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最东边的破酒馆里,沈墨已经喝了三壶烧刀子。

壶是粗陶的,碗是豁口的,酒是兑了水的——可他不在乎。酒入喉的灼痛,远比不上心口那道旧伤来得剧烈。

综武侠回头陌路:巅峰侠客的陨落与新生的抉择

“沈兄,再喝下去,你这内伤怕是要复发。”楚风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板,铜板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当年你一剑挑翻幽冥阁七大护法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性。”

沈墨没抬头,拇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无鞘的铁剑,剑身已有锈迹,剑穗早已褪了色。这柄剑跟了他十六年,杀过盗匪,斩过贪官,也曾挡在万千百姓身前,对过千军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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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半年前那一战之后,这柄剑再也没出过鞘。

“人各有命。”沈墨端起碗,一饮而尽。

楚风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推到桌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枚弯月——那是幽冥阁的标志,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邪派图腾。

“苏晴让我转交的。”楚风压低声音,“她说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一眼。”

沈墨的手微微一顿,酒碗悬在唇边。

苏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半年,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半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青牛山设伏,本可将幽冥阁阁主赵无极一举拿下。可就在最后一刻,苏晴从背后拔剑,剑锋抵在他后心。她没有刺下去,可那一声“对不起”,已经足够让他道心崩塌。

后来他才知道,苏晴从来不是江湖散人。她是赵无极的养女,奉命潜伏在他身边,整整三年。

“楚风。”沈墨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楚风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

“你要是不看,我替你看。”楚风伸手去拆信。

沈墨一把按住他的手。

酒馆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如鼓。

楚风脸色一变,猛地起身,铜板落在桌上弹跳几下,滚入酒渍中。

“幽冥阁的人。”他压低声音,手已按上腰间短刀,“至少五十骑,为首的——内力深厚,起码是大成境。”

沈墨依然坐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兄!”楚风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沈墨缓缓起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你走吧,这事与你无关。”

“放屁!”楚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救过我三次命,当年我在徐州被仇家围杀,是你一个人杀进来把我背出去的!你跟我说与我无关?”

沈墨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楚风松了手,深吸一口气,按刀的手稳了下来:“说吧,怎么办?”

马队在酒馆外停下,尘土扬起如烟。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阴沉如寒潭之水:“沈墨,半年不见,别来无恙。”

那声音沈墨认得。赵寒,幽冥阁右护法,大成境高手,一手玄阴掌毒辣至极,曾一掌将镇武司副统领的胸膛打穿。

酒馆的木门被一脚踢开,碎木飞溅。

赵寒大步踏入,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劲装的幽冥阁杀手,个个腰悬弯刀,杀气腾腾。赵寒四十来岁,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白多黑少,透着一股阴鸷。

“镇武司通缉你半年了,你却躲在这破镇子里买醉。”赵寒冷笑,“堂堂剑客沈墨,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倒也省了我不少手脚。”

沈墨没动,也没看赵寒,目光落在门外。夜色中,马队后方还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是谁。

但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赵无极让你来的?”沈墨终于开口。

“阁主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寒从腰间抽出玄铁链子鞭,鞭身漆黑如墨,一节节铁链相连,末端缀着一枚三角钢锥,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楚风一步跨出,挡在沈墨身前:“赵寒,你幽冥阁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今儿个就算沈兄不动手,我楚风也要讨教讨教你的玄阴掌!”

