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每一块碎石。
林墨单膝跪在血泊之中,手中长剑断成两截,剑刃插在三步外的泥土里,映着最后一缕残阳。他抬起头,额角的伤口淌下鲜血,糊住了左眼,却挡不住视线里那道缓步逼近的黑色身影。
赵寒。
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寒骨毒手”。
“林墨,你师门九条人命,今夜便全了结了。”赵寒的声音阴冷如蛇,五指间缠绕着暗绿色的毒雾,在暮色中幽幽发光。
林墨攥紧断剑,指节泛白。
三天前,青云剑派满门被灭,师父李淳风临死前将掌门令牌塞进他怀里,只说了四个字——“镇武司,找。”
他没来得及找任何人。
赵寒带着幽冥阁十三煞一路追杀,从青云山追到落雁坡,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倒在他面前,如今只剩他一人。
“为……为什么?”林墨咬着牙,声音嘶哑,“青云剑派与幽冥阁无冤无仇!”
赵寒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无冤无仇?你师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见了不该见的人。这江湖,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抬手,毒雾化作五道绿芒直射林墨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刀气从侧面劈来,将毒雾斩得四散!
“林少侠,趴下!”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从坡顶跃下,手中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取赵寒咽喉。赵寒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后撤三步,避开刀锋,毒掌反拍向青年胸口。
青年不避不让,刀势一转,横刀格挡,毒掌击在刀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玄铁重刀?你是镇武司的人!”赵寒眼神一凛。
青年退到林墨身旁,一把将他拽起:“镇武司七品都尉,楚风。林少侠,还能走吗?”
林墨点头,断剑横在身前。
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好,苏姑娘在山下备了马,咱们——”
话未说完,坡下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数支火箭划破夜空,将落雁坡照得亮如白昼。
十三煞到了。
十三个黑衣人从坡下包抄而上,手中弯刀映着火光,将两人围在核心。赵寒负手而立,毒雾在他周身翻涌,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
“两个蝼蚁,也敢坏我幽冥阁的事。”赵寒声音淡漠,“既然来了,便一起留下吧。”
楚风握紧刀柄,低声对林墨道:“我拖住他们,你走。”
“走不了。”林墨深吸一口气,握断剑的手稳了下来,“前后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楚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青云剑派的弟子,果然有几分血性!”
他长刀一震,刀身上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内力催动到极致的征兆。楚风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赵寒,长刀劈出三道凌厉刀气,封锁赵寒退路!
同一时刻,林墨转身冲向最近的三个黑衣人,断剑横扫,虽无剑锋,内力灌注之下竟发出嗡嗡剑鸣!
“找死!”黑衣人冷笑,三柄弯刀同时斩下。
林墨不闪不避,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势忽变——那不是青云剑法的路数,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剑招,剑走偏锋,刁钻至极!
弯刀落空。
断剑刺入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林墨抽剑,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毫不停顿,反手一剑刺穿第二个黑衣人的胸口。第三个黑衣人惊骇欲退,却被楚风的刀气波及,踉跄了一步,断剑已至,刺穿了他的肩胛。
三个呼吸,三人倒地。
赵寒瞳孔骤缩:“这不是青云剑法!你是谁?”
林墨没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
就在刚才生死一瞬,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套从未见过的剑法,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楚风挡在他身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沉声道:“赵寒交给我,你对付十三煞。”
林墨点头。
断剑在握,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自信——这套剑法,能赢。
一个时辰后,落雁坡上横七竖八倒着十三具尸体。
赵寒逃了。
楚风的玄铁重刀虽重创了他,但毒雾爆发,楚风中毒倒地,赵寒趁机遁入夜色。林墨想去追,却被楚风一把拉住。
“追……追不上,他练的是幽冥鬼步,轻功在你之上。”楚风脸色发青,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毒气正在蔓延。
林墨撕下衣襟,紧紧扎住楚风上臂:“别动,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用。”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镇武司的解毒丹,能撑一阵。你先带我下山,苏姑娘在等。”
林墨扶起楚风,两人踉跄着走下落雁坡。
坡脚的古道上,一个白衣女子正牵着两匹马等候。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悬着一柄软剑,见两人下来,立刻迎了上去。
“楚风!”她扶住楚风,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微皱,“幽冥毒?你中了赵寒的掌?”
