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谷雨。
潇潇细雨将洛阳城染成一片烟青色。
城南一间破败的瓦舍内,炉火将熄。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斜倚在墙角,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毫无纹饰,与这人身上洗得发白的长衫倒十分相称。
他叫沈长空,江湖人送了个外号“一剑无咎”。但这名号在武林中实在算不得响亮,五岳盟的百晓生编英雄谱,排到第三百七十六位才记上他的名字。彼时沈长空正在皖南一座荒山脚下的小酒肆里喝劣酒,听店小二说起这事,只是笑了笑,搁下几文钱,提着剑走了。
三年前,武林中出了一桩大事。
幽冥阁阁主萧衍为练一门邪功,血洗了蜀中唐门,连灭三十二户唐门旁支,唐门嫡系几乎死伤殆尽。五岳盟盟主沈傲天——正是沈长空的叔父——率五岳高手千里追缉,于峨眉金顶与萧衍大战三日,最终双双坠入万丈深渊,生死不明。五岳盟群龙无首,幽冥阁趁机反扑,双方在川滇黔三省交界地带激战数月,死伤无数。江湖上的散人势力夹在两派之间,苦不堪言。
最终是墨家遗脉的巨子墨云鹤出面调停,以墨家世代传承的机关至宝“珠连璧合”作为筹码,迫使双方签订了三年休战之约。所谓“珠连璧合”,并非寻常珠宝,而是墨家祖师留下的两件镇派之宝——“璇玑珠”与“映璧盒”。相传此二物配合,可破解世间一切机关秘锁,开启墨家机关城的最深处藏宝,其中存放着墨家数百年来收集的武学秘笈和奇门兵法。
三年之约即将于中秋之夜到期。
届时,五岳盟与幽冥阁将在泰山玉皇顶再度决斗,胜者将获得完整的“珠连璧合”,败者则永世退出中原武林。
但就在半月前,“璇玑珠”被盗了。
消息传遍江湖,人人皆知。没有人知道是谁盗走的,但所有人都认定沈长空是唯一可能的盗贼——因为他不仅是沈傲天的亲侄儿,更因为有人亲眼见到他在案发当晚出现在墨家机关城外。
沈长空自己也知道。
他确实去了墨家机关城,但不是去盗宝。他是去赴约——与墨云鹤的约定。三年前休战之约签订后,墨云鹤单独找到他,交给他一件东西:“你叔父临死前让我转告你,真相不在五岳盟,也不在幽冥阁,而在墨家的地宫之中。中秋之前,你必须找到‘珠连璧合’,否则一切将不可挽回。”
说罢,墨云鹤塞给他半张古旧的地图,便飘然而去。
沈长空将那半张地图贴身收藏,又花了三年时间查访另一半地图的下落,直到半月前才得知线索指向墨家机关城。他潜入机关城时,正撞上璇玑珠失窃的乱局,被墨家弟子当作盗贼围堵,好不容易才脱身而出,却已声名狼藉。
江湖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你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说你做了什么。
吱呀一声,瓦舍的木门被推开了。
夜雨夹杂着凉风涌入,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嘴角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沈大哥,我跑遍了半个洛阳城才找到你。”那青年一边拍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大咧咧地坐到火堆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是两只烧鸡,“吃吧,别饿死在这破屋子里,那我这三年跟你的交情可就全亏了。”
来人是楚风,江湖人称“风里刀”。这人刀法平平,但轻功极好,消息灵通,是个极合格的跑腿帮闲。三年前沈长空在川西一座破庙里救过他的命,从此他便死心塌地跟在沈长空身边。
沈长空也不客气,撕下一只鸡腿,慢慢啃着。
“查到什么了?”他问。
楚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璇玑珠失窃那晚,墨家机关城内的守卫都说看到一个人影从藏宝阁掠出,身法极快,穿的是——”
“穿的是灰布长衫,背影与我相仿。”沈长空替他说完。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话我已经听了几十遍了。”沈长空将鸡骨头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映得他眼瞳忽明忽暗,“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一个穿着与我相似衣服的人。那人的轻功路子与我不同,但夜色中谁也分辨不清。”
楚风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栽赃?”
