋直指——茶棚阴影里,一个玄衣青年正拎着酒壶斜倚木柱,发丝半束半散,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从容。
“顾长空。”沈惊鸿声音微沉,“你跟踪我。”
顾长空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溢出顺着脖颈滑入衣领。他擦了擦嘴角,笑得肆意:“三年未见,沈大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当年在青城山,你可是叫我长空哥哥的。”
沈惊鸿剑锋未移分毫,胸口却莫名一窒。
青城山,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彼时他还是镇武司的小旗,奉命追查江湖邪教,在山中遇险,被一个少年所救。那少年剑法诡谲却心地赤诚,两人在月下煮酒论剑,对饮达旦,结为挚友。后来各奔前程,他入了镇武司,那少年却消失了踪迹。
直到三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个幽冥阁少主,手段狠辣,武功诡异,连灭三个正派世家。沈惊鸿奉命追查,才知那人正是当年的少年——顾长空。
“幽冥阁的人在此设伏,是你授意?”沈惊鸿声音冷下来。
顾长空站起身,缓步走近。他每走一步,沈惊鸿的剑便退一寸,不是畏惧,而是那人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像暗夜里的潮水,无声漫涨。
“若我说不是,你信吗?”顾长空停在剑尖三寸外,伸手拨开剑锋,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也不在意,“这些人是幽冥阁的叛徒,投靠了燕王,在此截杀镇武司密使。我杀他们,是替你省事。”
沈惊鸿盯着他掌心的血,眉头微蹙:“燕王?你与燕王有何瓜葛?”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顾长空将酒壶递过去,“就像你我的交情,难道因为你穿了官服,我入了邪教,就能一笔勾销?”
夜风骤起,吹动芦苇沙沙作响。
沈惊鸿没有接酒壶,却收回了剑。他转身望向渡口外的茫茫江水,声音低哑:“三年前,你为何不告而别?”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我要走的路,注定背道而驰。”顾长空将酒壶放在石板上,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沈惊鸿,若有一天,你发现朝廷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沈惊鸿一怔,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火光在官道上亮起,至少有数十骑正疾驰而来。
顾长空脸色一变,猛地抓住沈惊鸿手腕:“镇武司的人来了,快走!”
“我为何要走?”沈惊鸿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人的手劲大得惊人,掌心滚烫。
“因为来的不是你的同僚,是来杀你的人。”顾长空拽着他往芦苇深处退去,“你查的这桩案子,已经捅到燕王的痛处。今日你杀的那些人,根本不是幽冥阁的,是燕王的私兵。他们故意穿着幽冥阁的衣服,就是想让你查错方向,顺理成章灭口。”
沈惊鸿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幽冥阁少主,查自己手下叛徒,当然比你这个外人清楚。”顾长空回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惊鸿,信我一次,跟我走。”
马蹄声已到渡口外,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沈惊鸿看着那双眼睛,七年前青城山月下的少年仿佛就在眼前。他一咬牙,收起长剑,跟着顾长空掠入芦苇深处。
身后,箭矢如雨,射穿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两人一路向北,奔出三十余里,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驿站名叫风雪驿,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枯草。沈惊鸿靠在柱子上喘气,胸口伤口崩裂,血迹洇湿了白衣。
“别动。”顾长空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蹲下身解开他的衣襟。
沈惊鸿一把抓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你眼睛都花了,怎么自己来?”顾长空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撕开衣衫露出伤口。那是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胸口的刀伤,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顾长空将药粉撒上去,动作看似粗鲁,指腹却在伤口边缘轻轻按揉,手法极轻极稳。沈惊鸿盯着他的侧脸,晨光熹微中,那人的轮廓凌厉分明,眉骨高耸,睫毛却意外地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看够了没?”顾长空忽然抬眼,四目相对。
沈惊鸿别过脸:“你为何救我?”
“我说过了,因为你是沈惊鸿。”顾长空用布条仔细缠好伤口,打了个结,“当年在青城山,你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甘愿以身试毒。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值得交。”
“值得交,却三年不告而别?”沈惊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顾长空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师父是幽冥阁前阁主,被朝廷和五岳盟联手剿杀。临死前他让我发誓,此生必报此仇。而我查到的真相是,当年那场围剿,是燕王在幕后操纵,他挑拨正邪相争,自己坐收渔利。”
沈惊鸿心头一震。
镇武司隶属朝廷,专司江湖事务。他入司七年,查案无数,自然知道朝堂江湖间的龃龉,但从未想过燕王会如此肆无忌惮。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顾长空转过身,眼神灼灼:“我不要你做什么,只想你别再查这个案子。你查到的越多,燕王就越想杀你。今日是十七个刺客,明日可能就是一百七十个。”
“若我偏要查呢?”
