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有三日。
青竹峰顶的茅屋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屋内却只有一盆将灭未灭的炭火。沈白衣盘膝坐在火盆旁,指间捏着一枚温热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这局残棋,他已摆了三年。
“师父——”
茅屋的门被风雪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扑进来,跪倒在沈白衣面前。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后背中了三刀,最深的一道可见白骨,血水顺着衣摆淌在地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沈白衣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伤的你?”
“幽冥阁……幽冥阁的人劫了青峰山下的柳家庄,弟子路过看不下去,出手阻拦……”少年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他们人多,弟子学艺不精,给师父丢脸了。”
沈白衣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少年身后,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道最深刀伤两侧轻轻一按。少年闷哼一声,冷汗如雨下。
“经脉未断,死不了。”沈白衣转身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一勺药膏,气味辛辣刺鼻,“忍着。”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少年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沈白衣看着他的后背,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孩子的伤口里,残留着幽冥阁独门的阴寒真气。
能活着爬回来,已是奇迹。
“叫什么名字?”
“弟子……弟子没有名字。”少年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柳家庄的老庄主叫我阿九,因为我是他捡来的第九个孤儿。”
沈白衣的手微微一顿。
柳家庄。九年前他也曾路过那里,那晚庄中张灯结彩,老庄主柳翁在庄口摆了一桌酒席,非要请他喝一杯。柳翁说,这世道不太平,他多收留几个孩子,将来江湖上就少几个孤魂野鬼。
沈白衣喝了那杯酒,留下一本粗浅的内功心法。
“你练过我留下的功法?”
阿九愣住了:“那本《青竹心经》是前辈留下的?”
沈白衣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被风雪拍打了一夜不曾开启的木窗。外面是茫茫白色,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他心底翻涌的某个念头。
“从今日起,你叫沈青。”他说,“是我沈白衣的第五个弟子。”
阿九——不,沈青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沈白衣望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个跪在这间茅屋里的少年。那少年眉目清朗,天资卓绝,只用了三年便将他所授的武功尽数学去,临走时也这样磕了三个头,说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此生不忘。
后来那个少年创立了幽冥阁,屠了三个门派,江湖人称血手修罗。
往事像一把钝刀,在沈白衣心口慢慢锯。
沈青养伤期间,沈白衣每日只教他一件事——站桩。
清晨站在悬崖边,迎着山风,双腿微曲,双手抱圆,一个时辰不动。沈青起初只觉得枯燥,站到第七天双腿像灌了铅,第十天浑身骨头都在响,第十五天他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背缓缓爬过。
“师父,我感受到了!”
沈白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继续。”
第二十天,沈青终于站不住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茅屋外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折扇,面目儒雅,身后跟着八个黑衣侍卫,腰悬长刀,气势凌厉。大雪封山的季节能爬上青竹峰,绝不是普通人。
沈白衣坐在屋里没动。
文士在门外站定,拱手道:“镇武司指挥使方砚秋,求见沈先生。”
镇武司。沈青心头一跳。朝廷设立的江湖监察衙门,专门处理武林纷争,权力极大。他下意识看向师父,却见沈白衣依旧端着那碗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来吧。”
方砚秋独自进屋,八个侍卫留在门外。沈青本想回避,沈白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留下。
方砚秋坐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先生,这是幽冥阁三日前送至镇武司的帖子。”
沈白衣没有接。方砚秋只好自己打开,念道:“腊月十五,泰山之巅,幽冥阁阁主萧寒衣,恭请沈白衣先生赴约。若先生不至,镇武司满门,鸡犬不留。”
沈青听到“萧寒衣”三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师父的第一个弟子,幽冥阁的创立者,如今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而沈白衣的反应却让沈青更加震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回去告诉萧寒衣,我不去。”
方砚秋脸色骤变:“先生,镇武司上下三百余口——”
“与我何干?”
沈白衣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砚秋所有的话。文士怔在原地,半晌后惨然一笑,起身拱手:“是方某冒昧了。”
他走到门口时,沈白衣忽然开口:“你的左臂,是什么时候伤的?”
方砚秋身体一僵。
“三年前。”他说,“与萧寒衣一战,被他的玄冰掌废了一条胳膊。”
“玄冰掌。”沈白衣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他离开青竹峰时,我尚未创成的武功。”
方砚秋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
沈白衣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棋盘旁边,把那枚捏了三年的棋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啪的一声,清脆如断骨。
“告诉萧寒衣,腊月十五,我会去。”沈白衣站起身,背对着方砚秋,“但别以为我是为了镇武司。”
方砚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门外的风雪灌进来,沈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在深山里独居三年,为什么眼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沈白衣教出了萧寒衣。萧寒衣成了魔头。而沈白衣,要用自己的手,去结束这一切。
“师父……”沈青的声音发涩,“大师兄他……真的很强吗?”
