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昆仑,山道如墨。
一辆马车在泥泞中疾驰,四匹黑马浑身湿透,蹄声如鼓。赶车的老汉裹着蓑衣,脸上全是雨水,可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缰绳。
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青衣斗笠,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古朴,没有纹饰,连剑穗都没有——只有懂剑的人才知道,越是这样不起眼的剑,越可能要命。
他叫沈惊鸿。
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听过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他的剑很快。
“公子,再往前十里就是大光明境了。”车夫回头喊道,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沉闷,“这雨越来越大,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沈惊鸿掀开车帘,望向远处的山影。
大光明境。
那是西方魔教的圣地,传说中玉罗刹开山立宗的地方。
他这次来昆仑,只为一件事。
“不用避。”沈惊鸿放下车帘,“该来的,躲不掉。”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车夫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四匹黑马嘶鸣着前蹄腾空,马车在泥泞中打滑,差点翻倒。
“公子——”
“我知道。”
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已经拔剑出鞘。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雨幕。不是剑气,是杀意。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见过无数次血的杀意。
林中窜出十几条黑影,黑衣人,黑巾蒙面,手持弯刀,从四面八方扑向马车。
领头的黑衣人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像狼。
“沈惊鸿!”他的声音粗粝,带着关外口音,“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沈惊鸿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但眼神很老。
“你是罗刹教的人?”
“你管我是谁!”领头黑衣人冷笑,“你怀里揣着的那份卷宗,是教主要的东西。识相的——”
“你们教主叫你来拿?”
“废什么话!”
领头黑衣人一挥手,十几把弯刀同时劈下,刀光映着雨水,煞是好看。
沈惊鸿叹了口气。
他不太喜欢杀人,但更不喜欢跟废话多的人说话。
剑动了。
那一剑很快,快到在场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刺出去的。
领头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弯刀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是连刀带手都不见了。
鲜血喷涌而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沈惊鸿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你……”黑衣人瞪大眼睛,跪倒在地,嘴里涌出血沫,“教主……不会放过你的……”
沈惊鸿拔剑,收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连剑身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滴落。
“你们教主?”沈惊鸿看着倒地的人,声音很轻,“我正想找他。”
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突然发出一声喊,四散奔逃。
没有人敢回头。
车夫坐在车辕上,浑身发抖。
“公子,你……你杀了罗刹教的人?”
“杀了几个。”沈惊鸿回到马车里,语气平淡,“你不必害怕,他们是来找我的,与你无关。赶路吧。”
车夫咽了口唾沫,手中的缰绳都在抖。
他本想在昆仑山脚就下车,可看公子这架式,怕是不打算让他中途走人。
“公子,你方才说……要找人?”
“嗯。”
“找……找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车厢外风雨交加,马车继续前行。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玉罗刹。
西方魔教的教主,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只知道他一手创立的西方魔教势力称雄关外,已经开始向关内渗透。-2
而沈惊鸿要找的,偏偏就是他。
马车继续前行,雨越来越大。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是万丈深渊。车夫小心翼翼地驾着车,额头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衣襟上。
“公子。”车夫终于忍不住开口,“前面就是大光明境的地界了。我……我能不能就送到这儿?”
沈惊鸿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车夫的座位上。
“拿着。下山的路不好走,你自己小心。”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跳下车,连蓑衣都来不及拿,转身就往山下跑。
沈惊鸿没有看他。
他从马车里出来,独自站在山道中央。
雨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光明境就在前方。
他能看到那座巍峨的山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山门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诡异。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刚走出三步,他就停下了。
因为山道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就站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去路。
一个老人。
灰衣灰袍,须发皆白,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像是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年轻人。”老人笑眯眯地看着沈惊鸿,“这大晚上的,风雨交加,你一个人去大光明境做什么?”