“那你就是找死。”顾长空走近,伸手抚上他缠着绷带的胸口,指尖微凉,“沈惊鸿,你的命是我救的,我不许你轻易送掉。”
这动作太过亲密,沈惊鸿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加速。他想退开,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顾长空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别怕,我不碰你。只是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你。”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驿站后院。
沈惊鸿靠在柱子上,闭眼平复心跳。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却吹不散胸口那一片滚烫。
驿站后院有口井,顾长空打了水,两人简单清洗伤口和血迹。沈惊鸿注意到他后背有一道旧伤,从肩胛斜到腰际,疤痕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顾长空系上衣衫,淡淡道:“三年前,替你挡的一剑。”
沈惊鸿一怔:“三年前?”
“你不记得了?”顾长空回头看他,“三年前你在江陵查案,遭人暗算,是我在暗中出手。那一剑本该刺穿你的后心,我替你挡了。”
沈惊鸿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三年前江陵雨夜,他追查一桩灭门案,被人引入小巷伏击。危急时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是你。”他喃喃道。
顾长空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在驿站歇到正午,沈惊鸿的伤势稳定下来。他坐在门槛上啃干粮,顾长空在一旁擦拭一把漆黑的短刀,刀身乌光沉沉,透着诡异的气息。
“幽冥阁的武功,真如传闻中那般邪门?”沈惊鸿忽然问。
顾长空手指在刀身上一弹,发出清越的嗡鸣:“邪不邪门,不在武功,在使用之人。就像你手中的剑,可以守护苍生,也可以屠戮无辜。”
沈惊鸿沉默片刻,将干粮塞进怀里,站起身:“我要回镇武司复命。”
顾长空动作一顿,缓缓收刀入鞘:“你还是要查?”
“我不是要查燕王。”沈惊鸿看着他,“我是要查真相。若燕王真在谋反,江湖朝堂必将大乱,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顾长空,你师父的仇,我会帮你查清楚。但不是用你的方式,而是用我的。”
顾长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要拔刀。
最终,那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过来:“这是我的信物。若遇到危险,拿它去城东如意赌坊找掌柜,他会帮你。”
沈惊鸿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我走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顾长空,“下次见面,别叫我沈大人。”
“那叫什么?”
“叫惊鸿。”
顾长空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废弃驿站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眷恋。
沈惊鸿回到镇武司时,已是三日后。
京城朱雀大街车水马龙,镇武司衙门就坐落在街尾,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狰狞。他刚踏进大门,就被人叫住。
“沈大人,指挥使有请。”
沈惊鸿心头一凛,跟着传令兵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指挥使赵崇山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五十来岁,鬓角微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惊鸿,目光在他胸口的绷带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伤得不轻。”
“属下无能,中了埋伏。”沈惊鸿抱拳行礼。
赵崇山放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寒山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幽冥阁的人为何要杀你?”
沈惊鸿心中一紧,想起顾长空说的话——那些人是燕王的私兵,不是幽冥阁的。但他没有证据,贸然说出反而打草惊蛇。
“属下不知。但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幽冥阁的路子。”他斟酌着措辞,“幽冥阁武功以诡谲狠辣见长,但那些刺客的刀法凌厉刚猛,更像是军中杀法。”
赵崇山眼神一凛:“军中杀法?你确定?”
“属下不敢妄断,只是怀疑。”
赵崇山背着手在堂内踱步,沉吟良久:“此事你暂且放下,我另派人查。你伤好之后,去一趟江南,五岳盟那边出了点事。”
沈惊鸿心头一沉,知道这是被支开了。他抱拳领命,退出正堂。
回到自己的值房,沈惊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温润的玉面上,“顾”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顾长空说的话——“若有一天,你发现朝廷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当时他没来得及回答,现在想来,答案其实很简单。
无论谁要杀他,他都会先查清真相。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是石子敲窗的声音。沈惊鸿推开窗,一道黑影从屋檐上翻下来,正是顾长空。
“你怎么敢来镇武司?”沈惊鸿压低声音,一把将他拽进屋里。
顾长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我有东西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燕王在江南暗中囤积兵粮的账册,你拿它去查,可以顺藤摸瓜。”
沈惊鸿接过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录着粮草、军械、银钱的流向,涉及江南六府十三县,触目惊心。
“你从哪里弄来的?”