赵寒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就凭你?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话音刚落,赵寒身形一晃,已到楚风身前。他的轻功诡异至极,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动,可出掌的力道却沉重如山。

玄阴掌!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楚风侧身闪避,短刀横斩,刀光如匹练,直奔赵寒咽喉。

赵寒不闪不避,左手探出,以两根手指夹住刀锋。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可力道却大得惊人,楚风的短刀被牢牢钳住,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的本事?”赵寒嗤笑,右掌蓄力,直奔楚风胸口拍来。

就在掌风即将触及楚风衣襟的刹那,一柄铁剑横空而至。

没有剑招,没有剑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平刺而来。

可这一剑快到了极点。

赵寒瞳孔骤缩,收掌回撤,那铁剑的剑尖堪堪擦过他的掌心,削掉了一层皮肉。鲜血飞溅,赵寒倒吸一口凉气,连退数步。

沈墨握着铁剑,站在楚风身前。他的身形依旧有些踉跄,像是久醉未醒,可那一剑的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你——”赵寒捂住流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沈墨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赵寒,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走,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赵寒咬紧牙关,眼中怒火翻涌。

沈墨继续说道:“以你大成境的修为,接不住我第三剑。你的手下再多,也拦不住我杀你。”

这话说得平淡,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半年前,沈墨是江湖上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他曾一人独战幽冥阁七大护法,杀四伤三;曾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曾一剑劈开镇武司的千斤铁门,救出被诬陷的忠良之后。

江湖人称他为“铁剑沈墨”,不是因为他剑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他心性如铁,百折不回。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赵寒冷笑一声:“沈墨,你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怕你?你中了那位的七绝散,内力只能发挥三成。半年来你东躲西藏,不敢动用内力,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绝散,幽冥阁的独门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内力会被层层封锁,每动用一次,毒就深一分,直至经脉尽断,五脏俱焚而亡。

半年前那个雨夜,苏晴从背后拔剑的时候,剑上就涂了七绝散。

“那位”是谁,赵寒没有明说,可沈墨心里清楚。

他缓缓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楚风在身后低声说:“沈兄,他说的是真的?”

沈墨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提起铁剑,剑尖指向赵寒。

“七绝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杀你,够用了。”

赵寒的眼神变了。

他本以为沈墨听到这个消息会胆怯,会退缩,可他低估了这个人。

剑客沈墨,从来不是靠内力取胜的。

他的剑,是靠心。

那一战,沈墨只出了七剑。

第一剑,赵寒的玄铁链子鞭断成三截。

第二剑,赵寒的右臂被削掉一块肉,露出白骨。

第三剑,赵寒的胸口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四剑,赵寒身后两名护法的弯刀被震飞。

第五剑,赵寒的一条腿被刺穿,半跪在地。

第六剑,幽冥阁的数十名杀手不敢再上前一步。

第七剑,剑尖抵在赵寒咽喉,只需轻轻一送,这位幽冥阁右护法就会命丧当场。

酒馆内外一片死寂。

赵寒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他怎么也想不到,中了七绝散的沈墨,剑法依然如此可怕。

“我说过,你接不住我第三剑。”沈墨的剑尖纹丝不动,稳稳点在赵寒咽喉上。

赵寒咬牙:“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七绝散无药可解,你越动用内力,毒发越快。你方才出了七剑——少说折了十年阳寿。”

沈墨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十年阳寿?”沈墨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还想活多久?”

赵寒愣住了。

沈墨收剑入怀,转身走向门口。

“沈墨!”赵寒在后面嘶吼,“你不杀我,阁主不会放过你的!那位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早晚死在我们手里!”

沈墨没有回头。

楚风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他看到了沈墨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也看到了沈墨鬓角冒出的冷汗——那是七绝散发作的征兆。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发髻高挽,面容清丽绝俗,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泪水。

苏晴。

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就隔着几丈的距离,可这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你为什么要来?”沈墨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晴张了张嘴,眼泪滚落下来:“沈墨,我——”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沈墨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苏晴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七绝散的解药。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拿到手的。你服下它,内力就能恢复。”

沈墨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

“当初那剑上的毒,是你涂的。”沈墨的声音很平静,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痛楚,“现在你拿来解药,要我谢你吗?”