“不是栽赃。”沈长空摇头,“是引我入局。盗走璇玑珠的人,和要我找到珠连璧合的是同一个人——墨云鹤。”
楚风倒吸一口冷气:“墨巨子?他疯了不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长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地图,在火光下展开。地图上绘制的是墨家地宫的机关分布图,线条精密,标注清晰,但只有左半边。右半边被人齐整地裁去了,留下的空白处依稀可见一行小字——
“欲得璧合,先聚双心。欲破玉皇,须解天机。”
楚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拍腿大叫:“我明白了!另一半地图就在五岳盟手里!墨云鹤把璇玑珠盗走,就是为了逼你去找五岳盟——因为只有聚齐珠和璧,才能开启地宫真正的主殿!”
沈长空将地图收入怀中,缓缓站起身。
“我要去一趟五岳盟。”
“现在?”楚风吃了一惊,“你如今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盗贼,五岳盟的人恨不得扒你的皮!你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现在去。”沈长空提起长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等我去泰山。但我不去泰山,我去嵩山。他们以为我会逃,我就偏不逃。他们以为我会躲,我就偏不躲。”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破瓦舍中回荡。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沈长空!我陪你去!”
两人推门而出,夜雨已停,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嵩山,五岳盟总坛。
五岳盟的规制不同于寻常门派。盟主之下设左右护法,再设五岳长老各掌一岳事务。自沈傲天失踪后,盟主之位一直悬空,由左护法赵正罡代行盟主职权。
赵正罡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人出身北岳恒山派,刀法刚猛,为人豪爽,在江湖上有“铁面金刚”之称。三年来他以代盟主之职统领五岳盟,与幽冥阁周旋,虽不算出类拔萃,却也中规中矩,没有出过大错。
此刻,赵正罡正坐在议事厅的太师椅上,右手边的案上放着一柄宽背大刀,刀刃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那是他斩杀了四十三名幽冥阁高手后留下的血痕。
厅中还有几个人:右护法陆鸣轩,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一手鹰爪功出神入化;华山派长老岳寒秋,面白无须,背负长剑,是五岳盟中剑术最高之人;另外还有几名各派的执事,都是五岳盟中的实权人物。
沈长空踏入议事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戒备,有敌意,有冷嘲,却没有一个人露出欢迎的神色。
赵正罡抬手,制止了几名跃跃欲试的弟子。
“沈长空,”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厅中回荡,“你倒是胆子不小。江湖上都在传是你盗了璇玑珠,你还敢来嵩山?”
沈长空不卑不亢,抱拳一礼:“赵护法明鉴,璇玑珠非我所盗。我此来,是为讨要另一半地图。”
“地图?”赵正罡眉头一皱。
“墨家地宫地图,右半部分。”沈长空直视着赵正罡的眼睛,“墨云鹤将左半交给了我,右半应该就在五岳盟中。三年之约将至,若不能聚齐珠璧,泰山玉皇顶之局便是死局。”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面面相觑。
陆鸣轩冷哼一声:“沈长空,你在说什么胡话?墨家地宫地图向来由墨家保管,五岳盟何时有过这东西?”
沈长空从怀中取出半张地图,平铺在桌上。
“三年前,我叔父与萧衍决战之前,曾单独面见墨云鹤,将一件东西托付于他。那件东西,就是这半张地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而我叔父之所以能得到这半张地图,是因为——当年的唐门灭门案,另有隐情。”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涟漪。
岳寒秋霍然站起,双目如电:“你说什么?”
“我说,血洗唐门的真正凶手,不是萧衍。”沈长空一字一顿,“是五岳盟中的人。”
大厅内顿时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一阵喧哗。几名执事纷纷怒斥,陆鸣轩更是拍案而起,指着沈长空的鼻子骂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沈盟主待你如子,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败坏他的名声!”