沈惊鸿握紧剑柄。
他感觉得到,这个老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是杀气,但比杀气更可怕。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淡然。
“你又是谁?”沈惊鸿问。
“我?”老人笑了笑,“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而已,不值一提。倒是你,沈惊鸿,年纪轻轻就敢独闯罗刹教,胆子不小。”
沈惊鸿眉头微皱。
他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罗刹教的人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也太没用了。
“你是罗刹教的人?”
“我说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而已。”老人叹了口气,“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转身下山。大光明境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非去不可。”
“为什么?”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展开,里面是一叠卷宗。
卷宗上血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上面记载的是罗刹教这几年在中原各地活动的记录。
绑架、暗杀、走私、收买官府……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三年前,我的师父,前任镇武司总捕头沈鹤亭,追查罗刹教渗透中原的案件,失踪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卷宗的手在微微颤抖,“镇武司查了三年,只查出这些卷宗。上面记载了罗刹教在中原的每一个据点、每一次行动。师父把命搭进去了,就为了这些东西。”
老人看着卷宗,眼神复杂。
“所以你来大光明境,是为了替你师父报仇?”
“不。”沈惊鸿摇头,“我来,是为了把这份卷宗交给朝廷。只要朝廷拿到这些证据,就能将罗刹教在中原的势力一网打尽。”
老人沉默。
雨越下越大,打在两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年轻人。”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卷宗交到朝廷手里,也未必能扳倒罗刹教?玉罗刹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他在朝中的人脉、在江湖中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希望。”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坚定,“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老人看着他,久久不语。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既有欣慰,又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沈鹤亭收了个好徒弟。”老人转过身,拄着竹杖往山道上走,“走吧,我带你上去。”
沈惊鸿愣住。
“你——”
“你不是要去找玉罗刹吗?”老人头也不回,“老头子我正好也要去找他,顺路。”
沈惊鸿看着老人的背影,心中疑云大起。
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帮他?
他握紧剑柄,跟了上去。
大光明境。
罗刹教的圣地,建在昆仑山的一处绝壁之上。
沈惊鸿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山门,走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一座巨大的石殿前。
石殿宏伟壮观,殿前立着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顶端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整座大殿。
“西方魔教,开山立宗。”
老人指着那根石柱,缓缓道,“当年玉罗刹建教之时,亲手在这石柱上刻下一行字。你猜是什么?”
沈惊鸿抬头望去。
火焰映照下,石柱上果然刻着一行字:
“宝玉无瑕,宝玉不败。西方之玉,永存天地。”-2
“好大的口气。”沈惊鸿冷笑。
“口气大不大,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老人笑了笑,“玉罗刹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这座石殿,寻找进入的路径。
“别费劲了。”老人说,“大光明境机关重重,没有教中长老带路,外人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带我进来,岂不是要害死我?”
“老头子要是想害你,在山道上就可以动手,何必费这个劲?”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老人叹气,“年轻人,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老头子姓柳,单名一个逸字。五十年前,江湖上的人都叫我‘活阎王’。”
沈惊鸿瞳孔一缩。
活阎王柳逸。
那不是四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吗?
据说他当年是幽冥阁的阁主,武功高深莫测,行事狠辣,江湖人闻风丧胆。
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你是幽冥阁的——”
“曾经是。”柳逸打断他,“四十年前我就不干了。幽冥阁也好,罗刹教也罢,都是邪魔外道,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那点权力。老头子看透了,找个地方隐居了四十年。”
“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
柳逸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玉罗刹做得太过分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眼神中带着一丝沉重。
“罗刹教在中原的活动,你以为只是普通的江湖纷争?不,玉罗刹在下一盘大棋。他勾结朝中权贵,收买地方官员,甚至把手伸进了镇武司。用不了多久,整个中原就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所以你——”
“所以我来阻止他。”柳逸说,“老头子虽然退隐了,但还不至于看着江湖被一个疯子毁掉。”
沈惊鸿看着这个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曾经的邪派高手,隐居四十年后重新出山,就为了阻止另一个邪派高手。
这世上的人,还真是不简单。
“走吧。”柳逸拄着竹杖,向石殿深处走去,“玉罗刹就在里面等着我们。”
“等着我们?”沈惊鸿一愣,“他知道我们要来?”