苏晴浑身一颤,泪如雨下。

“沈墨,我——”

“够了。”沈墨打断她,“你走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说完,他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苏晴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瓷瓶,泣不成声。

楚风看了一眼苏晴,又看了一眼远去的沈墨,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马车帘子又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让人不敢直视。

“晴儿。”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他已经不要你了,何必再委屈自己?”

苏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男人:“义父,你说过的,只要我帮你做事,你就不会伤他性命。你骗我。”

赵无极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发寒:“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我没有杀他,对不对?”

“可你让赵寒带人来杀他!”

“赵寒自作主张,与我无关。”赵无极走到苏晴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况且,他就算中了七绝散,赵寒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苏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无极。

“义父,你——”

“我只是想看看,他值不值得你如此对待。”赵无极的目光望向沈墨消失的方向,“剑法不错,心性也不错。可惜了,不是为我所用。”

苏晴的脸色惨白如纸。

赵无极叹了口气,从苏晴手中接过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那里面——”苏晴瞪大眼睛。

“面粉而已。”赵无极将空瓶丢在地上,语气轻描淡写,“我哪有什么解药?”

说完,他转身走向马车,留下苏晴一个人跪在夜色中,抱头痛哭。

沈墨走出一里地,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整个人向前栽去。

楚风一把扶住他:“沈兄!沈兄!”

沈墨的脸色灰白如纸,唇色发紫,七绝散的毒性已经蔓延开来。

“楚风。”沈墨喘着粗气,“扶我到前面的树林里。”

楚风咬咬牙,架着他往树林走去。

夜色深沉,林间万籁俱寂。

沈墨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

“楚风,你走吧。”沈墨说,“我跟幽冥阁的事,你别掺和进来。”

楚风蹲在他面前,眼眶发红:“你说这种话,是看不起我楚风?”

沈墨睁开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楚风的脸上还有年轻人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江湖人该有的坚毅。

“我不是看不起你。”沈墨轻声说,“我是怕连累你。赵无极的手段你见识过,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帮我的人。”

“那又怎样?”楚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大不了跟他拼了!一条命而已,谁没有?”

沈墨看着楚风,忽然笑了。

那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你倒是有几分当年我的样子。”沈墨说,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楚风,“这是我毕生剑法心得,你拿着。”

楚风一愣:“沈兄,你——”

“别说话,听我说完。”沈墨咳嗽了两声,嘴角又渗出黑血,“我这一生,十六岁入江湖,三十岁成名,做过不少糊涂事,也做过几件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半年前那一剑,我以为是我这辈子的终点,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另一个起点。”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铁剑插在地上,笔直如松。

“赵无极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剑。他要的是我屈服,要我向他低头。可我沈墨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跪小人。”

楚风握着那本册子,手在颤抖。

“沈兄,你把剑法传给我,那你呢?”

沈墨拔出铁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满脸风霜,两鬓已有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十六岁那年的样子。

“我?”沈墨一笑,“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做完了,就算死,也无憾了。”

楚风想问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苏晴的事——”楚风小心翼翼地说。

沈墨沉默了片刻,说:“她是个可怜人。从小被赵无极收养,被他当棋子使,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我不恨她。”

“可你刚才——”

“刚才我若不那样对她,赵无极会起疑心。”沈墨深吸一口气,“苏晴能拿到那个瓷瓶,不管里面是什么,都说明她真的想帮我。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暴露。”

楚风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沈墨方才在酒馆外对苏晴说的那些绝情话,不是真的绝情,而是在保护她。

“沈兄,你这——”

“不必说了。”沈墨挥手打断他,“天亮之前,我有一封信要送到镇武司。你帮我跑一趟。”

“镇武司?”楚风皱眉,“他们通缉你半年了,你给他们写信?”