沈长空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向赵正罡。
赵正罡的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他缓缓站起身,那双虎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继续说。”
“三年前,我叔父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说唐门藏有一件关乎武林存亡的宝物。他连夜赶往蜀中,却晚了一步——唐门已经遇袭,满门上下尸横遍野。”沈长空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赶到时,正看到凶手从唐门后山遁去。那人的轻功身法,是五岳盟的不传之秘,天罡步法。”
岳寒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天罡步法,那是五岳盟盟主一脉单传的绝学,当世会这门轻功的只有两个人——沈傲天本人,以及沈傲天唯一的弟子——岳寒秋。
“你在暗示什么?”岳寒秋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霜。
“我不是在暗示。”沈长空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岳师叔,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三年前那天晚上,你不在华山练剑,而会在距华山千里之外的蜀中唐门?”
岳寒秋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抽搐。
议事厅中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细弦被拉到极限,随时都可能断裂。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厅外射入,直奔沈长空后心!
那是三枚丧门钉,淬了剧毒,在空气中带起一股腥臭的风。沈长空头也不回,身形微微一偏,三枚毒钉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直没至顶。
楚风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哟,我就说嘛,沈大哥你在里面说真话,外面肯定有人坐不住。”
紧跟着,楚风的身影掠入厅中,肩上还扛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
“这位朋友在屋顶上趴了半个时辰,我实在看不过去,就请他下来喝杯茶。”楚风一脚将那黑衣人踢翻在地,揭开他脸上的蒙面布巾,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赵正罡脸色骤变:“方堂主?!”
那是嵩山派的一名堂主,名叫方震,是赵正罡的心腹手下。
方震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腰间的一只暗器囊已经打开,显然刚才那三枚丧门钉就是他发出的。
沈长空走到方震面前,蹲下身,轻声问:“是谁让你杀我?”
方震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长空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令牌上镌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那是幽冥阁的鬼面令。
厅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五岳盟的堂主,竟是幽冥阁的卧底!
“幽冥阁渗透五岳盟已经不止三年。”沈长空站起身,将那面鬼面令扔到桌上,“血洗唐门的真正凶手,不是萧衍,而是五岳盟中的幽冥阁卧底——他们穿着我叔父的衣服,用天罡步法嫁祸于人,为的就是挑起五岳盟与幽冥阁的死斗。两败俱伤,幽冥阁才能渔翁得利。”
赵正罡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沈长空,你说对了一半。”
沈长空微微一愣。
赵正罡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半张与沈长空手中一模一样的地图,只是拼合的位置刚好相反。
“另一半地图,确实在我这里。”赵正罡的目光落在沈长空脸上,那双虎目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神色,“三年前,沈盟主失踪前最后一夜,他找到我,将这半张地图交到我手上。他说——‘正罡,如果有一天沈长空来找你要这张地图,就给他。如果来的是别人,宁可毁了它,也不能让它落到幽冥阁手中。’”
沈长空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说了什么?”
赵正罡深吸一口气:“他说——‘珠连璧合,璧合的不是宝,而是人心。告诉他,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相信心感受到的。’”
议事厅中寂静无声。
沈长空缓缓伸出手,将两张半图拼在一起。地图完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墨家地宫的结构图、机关分布、通道走向,一目了然。在地图的最中央,标注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问号旁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沈傲天的手笔——
“心若珠,道若璧。心道合一,则无坚不摧。”
沈长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落泪。
他将地图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楚风愣了愣,连忙跟上:“沈大哥,去哪儿?”