“幽冥阁的人遍布江湖,想查这些东西不难。”顾长空靠在墙上,双臂环胸,“但查到之后怎么用,就看你的了。”
沈惊鸿合上账册,抬头看他:“你为何要帮我?”
顾长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因为我想看看,你口中那个‘真相’,到底能不能还江湖一个清明。若你能做到,我师父的仇,也许就不需要再用血来偿。”
两人对视片刻,沈惊鸿点头:“我会的。”
顾长空戴上斗笠,翻身跃出窗户,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惊鸿,小心赵崇山。”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心头一震,关好窗户,坐在灯下沉思。赵崇山是他的顶头上司,对他有知遇之恩。顾长空为何要让他小心赵崇山?
他想起寒山渡的伏击,想起赵崇山刻意将他支去江南,想起那些刺客诡异的刀法。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若赵崇山也是燕王的人呢?
半月后,沈惊鸿伤势痊愈,奉旨前往江南。
他走的路线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随从——镇武司的小旗楚风。楚风二十出头,性子跳脱,武功不高但机灵过人,一路上插科打诨,倒也不寂寞。
两人沿运河而下,三日后抵达姑苏城。
姑苏是五岳盟总坛所在,盟主谢云鹤在城中设宴款待。宴席上,沈惊鸿见到了五岳盟的几位当家,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大人,久仰。”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站在廊下,手持一管玉箫,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三分英气。
“苏姑娘。”他抱拳行礼。
苏映雪,五岳盟副盟主,江湖人称“玉箫仙子”,武功高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两人曾在一次江湖纷争中有过一面之缘。
“沈大人此来江南,是为燕王囤粮之事?”苏映雪开门见山。
沈惊鸿一怔,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苏映雪看出他的疑虑,低声道:“五岳盟在江南耳目众多,燕王那些小动作瞒不了人。只是我们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发难。沈大人若需要帮手,映雪愿效犬马之劳。”
沈惊鸿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他将顾长空给的账册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苏映雪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粮草大多集中在太湖沿岸的几座仓库里。”苏映雪想了想,“我派人去查,三日内必有消息。”
两人商定细节,沈惊鸿正要告辞,苏映雪忽然叫住他:“沈大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姑娘请说。”
“我听说,你最近跟幽冥阁的人走得很近。”苏映雪目光炯炯,“江湖上传言,你与幽冥阁少主顾长空私交甚密,甚至有人说你们……”
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沈惊鸿面色不变:“江湖传言,不足为信。我与顾长空确有过往,但如今各为其主,公私分明。”
苏映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沈大人不必紧张,我并非要追究什么。只是提醒你,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些人,表面上是朋友,背地里却可能捅你一刀。”
沈惊鸿心头一震,想起顾长空说过类似的话。
他抱拳告辞,走出五岳盟总坛时,楚风凑过来小声问:“大人,那位苏姑娘对你有意思?”
“胡说八道。”沈惊鸿瞪他一眼。
“我可没胡说。”楚风嬉皮笑脸,“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而且她特意提起顾长空,分明是试探你的态度。要我说,这位苏姑娘才是真正值得结交的人,那个顾长空毕竟是邪教中人,靠不住。”
沈惊鸿没接话,脑海中却浮现出顾长空的脸——那人嘴角的笑意,眼底的苦涩,还有那句“小心赵崇山”。
三日后,苏映雪派人送来消息:太湖边的确有燕王的粮仓,守卫森严,至少有三百精兵把守。
沈惊鸿连夜赶赴太湖,在岸边的一处渔村安顿下来。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回京弹劾燕王。
当天夜里,他独自去探查粮仓,却在中途遇到了伏击。
来人身手极高,刀法凌厉,一招快似一招,逼得沈惊鸿连退七步。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鸷。
“沈惊鸿,你查得太多了。”那人冷冷道。
沈惊鸿认出他的刀法,与寒山渡那些刺客如出一辙,军中杀法。他心中一惊,正要开口,黑暗中突然掠出一道身影,一剑封住中年人的攻势。
是顾长空。
“走!”顾长空头也不回地喊道。
沈惊鸿犹豫一瞬,转身掠入夜色。身后传来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顾长空的冷笑和中年人的怒喝。
他跑出半里地,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他想回去帮忙,理智却告诉他不能——顾长空武功在他之上,若连顾长空都挡不住,他回去也是送死。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顾长空从夜色中走来,左臂多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解决了?”沈惊鸿上前扶住他。