“当然知道。”柳逸笑了,“你以为那十几个黑衣人是来干什么的?送死的?不,那是玉罗刹用来试探你的。他想看看,沈鹤亭的徒弟到底有几斤几两。”
沈惊鸿心中一沉。
玉罗刹这个人的可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石殿深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梵文和天魔地煞的图案,阴森诡异。
甬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的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门中走出来。-41
柳逸停下脚步,看着石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年轻人,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惊鸿握紧剑柄。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玉罗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柳逸抬起竹杖,在石门上轻轻一敲。
石门缓缓打开。
石门之后,是一座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椅。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黑衣,长发披肩,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惊鸿的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那不是他要出剑,而是剑在恐惧。
他的剑,居然在害怕这个人。
“来了?”
玉罗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玉罗刹。”柳逸拄着竹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石椅上的人,“四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玉罗刹的目光落在柳逸身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活阎王柳逸?你居然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凭什么先死?”
玉罗刹笑了笑,那笑声很好听,可在石室里回荡,却让人后背发凉。
“柳逸,你四十年不出山,今天忽然来大光明境,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柳逸指了指沈惊鸿。
“哦?”玉罗刹的目光转向沈惊鸿,“沈鹤亭的徒弟?”
“你知道我师父?”沈惊鸿冷冷道。
“当然知道。”玉罗刹的声音很平淡,“沈鹤亭,镇武司总捕头,追查罗刹教三年,最后死在了昆仑山上。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二十三处剑伤,都是我亲手刺的。”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是你……杀了我师父?”
“没错。”玉罗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自然要死。”
沈惊鸿的剑已经出鞘。
剑光如匹练,直刺玉罗刹咽喉。
那一剑快如闪电,可玉罗刹连动都没动。
剑尖停在距离他咽喉三寸的地方,再也刺不进去。
不是沈惊鸿收手,而是他的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内功。
玉罗刹的内功深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仅凭真气就能挡住一柄利剑。
“不错的剑法。”玉罗刹低头看着眼前的剑尖,“可惜,还差得远。”
他伸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微微一弹。
嗡——
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沈惊鸿虎口震裂,剑脱手飞出,钉在石壁上,剑身嗡嗡作响。
沈惊鸿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股力量的余震还在侵蚀他的经脉。
“年轻人,你的天赋很好,比你师父好得多。”玉罗刹站起身,缓步走下石阶,“可惜,你太急了。如果你再练十年,或许能在我手下走十招。现在的你,三招都撑不过。”
沈惊鸿咬牙,强撑着没有后退。
“你想杀就杀,废话少说。”
“杀你?”玉罗刹笑了,“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杀了我师父,难道不想斩草除根?”
“你师父是该死,但你不是。”玉罗刹走到沈惊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惊鸿,你可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沈惊鸿一愣。
“从我杀你师父的那天起,罗刹教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你,但我一直没让人动手。”玉罗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惊鸿不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石室里一片死寂。
沈惊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我在中原留下了一个女人。她怀了我的孩子,后来生下了你。沈鹤亭收养了你,把你培养成一个捕快。”玉罗刹的声音很平静,“沈鹤亭追查罗刹教三年,真正的原因,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查清你的身世。”
“你胡说!”