“墨家地宫。”
“可璇玑珠还在墨云鹤手里——”
“璇玑珠在谁手里不重要。”沈长空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嵩山的晨雾中,“重要的是,我叔父想让我去地宫看到的东西。”
墨家地宫在洛阳城外的邙山深处。
此地地势隐秘,四周群山环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地宫入口。小道两侧遍植枫树,此时正值春末,枫叶尚青,但风中已隐隐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血腥气。
沈长空和楚风沿着小道疾行,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岳寒秋。
岳寒秋的加入出乎两人意料。这位华山剑客在议事厅中一言不发,直到沈长空离开,他才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沈长空没有拒绝,楚风虽然满腹狐疑,但见沈长空没有反对,也便忍住了没有追问。
三人来到地宫入口时,发现石门已经被人打开,门上的机关被精巧地拆卸下来,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岳寒秋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沈长空点点头,拔出长剑,率先进入地宫。
地宫甬道幽深狭长,两壁嵌有长明灯,灯油将尽,火光微弱,勉强能照亮三丈内的路。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有机关术的图解,有古代战争的场景,还有墨家历代巨子传道的画面。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忽然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石室穹顶高约五丈,正中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铜铸人像,人像手持巨尺,正是墨家祖师爷墨子之像。
墨子像的脚下,摆放着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只玉盒,玉盒通体碧绿,温润如脂,正是传说中的“映璧盒”。映璧盒的盖子半开,里面空无一物——璇玑珠果然不在。
而在石案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袭墨色长袍,面容方正,三绺长须垂于胸前,正是墨家巨子墨云鹤。
墨云鹤转身看向沈长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哀乐。
沈长空抱拳一礼:“墨先生。”
“你知道璇玑珠在我手里?”
“猜到了。”
墨云鹤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漆黑,但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璇玑珠,我藏了三年。”墨云鹤将珠子轻轻放入映璧盒中,咔嗒一声轻响,盒中的机关被触发,一枚精巧的钥匙从盒底弹了出来,“你叔父说得没错,珠连璧合,璧合的不是宝,而是人心。璇玑珠和映璧盒的真正用途,不是开启藏宝,而是传递这把钥匙。”
他拿起那枚钥匙,递向沈长空。
“地宫最深处的密室,只能由这把钥匙打开。密室中存放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笈,而是三年前那场灭门案的真相——所有的证据、证人证词、凶手的身份。”
沈长空没有立刻去接。
“为什么要等三年?”
墨云鹤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沧桑。
“因为三年前,我还不知道应该信任谁。”他的目光从沈长空身上移开,落向甬道深处,仿佛在看着很远的某个地方,“江湖上的事,表面上看得见的是刀光剑影,看不见的是人心叵测。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把真相交给任何一个人——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半路上就被灭口。”
沈长空接过钥匙,钥匙入手冰凉,却仿佛有一种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幽冥阁的卧底不止方震一个。”岳寒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能在五岳盟潜伏三年而不被发觉,背后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掩护他。”
墨云鹤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所以,沈长空,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要制造你盗取璇玑珠的假象。”
沈长空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因为我如果大张旗鼓地来墨家找你,幽冥阁的人会在我到达之前就杀你灭口,夺走璇玑珠。但如果江湖上都以为璇玑珠在我手里,所有人都会来追杀我,反而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不错。”墨云鹤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你叔父没有看错你。”
楚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急得抓耳挠腮:“你们能不能说明白点?到底谁是卧底?”
沈长空和岳寒秋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三个字——
“赵正罡。”
楚风瞪大了眼睛:“赵护法?不可能!他刚才还帮你们证明了清白!”