顾长空点头:“那人跑了。不过他是燕王手下的高手,刀法已有大成之境,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胜。”
沈惊鸿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两人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
“你为何总在我遇险时出现?”沈惊鸿低声问。
顾长空偏头看他,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青城山那晚,你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顾长空声音很轻,“你说,若这世上有人能懂你,死也值了。”
沈惊鸿怔住。
“我当时不懂。”顾长空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懂了。这世上懂我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所以我不想你死。”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沈惊鸿心跳如鼓,他能感觉到顾长空的目光灼热而专注,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逃。
“顾长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别死。”
顾长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好,我不死。你也不许死。”
沈惊鸿在渔村住了五天,查清了燕王囤粮的全部底细。
账册上的数字变成了实打实的证据——六座粮仓,总计存粮三十万石;三处军械库,藏有刀枪弓弩数千件;还有两处银库,存银五十万两。这些物资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军队。
而燕王私兵的数量,据顾长空调查,至少已有八千人。
“他这是要造反。”苏映雪看着沈惊鸿带回来的证据,面色凝重。
沈惊鸿点头:“这些证据足够弹劾燕王,但需要有人递到御前。”
“我可以帮你。”苏映雪道,“五岳盟在朝中有人,只要你把证据交给我,我保证三天之内送到皇上案头。”
沈惊鸿犹豫了。这些证据是他用命换来的,交给五岳盟固然稳妥,但他不想让江湖势力卷入朝堂争斗太深。
“让我想想。”他说。
苏映雪看出他的顾虑,也不勉强,只留下一句话:“沈大人,江湖朝堂本就一体。朝廷不稳,江湖必乱。五岳盟守护武林数十年,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沈惊鸿心头一震,抱拳道:“苏姑娘深明大义,惊鸿佩服。证据我可以给你,但有一条——此事不能牵扯幽冥阁。”
苏映雪眼神一闪:“你要保顾长空?”
“不是保他,是保证据的来源。”沈惊鸿沉声道,“若让燕王知道是幽冥阁泄的密,他一定会提前动手。到时候证据还没到御前,江南已经打起来了。”
苏映雪沉吟片刻,点头答应。
两人商定细节,沈惊鸿将证据交给她,约定三日后在姑苏城外的枫桥会面,届时苏映雪会带来朝中的回复。
苏映雪离开后,楚风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大人,我查到了!赵崇山果然跟燕王有勾结,这是他们来往的书信!”
沈惊鸿接过书信,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
赵崇山不仅是燕王的人,还是当年围剿幽冥阁的策划者之一。他利用镇武司的权力,替燕王铲除异己,打压江湖势力,为燕王谋反扫清障碍。
而顾长空之所以三年不告而别,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真相,怕连累沈惊鸿,才故意疏远。
沈惊鸿捏着书信,指节泛白。
原来那个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三日后,枫桥。
沈惊鸿站在桥头,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楚风跟在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约定的时间已过,苏映雪没有来。
“不对劲。”沈惊鸿皱眉,“苏姑娘一向守时,不可能迟到这么久。”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数百人从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眼神阴冷——燕王朱桓。
“沈惊鸿,你胆子不小。”朱桓冷笑,“区区一个镇抚使,也敢查本王的事。”
沈惊鸿握紧剑柄,面色不变:“王爷私囤兵粮,意欲谋反,罪该万死。”
“谋反?”朱桓大笑,“本王是太祖亲子,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当今皇上昏庸无道,宠信奸佞,本王不过是替天行道。”
他拍了拍手,手下押着两个人走出来——一个是苏映雪,一个是顾长空。
两人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身上血迹斑斑。
沈惊鸿瞳孔骤缩:“顾长空!”
顾长空抬起头,嘴角带着血,眼神却出奇平静。他看着沈惊鸿,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
“放了他,我任你处置。”沈惊鸿沉声道。
朱桓嗤笑:“你本就跑不了,何必用这个做条件?沈惊鸿,本王欣赏你的才能,你若肯归顺,镇武司指挥使的位子就是你的。”
“我若不肯呢?”
“那你就跟他们一起死。”朱桓挥手,“杀!”