沈惊鸿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我没有胡说。”玉罗刹说,“你右肩上有一块胎记,形如弯月。你母亲在生下你的时候,用罗刹教的秘法在你身上种下了印记。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长大。”
“不可能……”
“你觉得沈鹤亭为什么会收你为徒?”玉罗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在追查罗刹教的过程中发现了你的身世,于是收养了你,想把你培养成对付我的武器。可惜,他太低估我了。”
沈惊鸿退后两步,靠在石壁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你早就知道了?”沈惊鸿看向柳逸。
柳逸叹了口气:“老头子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柳逸说,“你的身世改变不了什么。你是沈鹤亭的徒弟,这是你选的。至于你是谁的儿子,那不重要。”
“不重要?”沈惊鸿惨笑,“我的师父是被我亲生父亲杀死的,你说这不重要?”
“你师父的死,是江湖恩怨,跟你的身世无关。”柳逸的语气很平静,“玉罗刹杀沈鹤亭,不是因为沈鹤亭收养了你,而是因为沈鹤亭查到了罗刹教在中原的部署。就算你是别人的儿子,他也一样会死。”
沈惊鸿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玉罗刹。
那张白玉面具后面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沈惊鸿问。
“跟我合作。”玉罗刹说,“把卷宗交给我,留在罗刹教。以你的天赋,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教中第一高手。将来我百年之后,这罗刹教就是你的。”
“你做梦。”
“沈惊鸿,你不要不识抬举。”玉罗刹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念在父子之情,给你一条活路。你若执意要与我对抗,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沈惊鸿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杀了我师父,又想让我认贼作父?玉罗刹,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休想让我臣服于你。”
玉罗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好。”玉罗刹点头,“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他抬起手。
掌心中凝聚着一团黑色的真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一掌若是拍下来,沈惊鸿必死无疑。
“住手。”
柳逸的声音响起。
玉罗刹转头看向他。
“柳逸,你也要多管闲事?”
“老头子我今天来,本就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柳逸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向玉罗刹,“玉罗刹,你作恶多端,勾结朝中权贵,祸害中原百姓。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玉罗刹笑了。
“就凭你?”
“就凭我。”
柳逸手中的竹杖忽然炸开。
竹杖之内,藏着一柄剑。
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光泽,却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寒意。
那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冥王剑。
“四十年前你把这柄剑藏起来,原来是留到今天用。”玉罗刹看着那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四十年磨一剑,就为今天。”
柳逸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到了玉罗刹身前。
剑光如墨,无声无息,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玉罗刹双掌齐出,黑色的真气与墨色剑光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石室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沈惊鸿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惊不已。
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武功居然如此之高。
柳逸与玉罗刹交手了数十招,石室里剑气纵横,掌风呼啸。
两人都是当世顶尖高手,出手极快,快到沈惊鸿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沈惊鸿!”柳逸忽然大喝一声,“你还愣着做什么!”
沈惊鸿猛然醒悟。
他从石壁上拔出自己的剑,握紧剑柄。
可他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
他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吗?
“年轻人!”柳逸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师父教你的侠义之道,你忘了吗!他是罗刹教的教主,是残害中原百姓的恶魔!不管他是谁,他都该死!”
沈惊鸿咬紧牙关。
是啊。
不管他是谁,他都该死。
师父的在天之灵,还在看着。
沈惊鸿的剑动了。
那一剑,带着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刺向玉罗刹的后心。
玉罗刹感应到了背后的剑风,侧身避开。
柳逸趁机一剑刺入玉罗刹的左肩。
鲜血飞溅。
玉罗刹闷哼一声,退后三步,靠在石壁上。
他的左肩上插着冥王剑,黑色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好……好一个柳逸。”玉罗刹喘着粗气,“四十年前你退隐江湖,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放下了。没想到,你在暗中谋划了四十年,就为了今天。”
“四十年,足够老头子想明白很多事情。”柳逸看着玉罗刹,眼神复杂,“玉罗刹,你的野心太大了。罗刹教在你手中,只会给天下带来灾祸。”
“野心?”玉罗刹笑了,笑得凄厉,“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权势?财富?不,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命!”
