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扑面。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句话用在沈归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已经在江湖上漂泊了七年。七年,足够一个少年从稚嫩走向沧桑,足够一把剑从崭新磨到卷刃,也足够一段仇恨从刻骨铭心沉淀成骨髓里的冷。
沈归牵着马,走在通往临安府的官道上。马是瘦马,人是倦人,唯独腰间的长剑还带着三分锐气——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少侠,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沈归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江湖上叫他的人,十有八九没好事。
来人策马超过他,一个翻身落地,挡在路中央。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华服,腰佩玉箫,生得倒是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纨绔气。
“在下陆小侯爷,敢问阁下可是‘归路剑’沈归?”
沈归抬眼看了他一眼。“归路剑”这个名号,是江湖人给他起的。因为他出剑必断人生路,也因为他自己的归路,七年前就被断了。
“是。”
陆小侯爷眼睛一亮,抱拳道:“久仰沈少侠大名!在下陆鹤鸣,家父镇南侯陆重光。实不相瞒,我父亲半月前遇刺重伤,府中搜出的凶器上刻着幽冥阁的鬼头标记。我查了许久,得知幽冥阁近来在临安一带活动,我孤身一人难成事,想请沈少侠相助——”
“不感兴趣。”
沈归牵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陆鹤鸣愣在原地,随即追上来:“沈少侠!我还没说酬劳——”
“我说了,不感兴趣。”
“可江湖上都说沈少侠侠肝义胆——”
“江湖上还说幽冥阁阁主是个好人,你信吗?”
陆鹤鸣被噎住了。
沈归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想管闲事。七年前,他师父管了一桩闲事,结果被人灭门,十三口人命,只剩他一个活口。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上的事,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当年灭师父满门的仇人,手刃之,然后归隐山林,再不问江湖事。
所以他叫沈归。
归家的归。
临安府,悦来客栈。
沈归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很淡,混在酒菜香里,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他不同。他在江湖上活了七年,靠的就是这份警觉。
店小二迎上来,笑脸相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天字一号房还有吗?”
店小二脸色微变:“客官……天字一号房有人住了。”
“那隔壁。”
“这……”
沈归丢出一锭银子。店小二接住,咬了咬,赔笑道:“有有有,天字二号房空着呢,客官随我来。”
上楼的时候,沈归注意到走廊尽头天字一号房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衣,腰佩短刀,面无表情,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没有多看,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沈归将长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沈归内力已有小成,耳力远超常人。
“……东西到手了吗?”
“到手了。陆重光那个老东西果然藏得深,我们翻遍了侯府才找到。”
“打开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呼:“这是……墨家机关图?!”
“嘘!小声点。”
“阁主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明天子时,城西破庙交货。到时候拿着这东西,就能换咱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沈归睁开眼睛,目光微沉。
陆重光。镇南侯。就是白天那个陆小侯爷的父亲。原来侯府失窃,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而是冲着墨家机关图来的。
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天下无双,机关图上记载的更是失传百年的攻城器械。这种东西要是落到幽冥阁手里,江湖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沈归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关你的事。
七年前管闲事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句话——十三口人命,只剩他一个活口。
次日清晨。
沈归下楼吃早饭,看到陆鹤鸣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两眼发直,显然一夜没睡。
“沈少侠!”陆鹤鸣看到他,立刻站起来,“我想了一夜,还是想请你帮忙。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关于七年前落雁山庄灭门案的消息。”
沈归的脚步顿住了。
落雁山庄。那是他师父的山庄。七年前一夜之间被血洗,十三口人命,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你知道什么?”沈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陆鹤鸣压低声音:“我父亲当年曾经奉命调查此案,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后来被人威胁,不得不停止。那些卷宗,现在还锁在侯府密室。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就带你去看。”
沈归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坐到了陆鹤鸣对面。
“说吧,要我做什么。”
陆鹤鸣大喜:“昨夜我查到,刺杀我父亲的那批人今晚会在城西破庙交易,交易的物件就是从我家偷走的墨家机关图。我想请沈少侠随我去截住他们,夺回机关图,顺便抓个活口问出幕后主使。”
“几个人?”