数百精兵齐声呐喊,刀枪并举,向沈惊鸿杀来。
沈惊鸿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斩翻三人。楚风也拔出刀,护在他身侧。
但敌人实在太多,杀了一层又来一层,源源不绝。
沈惊鸿身上添了数道伤口,体力飞速流逝。他一剑刺穿一个敌人的咽喉,余光瞥见顾长空正被押到桥下,即将被处决。
心头一急,剑法顿时乱了方寸,被一个高手抓住破绽,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人!”楚风冲过来扶他。
沈惊鸿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站起来。他看着远处的顾长空,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焦急和不舍。
忽然,顾长空猛地挣开绳索,一掌击飞押解他的兵卒,抢过一把刀,杀出一条血路,向沈惊鸿冲来。
“惊鸿,走!”他一刀劈开挡路的敌人,抓住沈惊鸿的手腕。
沈惊鸿却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近:“一起走。”
两人背靠背,刀剑合璧,杀得敌人人仰马翻。
顾长空的刀法诡异莫测,每一刀都带着幽冥阁独有的阴狠,刀刀致命。沈惊鸿的剑法则堂堂正正,剑气纵横,大开大合。
两人一正一邪,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朱桓看得心惊,厉声喝道:“放箭!”
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弩机,对准两人。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射来。
顾长空猛地转身,将沈惊鸿护在身后,挥刀格挡箭矢。但箭矢太多,他挡不住全部,三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背,鲜血飞溅。
“长空!”沈惊鸿嘶声大喊。
顾长空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下。他回头看着沈惊鸿,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说过,不死。”
沈惊鸿眼眶通红,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持剑挡在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顾长空急道。
沈惊鸿没回答,闭上眼睛,体内真气疯狂运转。他的内力本已消耗殆尽,但在这一刻,生死关头,他忽然触摸到了剑法的真谛。
不是杀伐,不是胜负,而是守护。
守护身后的这个人,守护心中的道义,守护这天下苍生。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沧澜剑法·惊鸿一式!”
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剑气,横扫而出。
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所学,融合了镇武司的正派剑法和幽冥阁的诡异身法,剑气所过之处,箭矢粉碎,敌人倒飞。
朱桓被剑气扫中,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血。
“撤!”他厉声下令,带着残兵狼狈逃窜。
枫桥畔,尸横遍野。
沈惊鸿收剑入鞘,转身扶住顾长空。那人的肩背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笑。
“你笑什么?”沈惊鸿哑声问。
“笑你终于领悟了剑法真谛。”顾长空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沧澜剑法最重意境,你以前太执着于招式,反而落了下乘。今日为护我而发剑,才是真正的惊鸿一式。”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治伤。”
楚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却还活蹦乱跳:“大人,我也受伤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沈惊鸿瞪他一眼:“闭嘴,扶人。”
楚风嘿嘿一笑,上前扶住顾长空另一只胳膊。
三人正要离开,苏映雪从远处踉跄跑来,她挣开了绳索,身上也有伤,但神志清醒。
“沈大人,证据我已经送到御前了。”她喘息着说,“皇上已下旨捉拿燕王,赵崇山也被革职查办。你们不用再逃了。”
沈惊鸿长出一口气,看向顾长空。
顾长空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三月后,燕王谋反案尘埃落定。
朱桓被削去王爵,圈禁高墙;赵崇山被处以极刑,家产抄没。镇武司重新整顿,沈惊鸿因功升任指挥使,却在上任前一天递了辞呈。
“为何辞官?”苏映雪不解。
沈惊鸿站在姑苏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看着远处的太湖烟波:“江湖太大,我想去看看。”
苏映雪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是为了顾长空?”
沈惊鸿没回答,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山道尽头,一个玄衣青年策马而来,发丝飞扬,眉眼含笑。
“惊鸿,走了!”
沈惊鸿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渐行渐远。
苏映雪站在山巅,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喃喃道:“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身后,楚风探头探脑:“苏姑娘,你说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苏映雪瞥他一眼:“你猜。”
楚风挠头:“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苏映雪转身下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有些情谊,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但只要他们开心,比什么都强。”
夕阳西下,将太湖染成一片金红。
沈惊鸿和顾长空纵马奔驰,穿过山林,越过溪流,奔向远方。
“惊鸿。”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情谊,比兄弟更深,比知己更近?”
沈惊鸿转头看他,夕阳在那人脸上镀了一层金光,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伸手,握住了顾长空的手。
“有。”
“叫什么?”
“叫沈惊鸿和顾长空。”
两人相视而笑,马蹄声碎,江湖路远,从此天涯相伴,不负此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