沈墨点点头:“信不是写给他们,是写给镇武司统领沈青的。”

“沈青?那不是你——”

“是我大哥。”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大哥沈青,镇武司统领,三品武官,掌管天下江湖事务。半年前幽冥阁陷害我的那些证据,就是他一手炮制的。”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

“亲兄弟?”楚风不敢相信。

“亲兄弟。”沈墨苦笑,“在他眼里,我这个弟弟,不过是他往上爬的绊脚石罢了。我剑法比他高,名声比他大,朝中大臣更信任我——他心里一直不舒服。半年前苏晴那一剑,就是他跟赵无极联手布的局。”

楚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狗官!枉你从小敬他如父!”

沈墨摇头:“江湖险恶,朝堂更险恶。我大哥不是天生如此,是这官场把他变成了这样。”

“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这世上的人,大多不是自己想变坏的。”沈墨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赵无极也好,我大哥也好,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可苦衷不是作恶的理由。”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递给楚风。

“这封信里,有我这些年查到的一切。赵无极与朝中几位权贵的往来账目,幽冥阁与镇武司的勾结证据,全在里面。你交给镇武司副统领李忠义,他是我信得过的人。”

楚风将信贴身藏好:“那你呢?”

沈墨提起铁剑,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幽冥阁总坛的方向。

“我去找赵无极。”沈墨的声音平静如水,“该算的账,总要算的。”


两个时辰后,楚风策马赶到镇武司衙门前时,天刚蒙蒙亮。

他翻身下马,刚要上前,就看到镇武司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沈青。

沈青四十来岁,相貌与沈墨有七分相似,可气质截然不同——沈墨身上是江湖人的洒脱不羁,沈青身上则是官场中人的沉稳老练。

“楚风?”沈青一眼就认出了他,“你来镇武司做什么?”

楚风的手按住腰间短刀,强压怒火:“沈青,沈墨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青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话?”

楚风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在沈青面前晃了晃:“他说,亲兄弟一场,他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沈青盯着那封信,瞳孔微缩。

“你回去告诉他——”沈青深吸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他要杀赵无极,我拦不住。可他要跟朝廷作对,那就是自寻死路。”

楚风冷笑一声:“好一个各为其主。沈青,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他日黄泉路上,别忘了是你亲弟弟给你留的后路。”

说完,楚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青站在原地,目送楚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统领?”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追?”

沈青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必了。”

他转身走回镇武司,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落雁坡。

这是通往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窄道蜿蜒如蛇,地势险要至极。

赵无极站在坡顶,身后是两百名幽冥阁精锐杀手。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气。

“阁主。”赵寒从后方快步走来,抱拳道,“探子来报,沈墨已经进了落雁坡,距离此地不到五里。”

赵无极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处。

“他一个人?”

“一个人。”赵寒说,“铁剑在手,步伐沉稳,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赵无极若有所思。

“七绝散的毒,他不可能压得下去。”赵无极沉吟片刻,“除非——”

“除非什么?”

赵无极没有回答。他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苏晴哭着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沈墨。他答应了她,可转身就在剑上涂了七绝散。

他从未真心想放过沈墨。

一个剑法通玄的侠客,不为他所用,就必须死。

可沈墨活了半年,被追杀半年,始终没有倒下。这让赵无极既意外又不安。

“阁主,苏晴小姐她——”赵寒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

“方才探子来报,苏晴小姐不知何时离开了驻地,去向不明。”

赵无极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一掌拍在旁边的巨石上,掌力过处,石屑纷飞,“找了三年,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阁主,要不要派人去找她——”

“不必。”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她翻不起什么风浪。当务之急,是沈墨。”

他从腰间抽出弯刀,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沈墨一出现,就地格杀,无需活捉。”

赵寒领命而去。

赵无极站在坡顶,俯瞰着蜿蜒的山道,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沈墨,你以为落雁坡是你的葬身之地?”他低声自语,“不,落雁坡,是你回头的地方。”

晨光穿透薄雾,落雁坡上秋意渐浓。

沈墨从山道那头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腰间的铁剑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明亮。

七绝散的毒还在体内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灼般的疼痛,可他不在乎。

活着也好,死了也罢。

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赵无极的人影出现在前方,身后黑压压一片,宛如潮水。

沈墨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赵无极,赵无极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沈墨。”赵无极率先开口,“你来送死?”