“四个。都是幽冥阁的人,领头的是幽冥阁右使赵寒。”
赵寒。沈归听过这个名字。幽冥阁右使,善用双钩,武功路子阴狠毒辣,手上人命不下数十条。
“就凭你和我两个人?”
陆鹤鸣拍了拍腰间的玉箫:“别小看我,我的箫中剑可是得了青城派真传的。”
沈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两个人,对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幽冥阁右使。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但他需要那些卷宗。
“今晚子时,城西破庙。”
城西破庙。
月黑风高。
沈归伏在破庙对面的枯树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的夜枭。陆鹤鸣藏在他下方三丈处的草丛里,呼吸压得很低,但沈归还是能听到他心跳得很快。
年轻人,第一次干这种活。
子时刚过,远处传来脚步声。四个人影从夜色中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人,穿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对银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寒。
他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四人进了破庙。赵寒环顾四周,沉声道:“出来吧。”
沈归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但赵寒说的不是他。破庙的佛像后面走出一个人,青衣斗笠,看不清面容。
“东西带来了?”那人问。
赵寒一扬下巴,身后的黑衣人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机关图样。
“墨家机关图,如假包换。东西带来了,我要的呢?”
青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抛给赵寒。赵寒接住,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镇武司的通行令,有了这个,进出皇城如入无人之境。”
沈归瞳孔微缩。镇武司?朝廷的人?
青衣人接过木匣,正要离开,沈归不再犹豫,长剑出鞘,从树上俯冲而下。
剑光如匹练,直取青衣人手中的木匣。
“有埋伏!”
赵寒反应极快,双钩交叉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沈归这一剑用了七分力,竟被他硬生生挡了下来。
“归路剑?”赵寒眯起眼睛,“你是沈归。”
“知道是我,还不快滚?”
赵寒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老子面前狂?”双钩一错,左右夹击,招招取人要害。
沈归侧身避过,长剑斜挑,直刺赵寒咽喉。赵寒后仰躲开,同时右脚踢出,正中沈归膝弯。沈归踉跄了一步,顺势一个翻滚,反手一剑削向赵寒双腿。
两人在破庙中你来我往,剑光钩影交织成网。
那边陆鹤鸣也动了,箫中剑出鞘,与三个黑衣人战在一处。他武功不弱,箫中剑走的是轻灵路子,以一敌三虽然吃力,但短时间内不落下风。
青衣人趁乱抱着木匣往外跑。沈归见状,虚晃一剑逼退赵寒,纵身追了出去。
“想跑?”赵寒双钩脱手飞出,直奔沈归后心。
沈归听到破风声,侧身一闪,双钩擦着他的腰飞过,在衣袍上划开两道口子。他脚步不停,几个起落追上青衣人,一剑刺向其背心。
青衣人反手一掌,掌风凌厉,竟带着一股灼热之气。
沈归收剑格挡,被震退三步,手臂发麻。
“赤焰掌?你是火云邪神的人?”沈归惊道。
青衣人不答,转身再逃。沈归咬牙追上,两人一前一后奔出百丈。青衣人轻功不弱,但沈归的轻功更胜一筹,眼看就要追上,青衣人忽然回身,从袖中射出一蓬银针。
暴雨梨花针!
沈归瞳孔骤缩,长剑在身前急旋,叮叮当当打落大半,但还是有三根扎进了他的左肩。
毒性发作很快。左臂迅速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开始僵硬。
青衣人冷笑一声,举掌拍向沈归天灵盖。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斜刺里冲出,一柄软剑如灵蛇吐信,直刺青衣人手腕。青衣人不得不收掌后退。
白影落地,是一个白衣女子,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苏晴?”沈归认出了她。
苏晴是他在江湖上少有的朋友之一,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机关术和医术。她曾欠沈归一条命,这次是来还的。
“沈归,你中毒了,别动。”苏晴挡在他身前,软剑横在胸前,与青衣人对峙。
青衣人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赶来的赵寒等人,冷哼一声,抱着木匣遁入夜色。
苏晴没有追,她转身扶住沈归,迅速封住他左肩几处穴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解毒丹,含着别咽。”
沈归嚼了两下咽了,苦得他直皱眉:“你就不能做甜一点?”