沈白衣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第五个弟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青竹峰上终年不散的雾气。
“他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沈白衣说,“聪明到,我教他武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研究怎么破解我的剑法了。”
沈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知道他心术不正,为什么还要教他?”沈白衣走到火盆旁,往里添了几块炭,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沈青这才发现,师父其实并不老,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太重了。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总是可以教好的。”
沈白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淹没。
方砚秋走后第三天,青竹峰上来了第二个人。
来人一身灰色僧袍,光头赤足,在雪地里走过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他在茅屋外停下,双手合十,低声道:“师父。”
沈青正在站桩,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一震。
沈白衣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灰袍僧人,眉头微皱:“了因,你不在少林寺清修,来这里做什么?”
了因抬起头,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眉宇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弟子听闻师父要去泰山赴约。”了因说,“特来相陪。”
“不需要。”沈白衣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
了因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老松。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沈青心头剧震的话。
“师父,二师兄也在泰山。”
沈白衣的手猛地攥紧。
二弟子。沈白衣从未提起过的第二个弟子。沈青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也投了幽冥阁?”沈白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了因垂下眼帘,“二师兄创立了血煞教,与幽冥阁结盟。泰山之约,是萧寒衣与他联手设下的局。”
沈白衣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融化了,因为他体内的真气太盛,连雪花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
“我教了四个弟子。”沈白衣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大萧寒衣,创立幽冥阁,屠戮江湖。老二殷无邪,创立血煞教,残害百姓。老三……”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因身上。
“老三了因,本名谢无过,被我送入少林寺,本以为佛门清净地,能让他修心养性。”沈白衣苦笑,“结果他确实没害人,却把少林藏经阁的七十二绝技抄了个遍,方丈气得要废他武功。”
了因低声道:“弟子知错。”
“你没错。”沈白衣叹了口气,“错的是我。我总以为自己能教出侠义之士,结果每一个弟子都走上了歪路。”
“还有四师弟。”了因忽然道。
沈白衣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怎么了?”
“四师弟去了泰山。”了因说,“但他不是去帮萧寒衣的。弟子得到消息,四师弟暗中联络了五岳盟,要在泰山之巅围杀萧寒衣和殷无邪。”
沈白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蠢货。”他低声说,“就凭他那点微末道行,去送死吗?”
了因没有说话。
沈青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眼中的疲惫从何而来——四个弟子,一个成了魔头,一个成了邪教教主,一个偷学少林绝技差点被废,还有一个明知是死路也要往前冲。
而他,是第五个。
“师父。”沈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弟子会好好练功的,绝不会走上邪路。”
沈白衣和了因同时看向他。
沈青挺直脊背,迎着师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弟子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侠客。”
了因看着沈青,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沈白衣则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萧寒衣十五岁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腊月十五,泰山。
日出之前,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玉皇顶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但今天这里却站满了人。
幽冥阁的弟子着黑衣,手持弯刀,列阵于东侧。血煞教的教徒着红衣,手持长矛,列阵于西侧。正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结着薄冰。
五岳盟的人已经到了,但被拦在半山腰。镇武司的方砚秋带着三百精锐埋伏在密林中,却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萧寒衣和殷无邪都在山顶。
萧寒衣站在东侧最高处,一身白色长袍,负手而立。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传言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殷无邪则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旁摆着炭火炉子,炉上温着酒。他比萧寒衣年长两岁,但看上去更加年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个富家公子。
“师兄。”殷无邪倒了一杯酒,递给萧寒衣,“你说师父今天会来吗?”
萧寒衣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一定会来。”萧寒衣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师父这个人,最重情义。方砚秋求他的时候他不答应,但了因一来,他就会来。”
“为什么?”殷无邪不解。
“因为了因说的不是镇武司的生死,而是我们的生死。”萧寒衣淡淡道,“师父嘴上说不管我们,心里却放不下。否则当年他也不会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去。”
殷无邪沉默了。
日出那一刻,一个灰袍僧人从山道走了上来。
了因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正是沈青。沈青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萧寒衣和殷无邪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了因,而是因为了因身后没有沈白衣。
“师父呢?”萧寒衣问。
了因走到场地中央停下,抬头看着萧寒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师父让我带一句话。”
“说。”
“他说——”了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萧寒衣和殷无邪能听见,“四师弟带五岳盟的人从南面来了,你们北面的包围圈是空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寒衣和殷无邪同时变了脸色。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沈白衣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布局,就一定也知道另一件事——
泰山上埋伏的,不止是他们两家的势力。
“师父在哪儿?”萧寒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了因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泰山南面传来了喊杀声。五岳盟的人终于突破了封锁,冲上了玉皇顶。而北面,正如沈白衣所说,包围圈是空的。
萧寒衣看向殷无邪,殷无邪也看向萧寒衣。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调虎离山。”殷无邪低声道,“师父故意让了因来拖住我们,好让五岳盟从南面突破——”
话没说完,东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面山峰上升起一朵黑色的蘑菇云,那是火药爆炸的烟尘。紧接着,无数碎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幽冥阁弟子的阵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朝廷的神机营!”方砚秋从密林中冲出来,脸色煞白,“皇上派了神机营埋伏在东面,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泰山!”