“正因为他主动拿出那半张地图,才暴露了自己。”岳寒秋的声音冷得像冰,“沈盟主失踪前最后一夜,将地图托付给了赵正罡。赵正罡本应将地图毁掉,但他没有。他留着地图,不是为了完成沈盟主的遗愿,而是为了钓出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比如沈长空。”
墨云鹤接口道:“三年来,赵正罡以代盟主之职掌控五岳盟,暗中与幽冥阁勾结。方震只是他的马前卒,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他。当年血洗唐门的也不是萧衍,而是赵正罡带着一队幽冥阁死士干的——沈盟主赶到时已经晚了,只来得及救下了一个唐门遗孤。”
“唐门还有遗孤?”沈长空猛然抬头。
墨云鹤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有。那个人,你也认识。”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摇曳中,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快步走来,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悬着一柄软剑,步伐轻盈,身姿飒爽。
她叫苏晴,江湖人称“夜莺”。三年前,沈长空在川西一座破庙里救下的不仅有楚风,还有这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女子。这三年来,苏晴一直跟随在沈长空左右,以红颜知己的身份,温婉中带着飒爽,才情过人。
沈长空从未问过她的来历,她也从未主动提起。
但此刻,苏晴走到沈长空面前,单膝跪地,抬起头时,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已盈满了泪水。
“沈大哥,我本名唐晚晴,蜀中唐门第十七代嫡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唐门被灭那夜,是沈盟主拼死将我从火海中救出。他临终前告诉我,找到你,告诉你真相。”
整个石室中鸦雀无声。
沈长空低头看着苏晴——不,是唐晚晴——那张熟悉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三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的沉默,她的敏锐,她偶尔望向远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仇恨。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女子心思难猜的细节,如今都有了答案。
他弯下腰,扶起唐晚晴,声音很轻,但很稳。
“起来。唐门的仇,我们一起报。”
地宫最深处,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绢帛,每一卷绢帛上都记载着详细的证据——血洗唐门时凶手留下的兵刃碎片、衣物残片、目击证人的证词、以及赵正罡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副本。
沈长空一一看过去,神色越来越凝重。
石室最里面,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上刻着两个字——“心传”。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长空亲启”。
信是沈傲天亲笔所写。
沈长空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那些字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穿越了三年的时光,直达他的心底。
“长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悲伤,生死有命,侠者当死得其所。
江湖上的事,刀光剑影是表象,人心才是根本。赵正罡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背叛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道心。他以为勾结幽冥阁就能独霸武林,殊不知天下的事,哪一件是靠阴谋诡计就能成的?
我让你来墨家地宫,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报仇,而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话不是空话,是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道理。我们练武之人,若不能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武功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唐家满门的血不能白流。但你要记住,报仇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让正义得以伸张。赵正罡做了错事,你要让他付出代价,但更重要的是,你要让江湖上的人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闷头练剑。我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你太孤僻,担心你钻牛角尖。但三年前我看到你救下楚风和唐晚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拼命的人,才配称得上一个‘侠’字。
珠连璧合,璧合的不是宝,是人心。长空,你要记住这句话,用一辈子去记住。
叔父 傲天 绝笔”
沈长空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楚风、唐晚晴、岳寒秋。
“走吧。”
“去哪?”楚风问。
“泰山。”沈长空将长剑负在背后,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赵正罡以为引我去泰山玉皇顶,是在他的主场,由他掌控一切。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长空嘴角微微一勾,那是三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正义,从不在任何人的主场之外。”
五月十五,泰山。
玉皇顶上,月朗星稀,夜风如刀。
赵正罡站在玉皇庙前的平台上,身后站着二十名五岳盟的高手,清一色的灰衣,腰悬长刀,杀气腾腾。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山道尽头。
山道尽头,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沈长空一袭青衫,手持长剑,拾级而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光泽。
他的身后,没有一个人。
赵正罡微微眯起眼睛。
“沈长空,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够了。”
赵正罡笑了,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剑,能杀得了我?”
“我不是来杀你的。”沈长空走到平台中央,站定,长剑拄地,“我是来请你去赴一个约。”
“什么约?”
“三年之约。”沈长空抬起头,目光与赵正罡在虚空中碰撞,发出无形的火花,“泰山玉皇顶,五岳盟与幽冥阁的决战。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赵正罡一个人能听见。
“我叔父当年约战的不是萧衍,是你。他坠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他没有声张,因为他知道,一个卧底在五岳盟的高层,比整个幽冥阁加起来都更危险。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来将计就计,引你入局。”
赵正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年前坠崖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沈长空一字一顿,“我叔父坠崖前,将萧衍也拉了下去。但你不知道的是,萧衍并没有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赵正罡的心头。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你看到的是替身。”沈长空打断了他,“真正的萧衍一直在暗中搜集你的罪证。这三年你和幽冥阁的每一次合作,每一笔交易,都被他记录在案。你以为你勾结的是幽冥阁,实际上从始至终,你都是萧衍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赵正罡的面色终于变了。那张重枣般的面孔先是发白,继而发青,最后涨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紫红色。
“你诈我?!”