“毒药要不要甜的?”苏晴白了他一眼。
远处,陆鹤鸣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沈少侠!我打跑了两个,抓住了两个!”
沈归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虽然狼狈,但眼神亮得吓人,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兴奋多于害怕。
“机关图被拿走了。”沈归沉声道。
陆鹤鸣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晴忽然开口:“不必担心,那卷机关图是假的。”
两人同时看向她。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卷一模一样的绢帛,淡淡道:“真正的墨家机关图一直在墨家手里,从不外传。镇南侯府里那份,是当年我师父送给侯爷的赝品,专门用来钓鱼的。上面的机关设计看似精妙,实则暗藏致命缺陷,谁要是照着造,不出三个月必出事故。”
陆鹤鸣愣住:“所以我父亲遇刺,就是为了一个赝品?”
“对。而且据我所知,想要这东西的人,不止幽冥阁一家。”苏晴看向青衣人消失的方向,“刚才那个人用的赤焰掌,是火云邪神的独门武功。火云邪神是朝廷的人,他替谁做事,不用我多说了吧?”
沈归和陆鹤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镇武司?朝廷要墨家机关图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苏晴看向沈归,“你刚才中的暴雨梨花针,是蜀中唐门的暗器。唐门向来不参与江湖纷争,这次却替人卖命,说明幕后之人的来头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归沉默片刻,拔出左肩的三根银针,放在月光下细看。针身泛着幽幽蓝光,淬了剧毒。如果不是苏晴来得及时,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要深。”他缓缓道。
陆鹤鸣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继续查吗?”
沈归站起身,将银针收进怀中,望向青衣人逃走的方向。
“查。但不止是为了你的机关图。”
他回头看向陆鹤鸣:“你父亲查到的落雁山庄灭门案卷宗,我现在就要看。”
陆鹤鸣点头:“跟我来。”
镇南侯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卷宗。陆鹤鸣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沈归接过,一页一页地翻。
七年前,落雁山庄。师父沈千秋连同庄内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凶手的剑法狠辣老道,一剑封喉,不留活口。当时负责查案的正是时任临安府尹的陆重光。
卷宗上记载,陆重光查到了三条线索:第一,凶器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剑身上刻有一个“幽”字;第二,案发当晚,有人看到一群黑衣人在落雁山庄附近出没,领头的是一个独臂人;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落雁山庄的密室被人翻过,丢失了一样东西。
一样什么东西,卷宗上没有写。但陆重光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此事涉及朝中要员,不宜再查。封存。”
朝中要员。
沈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落雁山庄丢失的是什么?”他问陆鹤鸣。
陆鹤鸣摇头:“父亲从不跟我提这件事。我也是偷看了卷宗才知道他查过。”
苏晴忽然开口:“我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她。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的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只有一半,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墨”。
“落雁山庄丢失的,是另一半墨家机关图。”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真正的墨家机关图一分为二,一半在墨家,一半在落雁山庄。沈千秋前辈当年是墨家外门弟子,负责保管另一半图纸。七年前,有人为了夺取这一半图纸,灭了落雁山庄满门。”
沈归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说什么?!”