萧寒衣和殷无邪对视一眼,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们算计了五岳盟,算计了镇武司,甚至算计了沈白衣。但他们没有算到,朝廷早就不信任镇武司,更不信任江湖。皇上要的,是把幽冥阁、血煞教、五岳盟、镇武司一网打尽。
而这场泰山之约,从一开始就是朝廷设下的局。
方砚秋不过是个棋子。
爆炸声越来越近。
萧寒衣和殷无邪同时施展轻功,向东面掠去。他们必须亲眼看看,神机营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了因站在原地没有动。沈青忍不住问:“三师兄,我们不跑吗?”
了因低头看着沈青,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悲悯。
“师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青心头一跳。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你就是青竹峰的主人。”了因的声音很轻,“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教出了四个走上邪路的弟子,而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们能变好。”
沈青愣住了。
“师父……他去了哪里?”
了因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东面爆炸的方向。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人影从东面山峰上冲天而起。那人穿着青色长袍,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在漫天烟尘中如同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地落向爆炸的中心。
那是沈白衣。
他一个人,一把剑,冲进了神机营的火炮阵中。
“师父疯了!”沈青大叫,拔腿就要往前冲。
了因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师父没有疯。”了因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教不了弟子,但他能教朝廷一个道理。”了因看着沈白衣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中,“江湖的事,不该用火炮来解决。”
沈青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完全挣不开了因的手。三师兄的武功深不可测,一只手就能把他制得死死的。
“放开我!”沈青吼道,“我要去帮师父!”
“你帮不了他。”了因说,“你现在去,只会让他分心。”
沈青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东面山峰。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碎石乱飞。他不知道师父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没有人在那样的火海中能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渐渐停了。
烟尘散去后,东面山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周围散落着火炮的残骸和神机营士兵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沈白衣站在坑洞边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青袍变成了血袍,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但他右手的剑还在,剑尖指着坑洞底部。
坑洞底部,躺着两个人。
萧寒衣和殷无邪。
他们被爆炸的气浪震飞,摔进了坑里,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们还活着,正在艰难地爬起来。
“师父……”萧寒衣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你为什么要来?”
沈白衣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你们是我的弟子。”他说,“我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子被人炸死。”
殷无邪惨笑一声:“可我们是魔头,是邪教教主,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
“我知道。”沈白衣说,“所以今天我来了,不是为了救你们,而是为了带你们回去。”
“回去?”萧寒衣冷笑,“回青竹峰?师父觉得我们还能回头?”
沈白衣沉默了很久。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血袍猎猎作响。他的断臂还在流血,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青竹峰上那棵终年不弯的老竹。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回头。”沈白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知道,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们回头的机会。”
萧寒衣和殷无邪同时怔住了。
“当年你离开青竹峰的时候,我说你心术不正,早晚会害人。”沈白衣看着萧寒衣,“但我没有追你回来,没有告诉你,心术不正不要紧,只要心存善念,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还有你。”沈白衣看向殷无邪,“你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出门送你。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一个不听话的弟子,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可惜的。”
“我错了。”沈白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们走了以后,我在青竹峰上摆了三年棋局,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萧寒衣的眼眶红了。
殷无邪低下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师父。”沈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你流血太多了,快下来!”
沈白衣没有动。他看着坑里的两个弟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青竹峰上的一样,淡淡的,像雾气。
“跟我回去。”他说,“青竹峰上还有一间空屋子,我给你们留着。”
萧寒衣和殷无邪对视一眼。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水。
他们同时跪下,朝沈白衣磕了三个头。
“弟子知错。”
“弟子……愿随师父回去。”
沈白衣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一个月后,青竹峰。
沈青站在悬崖边站桩,双腿微曲,双手抱圆,一个时辰纹丝不动。他体内真气流转,已经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得不错。”沈白衣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他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断臂已经接上,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活动了。
“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兄呢?”沈青问。
“在后山劈柴。”沈白衣说,“了因看着他们。”
沈青忍不住笑了。曾经叱咤风云的幽冥阁阁主和血煞教教主,如今在青竹峰后山劈柴烧火,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师父。”沈青忽然问,“你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没有真正相信过弟子们能变好。那现在呢?你相信我吗?”
沈白衣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看了很久。
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把青竹峰上的积雪照得闪闪发光。沈白衣伸出手,拍了拍沈青的肩膀。
“信。”他说,“但你要记住,侠义不是嘴上说的,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将来你下了山,遇到不平事,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哪怕打输了,也要让对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公道拼命。”
沈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白衣转身走向茅屋,推开门,看到那盆炭火还在烧,那盘残棋还在棋盘上。他走过去,把最后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角落。
啪的一声。
残局,终于结束了。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沈白衣看着窗外,看着沈青在阳光下站桩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第五个弟子。
这一次,他不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