沈长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长剑。
剑锋在月光下流转出寒冰般的光芒,如同秋水上凝结的霜华。
“江湖上的事,刀光剑影是表象,人心才是根本。”他将剑尖指向赵正罡,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正罡,你辜负了一个信任你的人。今夜,我来替他讨回一个公道。”
赵正罡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就凭你?!”他暴喝一声,抓起案上的宽背大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血光,“我赵正罡纵横江湖二十余年,刀下亡魂无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也敢在我面前逞能?!”
话音刚落,他已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来。大刀劈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刀锋割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沈长空不退反进,长剑斜挑,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迎上大刀的锋芒。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赵正罡的刀法刚猛凌厉,每一刀都大开大合,势若千钧。他是北岳恒山派出身,恒山刀法以刚猛著称,配合他浑厚的内力,一刀下去足以碎碑裂石。
沈长空的剑法却截然不同。他的剑灵动轻快,招招都避实就虚,不正面硬拼,只是用剑尖不断点向赵正罡的要害。他的剑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自然之道,如行云流水,无处不可去。
两人在玉皇顶上战了数十回合,一时间难分高下。
赵正罡越打越急躁。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刀法在沈长空的剑面前竟然毫无优势可言——对方的剑太快了,快到每次他以为要砍中的时候,那把剑已经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了过来。
突然,沈长空剑势一变。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点向赵正罡的手腕。赵正罡急忙变招横刀格挡,却不料沈长空的剑忽然停了下来,就悬在刀锋前一寸的位置,不动了。
这一停,将赵正罡的节奏彻底打乱。
他奋力将大刀挥出,却发现自己用老了力气,收势已难。
剑锋如流星,从刀锋下一掠而上,正中赵正罡的右肩。
赵正罡闷哼一声,大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石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踉跄后退了几步,捂住肩膀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沈长空收剑而立,青衫上溅了几点血,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我说过,我不是来杀你的。”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你是朝廷要犯,自有镇武司来发落。我要做的,只是让你亲口承认——唐门灭门案,是你做的。”
赵正罡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
“唐门灭门案……哈哈……唐门灭门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像是夜枭的啼叫,“唐门灭门案是我做的又如何?!他们该死!唐门世代研究暗器毒药,害死了多少武林同道?我只是替天行道——不,我是替我自己!沈傲天那个老匹夫,他明明知道是我做的,却还要假装不知道,暗中搜集证据!他该死!你们都该死!”
夜风呼啸,将赵正罡的疯狂之言吹散在泰山的夜空之中。
二十名五岳盟的高手面面相觑,一个个面色惨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赵正罡的真面目,此刻亲耳听到他的自供,无不惊骇万分。
沈长空转过身,看向那些人。
“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山道上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人很多。楚风、唐晚晴、岳寒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墨云鹤和数十名墨家弟子,最后面是十几名身着官服的镇武司差官。
赵正罡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墨云鹤走到他面前,沉声道:“赵正罡,三年前你血洗唐门,残害无辜三十余户,罪孽滔天。今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赵正罡颓然跪倒在地,低下了头。
月光静静地照在玉皇顶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长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想起了沈傲天信中的那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话不是空话。
这话是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道理。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长剑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从今往后,他要走的,也是一条这样的路。
江湖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江湖也很小,小到一颗正义的心,就能照亮它所有的黑暗角落。
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沈大哥,你这回可算是名扬天下了。”
沈长空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名扬天下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沈长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着那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他青色的长衫上,也洒在他身后那座古老的玉皇庙上。
庙门前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
“天理昭昭”。
这世上,没有任何黑暗能永远遮挡光明。
正义也许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