沈墨摇摇头:“赵无极,我来送你上路。”

赵无极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就凭你?中了七绝散,只剩三成功力,也敢说这种大话?”

沈墨缓缓抽出铁剑,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暗淡的光芒。

“功力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沈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雁坡,“一个人的心,才是。”

赵无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沈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半年前那个雨夜里心灰意冷的眼神,而是十六年前刚入江湖时那种清澈如水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眼神。

赵无极挥手,两百名杀手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杀!”

杀声震天,刀光如雪。

两百名杀手蜂拥而上,从四面八方扑向沈墨。

沈墨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看到一道铁灰色的剑光在人群中穿梭,如同蛟龙入海,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第一剑,七人倒地。

第二剑,九人丧命。

第三剑,刀锋断,弯刀碎。

沈墨的剑法没有丝毫花哨,就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一刺、一斩、一挑。

可每一剑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喊道:“他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能——”

话没说完,铁剑已至,封喉。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沈墨的剑法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赵寒!”赵无极厉声道,“布阵!”

赵寒应声而动,手中令旗挥动,两百名杀手迅速变换阵型,结成幽冥阁最擅长的“万鬼噬魂阵”。

这是一种以命搏命的阵法,三十六人一组,层层叠叠,前赴后继,一旦被困阵中,任你武功再高,也会被活活耗死。

沈墨被困阵中,四面八方都是刀光。

他的铁剑依然在挥动,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七绝散的毒性在加剧,他的每一次出剑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嘴角的黑血越渗越多。

可他咬紧牙关,不退半步。

“沈墨!”赵无极在阵外高喊,“投降吧!只要你效忠于我,我不但给你解药,还给你幽冥阁副阁主之位!以你的剑法,天下何愁不可取!”

沈墨没有回答。

他的铁剑依旧在挥动,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冥顽不灵!”赵无极怒喝,亲自提刀杀入阵中。

大成境巅峰的内力在赵无极身上爆发,弯刀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奔沈墨头顶劈下。

沈墨横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的内力碰撞,激荡得地面上的落叶纷纷扬起,漫天飞舞。

沈墨后退三步,嘴角的黑血更多了。

赵无极趁机再进,弯刀连环劈斩,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沈墨且战且退,铁剑在弯刀的压制下节节后撤。

就在赵无极以为胜券在握的刹那,沈墨忽然暴起,铁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直奔赵无极面门。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赵无极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本能地向后仰倒,铁剑的剑尖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掉了半截发丝。

赵无极惊出一身冷汗。

可沈墨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

七绝散的毒性全面爆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作响,四肢像是被灌了铅。

赵寒看出了端倪,高声喊道:“他不行了!一起上,杀了他!”

剩余的杀手一拥而上。

沈墨靠在崖壁上,铁剑横在身前。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一剑了。

可他依然站着,没有倒下。

“来。”沈墨咧嘴一笑,满嘴都是血,“我沈墨的命,没那么好拿。”

杀手们犹豫了。

一个人,身中剧毒,只剩一口气,却依然让人不敢靠近。

这就是沈墨。

江湖上那个铁剑沈墨。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苏晴从山道那头跑来,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尘土。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指向赵无极。

“义父,够了!”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可她的剑很稳,“放他走!”

赵无极看着苏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晴儿,你当真要为了他,跟我作对?”