“皮外伤,不碍事。”楚风咧嘴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苏晴,这位就是青云剑派的林墨,林少侠。”
苏晴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断剑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先上马,离开这里再说。幽冥阁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古道向北疾驰。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一座小镇,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苏晴给楚风处理了伤口,又煎了药,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林墨坐在窗边,看着手中的断剑发呆。
“在想什么?”楚风靠在床上,脸色已经好了些,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今天那套剑法。”林墨没有隐瞒,“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使,像是……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
“你师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苏晴问。
林墨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掌门令牌,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
苏晴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眼睛一亮:“你看这里。”
她指着令牌侧面的一个细微缝隙,用指甲轻轻一抠,令牌竟然从中间分开了!
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林墨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字——《九霄剑典》。
“这是……我青云剑派的失传绝学?”林墨震惊,“我听师父说过,九霄剑典是青云祖师所创,但在一百年前就遗失了,怎么会……”
“你师父找到了它。”楚风放下药碗,神色凝重,“但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林少侠,你知道你师父死之前,为什么要让你来找镇武司吗?”
林墨摇头。
楚风深吸一口气:“因为三个月前,朝廷接到密报,幽冥阁与北境蛮族勾结,意图在武林大会上刺杀五岳盟主,夺取武林盟主之位,进而控制整个江湖。而你师父,就是掌握证据的人。”
林墨握紧绢帛,心中涌起一股悲愤。
师父是因为这个死的。
整个青云剑派,是因为这个灭门的。
“我需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绢帛的手在微微颤抖。
“练成九霄剑典。”苏晴看着他,目光坚定,“代表镇武司参加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阻止幽冥阁的阴谋。”
“我?”林墨苦笑,“我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凭什么参加武林大会?又凭什么阻止幽冥阁?”
楚风笑了:“凭你是青云剑派掌门,凭你手握九霄剑典,凭你今晚在落雁坡一人杀了十三个幽冥阁杀手。”
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林少侠,你不普通。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早就死了。但你活了下来,而且杀出了一条血路。你师父把令牌给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林墨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镇武司,不是为了武林盟主,是为了师父,为了青云剑派九条人命。
这个仇,他必须报。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住进了镇武司在洛阳的秘密据点,日夜苦练九霄剑典。
这套剑法共九式,每一式都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林墨的内功只是初窥门径,根本驾驭不了高阶剑招,他只能从第一式开始,一遍遍打磨基础。
楚风成了他的陪练。
“第九十七次。”楚风长刀横在身前,看着气喘吁吁的林墨,摇了摇头,“你的剑势还是太慢了,第一式‘云起龙骧’讲究的是快,快到敌人来不及反应,你倒好,剑还没刺出去,内力先散了。”
林墨擦了把汗,握紧新铸的长剑——这是镇武司为他量身打造的,剑身轻薄,适合九霄剑典的快剑路数。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剑尖轻颤,身形如燕子般掠出,剑势快如闪电,直刺楚风胸口!
楚风侧身避开,长刀格挡,两兵相交,迸出一串火星。林墨剑势不停,手腕一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刺向楚风咽喉!
“好!”楚风大笑,长刀横扫,逼退林墨,“这一剑有点意思了,但还不够快。”
林墨咬牙,再次出剑。
一遍,两遍,三遍……
从清晨练到日暮,从日暮练到深夜。
苏晴每次来看他,都默默放下饭菜,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注意到,林墨的剑势每天都在变化,从最初的生涩僵硬,逐渐变得圆融流畅,像是真的在“觉醒”某种本能。
第十五天,林墨练成了第一式。
第三十天,第二式。
第六十天,第三式。
楚风已经挡不住他的剑了。
“你这小子,简直是怪物。”楚风看着自己衣襟上被剑尖划破的口子,苦笑摇头,“三个月不到,剑法已经远超我了。”
林墨收剑入鞘,神色平静:“还不够。赵寒的毒掌我还没把握破解,幽冥阁阁主武功更高,我必须练成第四式。”
“急不来。”苏晴端着一碗汤走进院子,“你的内力根基太浅,强行修炼高阶剑招会伤及经脉。我让人找了几本内功心法,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林墨接过汤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六十天,苏晴一直在帮他调理内息,配置药膳,否则以他这样高强度的修炼,身体早就垮了。
“谢谢。”他说。
苏晴笑了笑,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镇武司密探冲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急报!武林大会提前了,就在十天后!五岳盟主已在赶往少室山的路上,幽冥阁也动了,赵寒带人埋伏在必经之路的断龙峡!”
楚风脸色一变:“提前了?为什么?”