苏晴直视他的眼睛:“沈归,你以为你师父是因为管闲事才被灭门的?不对。你师父是被人盯上了。他手里有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些人杀了你师父满门,但没有找到那一半图纸,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师父早就把图纸藏在了你最熟悉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的剑柄里。”
沈归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剑。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七年来,他从未想过剑柄里会藏着什么。
他缓缓转动剑柄,果然发现底部有一个极细的缝隙。他用指甲轻轻一撬,剑柄底部弹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墨家机关图,另一半。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归握着那卷绢帛,手指微微发抖。七年的仇恨,七年的追寻,原来根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师父多管闲事,而是因为他师父手里有别人觊觎的东西。那些人杀了他师父满门,而他,这个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一直在江湖上漂泊,浑然不知自己身上就带着仇人想要的东西。
“所以,”沈归的声音沙哑,“那个独臂人,就是灭我师门的仇人。”
“是。”苏晴道,“而且我查到,那个独臂人,就是幽冥阁阁主——独孤夜。”
独孤夜。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幽冥阁阁主,武功深不可测,行事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据说他早年也是一代侠客,后来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创立幽冥阁,专做杀人生意。
“独孤夜为什么要抢墨家机关图?”陆鹤鸣问。
苏晴冷笑:“因为有人出高价买。买主是谁,你们刚才已经见过了——会用赤焰掌的那个人。赤焰掌是火云邪神的独门武功,而火云邪神,是当朝摄政王赵天佑的门客。”
密室里的空气更冷了。
摄政王。朝中要员。原来如此。
沈归将两半机关图合在一起,完整的地形图和机关结构展现在眼前。那是一套攻城器械的设计图,如果建成,足以攻破任何一座城池。
“摄政王要这东西,是想造反。”沈归一字一句地说。
陆鹤鸣脸色发白:“我父亲……就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个,才被灭口的?”
“不。”苏晴摇头,“你父亲查到的是冰山一角。摄政王要杀他,是因为他查到了落雁山庄案和幽冥阁之间的联系。你父亲太聪明了,聪明到差点坏了摄政王的大事。所以他们先派人刺杀你父亲,再盗走赝品机关图,制造一个江湖仇杀的假象,把水搅浑。”
陆鹤鸣握紧了玉箫,指节发白。
沈归将机关图收好,看向苏晴:“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因为墨家欠沈千秋前辈一条命。当年墨家内乱,是你师父挺身而出,保住了墨家最后的血脉。我师父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帮你报仇。”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独孤夜杀了我师兄。这笔账,我也要算。”
沈归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笑。
“好。那就一起去。”
“去哪?”陆鹤鸣问。
沈归握紧长剑,目光如炬:“幽冥阁总舵,天绝峰。”
天绝峰,幽冥阁总舵。
峰顶云雾缭绕,寒风刺骨。
沈归、苏晴、陆鹤鸣三人摸黑上山,在黎明前抵达了峰顶。幽冥阁的寨门高耸,门口有十几名黑衣弟子把守,戒备森严。
“怎么进去?”陆鹤鸣小声问。
苏晴从袖中取出三枚烟雾弹:“墨家霹雳弹,十息之内,门口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十息够吗?”
沈归拔剑:“够了。”
三枚霹雳弹同时掷出,轰然炸开,浓烟弥漫。沈归如鬼魅般冲入烟中,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守卫的穴道上。十息之内,十三名守卫无声倒地。
三人潜入幽冥阁,一路避开巡逻,直奔独孤夜的寝殿。
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一个独臂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柄青锋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幽”字。他面容瘦削,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归。”独孤夜的声音低沉沙哑,“我等了你七年。”
沈归握剑的手紧了紧:“你早知道我会来?”
“当然。你师父临死前说过,他最得意的弟子一定会替他报仇。”独孤夜站起身,独臂一振,青锋剑出鞘,“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沈归的声音很冷,“为什么灭我师门?”
独孤夜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因为机关图。因为摄政王要它,而我要钱。你师父不肯交,我就杀到他交。可惜,他宁死也不说图纸在哪。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图纸藏在了你的剑柄里——一个死人嘴里,永远挖不出秘密。”
沈归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是七年来压在心底的、刻进骨髓里的愤怒。
“所以你就杀了我师父全家?十三口人,包括我师娘和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江湖就是这样。”独孤夜淡淡道,“你师父混了那么多年,应该懂。”
沈归不再说话。
他拔剑。
剑光如匹练,直刺独孤夜咽喉。独孤夜侧身避开,青锋剑反撩,招式狠辣老道。两人在殿中激战,剑气纵横,桌椅屏风尽数碎裂。
苏晴和陆鹤鸣想帮忙,却被殿外涌来的幽冥阁弟子缠住,脱不开身。
沈归的剑法是师父沈千秋亲传的落雁剑法,讲究轻灵飘逸,以快制胜。但独孤夜的剑法更加诡异,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而且他只有一只手臂,反而比双臂更灵活,出招毫无规律可循。
五十招过后,沈归肩头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独孤夜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报仇?”