“义父,你收留我十五年,我感激你。”苏晴的眼泪滚落下来,“可你骗了我十五年。你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湖太平,可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祸害苍生!”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

“你说沈墨是祸害,可他这半年来,宁愿中毒也不肯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苏晴哭喊道,“你呢?义父,你为了权势,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

“晴儿,你让义父很失望。”赵无极缓缓抬起手,掌中凝聚着一团黑气,“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义父了。”

苏晴脸色大变。

她知道那一掌的威力——玄阴掌的最高境界,玄阴噬魂。一掌拍出,中者经脉尽断,魂飞魄散。

赵无极这一掌,是冲着苏晴去的。

沈墨看到了。

他看到了赵无极眼中毫无掩饰的杀意,也看到了苏晴眼中那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铁剑脱手而出,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流星,直奔赵无极的咽喉。

这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心。

赵无极瞳孔骤缩,不得不收掌回撤,堪堪避过铁剑。

可沈墨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把推开苏晴,整个人撞向赵无极。

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坡顶滚落。

落雁坡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

楚风赶到时,只看到赵寒和剩下的杀手呆立在坡顶,望向峡谷的方向,脸上满是惊恐。

“沈墨呢?”楚风一把揪住赵寒的衣领。

赵寒浑身发抖,指向峡谷。

楚风冲到崖边,往下看去——峡谷深不见底,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沈兄——”楚风的声音在颤抖。

苏晴跪在崖边,泪如雨下。

“他推开我,然后——”苏晴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浑身发抖。

楚风站在崖边,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握着那本沈墨给他的剑法心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会死。”楚风说。

苏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墨那个人,命硬得很。”楚风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十六岁入江湖,被人追杀过一百多次,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峡谷深处,泪水无声地流。

晨曦穿透雾气,照在峡谷上。

崖壁上,一道细微的剑痕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剑刻下的字迹。

楚风凑近一看,只见剑痕上书四个字——

回头陌路。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可笔锋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沈墨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楚风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壁,忽然笑了。

“回头陌路?”楚风喃喃自语,“沈兄,你倒是有雅兴。”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剑法心得,翻开第一页,沈墨的字迹映入眼帘——

“剑之道,不在于杀,而在于止。止戈为武,止杀为侠。能杀而不杀,是为侠之大者。”

楚风合上册子,贴身收好。

他转身望向赵寒和一众幽冥阁杀手,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你们阁主已死,幽冥阁气数已尽。”楚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识相的就散了,省得我一个个动手。”

赵寒的脸色铁青,可他没有反驳。

赵无极滚落峡谷,生死不明。苏晴倒戈,杀手死伤过半。落雁坡一战,幽冥阁元气大伤,再无威胁江湖之力。

他咬了咬牙,挥手带着剩余的手下撤了。

苏晴还跪在崖边,不肯起来。

楚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苏姑娘,沈墨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叫回头陌路?”

苏晴摇头。

楚风叹了口气:“那是他十六岁入江湖时,给自己取的雅号。回头陌路——意思就是,哪怕回头看去,只有陌路和荒芜,他也会一直往前走,绝不回头。”

苏晴怔怔地看着楚风。

“他不会怪你的。”楚风轻声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苏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三个月后,江湖上出了一件大事。

镇武司统领沈青被免职,交部议处。朝中多位权贵被抄家问罪,赵无极这些年与朝堂勾结的铁证,不知从哪里被人送到了御前。

据说,那些证据是一封封往来的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地点都分毫不差。

据说,那些账目是用一种很特别的笔迹写的——苍劲有力,棱角分明,像是用铁剑刻出来的。

据说,递送那些账目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怀里揣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骑着马,独来独往,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江湖上的人叫他——

“铁剑传人”。


落雁坡上,一座新坟立在崖边,坟前竖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回头陌路。

碑前放着一壶烧刀子,碗是豁口的,酒是兑了水的。

一个年轻人坐在坟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板。

“沈兄,你说你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年轻人自言自语,“可你这一辈子,做得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这江湖。”

他将那枚铜板放在碑前,起身拍了拍衣袍。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风起了,吹动碑前的酒碗,酒水微微荡漾。

远处,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一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落霞之中,如同当年那个少年侠客,仗剑天涯,一去不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