“据说是北境蛮族施压,朝廷想尽快稳住江湖局势。具体原因还在查。”
楚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十天后……”林墨握紧剑柄,“断龙峡离这里多远?”
“三天路程。”苏晴道。
“那还等什么?”林墨转身看向楚风,“去断龙峡,拦住赵寒。”
“可你的剑法还没练成第四式。”楚风皱眉。
林墨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起寒光:“够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楚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好。苏晴,你留在洛阳——”
“我跟你们一起去。”苏晴打断他,语气同样坚定,“幽冥阁的毒,你们应付不了。”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断龙峡位于少室山以北三十里,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下面是万丈深渊,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林墨三人赶到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峡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栈道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林墨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内力灌注双耳,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太安静了。”楚风压低声音,长刀已经握在手中,“连鸟叫声都没有,不对劲。”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镇武司的小娃娃,还真敢来送死。”
赵寒从雾中走出,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黑衣人,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上次被楚风砍伤的,但气色已经恢复如初,毒雾在周身翻涌,比上次更加浓郁。
“林墨,你师门九条人命,加上落雁坡十三煞,今天该还了。”
林墨没有废话,长剑一震,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楚风,苏晴,你们对付其他人,赵寒交给我。”
“你一个人?”楚风皱眉。
“相信我。”
林墨握紧剑柄,内力运转到极致,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赵寒!
第一式,云起龙骧!
剑光如匹练,破开雾气,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后撤,毒掌拍出,五道绿芒直取林墨胸口。林墨不闪不避,剑势一转,第二式,风卷残云!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风将毒雾卷得四散,同时剑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赵寒的右肩!
赵寒瞳孔骤缩,侧身避开,但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袖,带出一缕鲜血。
“不可能!”赵寒震惊,“三个月前你还是个废物,怎么可能——”
“你说得对,这江湖不需要理由。”林墨打断他,第三式已然出手,雷霆万钧!
剑势如惊雷,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赵寒来不及闪避,只能运起全部内力,双掌齐出,毒雾凝聚成一面绿色的屏障挡在身前。剑尖刺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两股力量碰撞,震得栈道上的木板纷纷碎裂!
“你杀不了我!”赵寒狞笑,毒雾顺着剑身蔓延向林墨的手臂,“我的毒能腐蚀一切,你的内力根本挡不住!”
林墨感觉右臂一阵剧痛,毒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但他没有退。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同门师兄弟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这三个月来没日没夜的苦练。
他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第四式,剑心通明!
脑海中,九霄剑典的最后一式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林墨闭上眼睛,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手中的剑。
剑光炸裂。
赵寒的毒雾屏障在这一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剑尖刺穿屏障,刺入赵寒的胸口,从他背后透出。
“你……”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可能……练成第四式……”
林墨睁开眼睛,拔剑。
赵寒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下,坠入万丈深渊。
雾气中,他的惨叫声回荡了很久。
十天后的武林大会上,林墨代表青云剑派出战。
他以九霄剑典连败五岳盟三位长老,最终站在了五岳盟主面前。
“你就是青云剑派的掌门?”五岳盟主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炬,一身内力深不可测。
“正是。”林墨拱手。
“你师父李淳风,是我的老朋友。”五岳盟主叹了口气,“他的死,我很遗憾。但你一个小辈,凭什么争夺武林盟主之位?”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长剑。
九霄剑典,第五式,天地同寿!
这是他从未练成的一式,但在这一刻,在数千江湖人的注视下,在师父的在天之灵注视下,他练成了。
剑光笼罩了整个擂台,五岳盟主拼尽全力抵挡,但还是被震退了七步,手中长剑断成两截。
全场寂静。
“后生可畏。”五岳盟主看着手中的断剑,苦笑一声,“武林盟主,是你的了。”
台下,楚风激动得跳了起来,苏晴眼中泛着泪光。
林墨收剑入鞘,走到擂台中央,面对数千江湖人,说出了师父临终前让他转达的话:
“江湖纷争不休,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我林墨在此立誓,从今日起,无论正邪,无论门派,谁若祸害百姓,我便以手中之剑,斩之!”
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五岳盟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李淳风,你收了个好徒弟。”
林墨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但他还是眯着眼,看向远方。
师父,您看到了吗?
弟子,做到了。
远处,苏晴站在人群中,看着擂台上的林墨,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三个月前还只会用断剑拼命的少年,如今已是武林盟主。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幽冥阁阁主还活着,北境蛮族还在虎视眈眈,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镇武司,找”,背后还有更深的意思。
这江湖,远没有太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