沈归咬牙,剑法一变,从轻灵转为刚猛。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落雁剑法的精髓不在剑招,而在剑意。剑意到了,无招胜有招。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剑声、心跳声。
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而是在心里听到。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归儿,记住,剑是直的,人心也是直的。只要你心正,剑就永远不会偏。”
沈归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剑尖指向独孤夜的心口。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独孤夜却发现自己躲不开。因为这一剑刺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气机。他的每一个可能的退路,都被这一剑封死了。
噗。
剑尖没入独孤夜心口。
独孤夜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这是什么剑法?”
“归路剑。”沈归一字一句,“送你归西的路。”
独孤夜倒下,青锋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外的幽冥阁弟子见阁主已死,纷纷溃散。苏晴和陆鹤鸣解决了剩下的几个顽抗之徒,来到沈归身边。
“结束了。”苏晴轻声道。
沈归摇头:“没有。”
他蹲下身,从独孤夜怀中搜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摄政王亲启”。打开,里面是独孤夜写给摄政王的密信,详细记录了七年前灭落雁山庄的经过,以及机关图的下落。
“有了这封信,”陆鹤鸣眼睛亮了,“就能扳倒摄政王了!”
沈归将信收好,站起身,环顾这座幽冥阁总舵。
晨曦从殿门外照进来,驱散了殿中的阴冷。
“走吧。”他说。
“去哪?”陆鹤鸣问。
沈归望向远方,那里是临安城的方向,是皇城的方向。
“回家。把欠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一个月后。
摄政王赵天佑因谋反罪被抄家,抄没的家产不计其数,光是地契就装了三辆马车。镇武司指挥使被撤职查办,火云邪神拒捕被杀,唐门因为涉入谋反案被朝廷清算,门人四散。
镇南侯陆重光伤愈复出,被擢升为刑部尚书。陆鹤鸣因协助破案有功,被赐了个御前三品带刀侍卫的虚衔,但他志不在此,依然带着玉箫四处游历。
苏晴回到了墨家,将完整的墨家机关图封存于墨家禁地,再不示人。临走前,她送给沈归一枚护身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消失在晨雾中。
沈归没有挽留。
有些人的缘分,到此就够了。
他回到了落雁山庄。山庄早已荒废,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他在师父和师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始一砖一瓦地重建山庄。
半年后,落雁山庄重建完毕。虽然不及从前气派,但一草一木都透着生机。
沈归在山庄门口挂了一块新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归庐。
归家的归。
他把长剑挂在堂屋的墙上,再也不碰。每天种菜、养花、读书、煮茶,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偶尔有江湖人路过,听说“归路剑”在这里隐居,想来找他切磋。沈归一律不见。
他的剑已经归鞘了。
他的心也已经回家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归庐门口,身上满是刀伤,奄奄一息。
沈归把他扶进屋里,给他上药包扎。少年醒来后,哭着说自己是青城派弟子,师门被一群黑衣人血洗,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沈归看着少年的眼睛,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堂屋,取下墙上那柄落了灰的长剑。
长剑出鞘,依旧锋利如初。
“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
“林……林安。”
沈归点了点头。
“林安,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剑。”
少年愣住:“师父,你要替我报仇?”
沈归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
“不是替你报仇。是教你,当你的剑足够强的时候,你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住你想守住的归路。”
窗外,夕阳西下,归鸟入林。
江湖依旧纷争不断,但至少此刻,在这座小小的山庄里,有一个少年找到了他的归途。
而这,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