柳逸一愣。
沈惊鸿也愣住了。
“你知道天魔玉律吗?”玉罗刹看着沈惊鸿,声音沙哑,“我开山立宗时定下那条律法:‘我百年之后,将罗刹牌传给谁,谁就是本教继任教主,若有人抗命不服,千刀万剐,毒蚁分尸。’-2”
“我知道。”沈惊鸿说。
“可你不知道,那条律法,不是我定的。”
“什么?”
“是天魔玉律自己定的。”玉罗刹惨笑,“罗刹教创立之初,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教派,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无论谁做教主,都必须遵守那条律法,否则就会被教中的力量反噬,魂飞魄散。”
柳逸皱眉:“你的意思是,你只是罗刹教的傀儡?”
“不全是。”玉罗刹说,“我有自己的意志,但我无法改变那条律法。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破解之法。我勾结朝中权贵,渗透中原,为的就是找到足够的力量,打破这条该死的律法。”
“所以你装死,设下圈套,把罗刹牌流落到江湖中,是想借此清理教中不忠心的下属,同时寻找破解之道?”-35
“没错。”玉罗刹看着沈惊鸿,“我本来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可惜……”
他看了一眼左肩上的剑,苦笑。
“可惜,时间不多了。”
石室里陷入沉默。
沈惊鸿看着玉罗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但他也是一个魔鬼。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沈惊鸿开口,“你杀的那些人呢?那些无辜的人呢?他们的命,谁来还?”
玉罗刹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无话可说。”
“那就去死吧。”
沈惊鸿举起剑。
玉罗刹闭上眼睛。
剑落。
血溅。
但倒下的,不是玉罗刹。
是沈惊鸿。
不,他没有倒下。他只是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剑掉落在一旁。
他终究下不去手。
“你走吧。”玉罗刹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带着卷宗,离开这里。我不杀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你……”
“罗刹教的事,跟你无关。”玉罗刹转过头,看向柳逸,“柳逸,你杀了我,罗刹牌就是你的。你会怎么做?”
柳逸沉默了片刻。
“毁了它。”他说,“罗刹牌不存,天魔玉律自然失效。罗刹教也该散了。”
“好。”玉罗刹点头,“动手吧。”
柳逸看着玉罗刹,缓缓举起冥王剑。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挡在玉罗刹身前。
“不要!”
“年轻人,让开。”柳逸说。
“他是我父亲!”
“那又如何?”柳逸的眼神冰冷,“他杀了那么多人,就该死。”
沈惊鸿的嘴唇在颤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侠义之道,一边是血浓于水。
他选了后者。
“要杀他,先杀我。”
柳逸看着沈惊鸿,久久不语。
他叹了口气,放下剑。
“算了。”他说,“老头子不杀人了。你带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沈惊鸿愣住。
“柳前辈——”
“老头子说过了,今天是来阻止他的。如今他左肩受伤,功力大减,短时间内无法为祸江湖。”柳逸转过身,拄着竹杖向门外走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年轻人,你师父教你的那些东西,不要忘了。”
他消失在甬道中。
昆仑山下,朝阳初升。
沈惊鸿站在山道上,看着手中的卷宗。
血迹斑斑,字迹模糊。
那是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大光明境。
玉罗刹还在那里。
他是走了,还是留?
沈惊鸿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玉罗刹之间,多了一层永远也割不断的关系。
不是师徒,不是仇人,而是父子。
他握着卷宗,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马车还在那里等着,车夫早已不知去向。
沈惊鸿跳上马车,甩动缰绳。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渐远去。
山道上,一个灰衣老人拄着竹杖,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沈鹤亭,你收了个好徒弟。可你这个徒弟,以后的路,恐怕比你更难走啊。”
他转过身,消失在山雾之中。
大光明境内,石殿中。
玉罗刹坐在石椅上,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摘下白玉面具,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那张脸上,有笑容。
“沈惊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你还不错。”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椅上。
大殿外,风雨已停,朝阳初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