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汴京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
镇武司总衙门前,十八面镇武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金色“武”字在雪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陆沉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最大的旗帜。他记得很清楚,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时候,这面旗上绣的还不是“武”字——那时候它绣的是“忠”。
“镇武司铜牛陆沉,接令。”
他跪了下去。青石砖上的积雪被膝盖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雪水渗进裤腿,冰凉刺骨,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腰间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
站在台阶上方的银鹰使莫向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中握着的那道密令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莫向阳的目光冷得像鹰隼,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善意,只有审视,像是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牛羊。
“你可知道,这道密令让你去查什么?”
“不知。”
“落雁坡。”莫向阳吐出这三个字,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上月初九,五岳盟巡查使刘正风在落雁坡遇害,尸身被吊在枯松上,胸前刻着‘兼爱非攻’四个字。”
陆沉的瞳孔微缩。
刘正风。五岳盟中排名前十的高手,衡山派掌门刘正风的亲传弟子,内功已入大成境界,一手“回风落雁剑”更是出神入化。这样的人,竟然死在了落雁坡。
“兼爱非攻”——那是墨家的信条。
“朝廷怀疑此案与幽冥阁有关,但五岳盟那边咬死了说这是墨家遗脉干的。”莫向阳将密令掷向陆沉,纸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陆沉手中,“镇武司要的是真相,不是猜测。三日之内,给我一个交代。”
陆沉接过密令,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也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莫向阳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银鹰使。”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莫向阳侧头看去,一个身穿黑袍、脸覆青铜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柱后面。那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连呼吸都带着阴冷。
“玉罗刹派来的?”莫向阳皱眉。
黑袍人不答,只是将一只锦囊递了过来。
“刘正风的死,不是意外。那个叫陆沉的铜牛,他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黑袍人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一样,沙哑而刺耳,“玉罗刹说,如果他查得太深,就杀了他。”
莫向阳接过锦囊,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一枚令牌。
“这是幽冥阁的‘追魂令’。”黑袍人说,“你只需把它放在陆沉的行囊里,剩下的,自然有人会做。”
莫向阳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曾拂去。
“好。”
陆沉离开镇武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走进汴京南市的一家酒肆。酒肆不大,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没有招牌,没有幌子,甚至连门都是虚掩着的。但陆沉知道,这间酒肆是整个汴京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它的主人是墨家遗脉。
“你还是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响起。陆沉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倚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一碗热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却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和灵动。
她叫苏晴,是墨家巨子苏墨的独女,也是这间“忘忧居”的主人。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将密令放在柜台上。
苏晴放下酒碗,拿起密令,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刘正风?”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他的尸体上,真的刻着‘兼爱非攻’?”
“千真万确。”
“这不是墨家的人干的。”苏晴将密令推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墨家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绝不会用这种手段杀人。‘兼爱非攻’是我们墨家的信条,不是杀人的借口。”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来找你。”
苏晴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镇武司铜牛的冷漠,不是朝廷鹰犬的算计,而是一个真正想要追寻真相的侠客。
“三天后,我在落雁坡等你。”她说。
“三天太久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现在就走?”苏晴翻了翻眼睛,“你当我是飞毛腿啊,从汴京到落雁坡,就是骑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陆沉想了想,说:“那就两天。”
苏晴瞪着他,像是想骂人,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两天就两天。不过你得请我喝酒,三碗。”
“成交。”
陆沉转身走出酒肆,消失在夜色中。
雪还在下。
苏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陆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短剑——剑鞘上刻着“非攻”二字,那是她父亲亲手刻上去的,也是墨家最后的尊严。
“父亲,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沉回到自己在汴京的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他的住处不大,是一间位于城东的独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他推开门,正要进屋,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来过。
他的感知力虽然不是最强的,但经过五年的镇武司历练,已经养成了极其敏锐的直觉。门槛上的灰尘被人踩过,窗棂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夜行衣的袖口蹭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推门进屋,点亮了油灯。
灯亮的一瞬间,他看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锦囊。
锦囊的布料是上等的云锦,绣着一朵幽蓝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品。陆沉拿起锦囊,捏了捏,里面有一枚硬物,圆形的,像是一枚令牌。
他拆开锦囊,将那枚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青铜令牌。牌面上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的眉心处有一个血红色的“追”字。
追魂令。
幽冥阁的追魂令。
陆沉的瞳孔猛缩。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枚令牌,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有人想要让他背上杀害刘正风的嫌疑,有人想要借刀杀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追魂令,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意思。”他低声说,“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设这个局。”
落雁坡,在汴京西北三百里处。
这里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山岭,地势险峻,林深草密,是江湖中人经常“谈事”的地方。陆沉策马赶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照在山坡上的枯松林中,显得格外阴森。
陆沉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走向山坡。他的目光在林中扫视,着可能存在的痕迹。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约三十步处,一棵枯松的枝干上,悬挂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伤口已经发黑,显然是被毒剑所伤。尸体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仿佛在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平静的东西。
“兼爱非攻。”
陆沉低声念出了那四个字。尸体胸前刻着的,正是这四个字,笔画凌厉,入肉三分,一看就是用利器刻上去的。
“你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陆沉霍然转身,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地盯着陆沉。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五岳盟的标识——五座山峰环绕着一个“盟”字。
“五岳盟,韩烈。”陆沉认出了他。
韩烈,五岳盟盟主韩震的义子,也是刘正风的师兄。此人武功极高,内功已入精通境界,一手“五岳剑法”更是凌厉无比,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镇武司的人,来得倒快。”韩烈冷冷地说,“我师弟死了二十三天,你们现在才来?”
“镇武司一直在查。”陆沉说。
“查?”韩烈冷笑一声,“查出了什么?是不是查出这件事是墨家干的?”
“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没有确凿的证据?”韩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尸体上刻着‘兼爱非攻’,这不是证据?你告诉我,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片刻,说:“有人在栽赃。”
“栽赃?”韩烈怒极反笑,“那你说说,是谁栽的赃?是幽冥阁,还是朝廷?”
“我会查出来的。”陆沉说。
“你没有机会了。”韩烈拔出长剑,剑锋直指陆沉的咽喉,“今天,你要么给我一个交代,要么死在这里。”
剑光一闪。
韩烈的剑快如闪电,直刺陆沉的心口。陆沉拔剑格挡,双剑相击,迸发出一串火星。两人各自后退三步,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好剑法。”韩烈冷冷地说,“镇武司的铜牛,果然有两下子。”
“你的剑法也不错。”陆沉说,“可惜,你的心已经被仇恨蒙蔽了。”
“少废话!”
韩烈再次出剑。这一次,他的剑法更加凌厉,剑光如同一条银蛇,在陆沉周身游走,招招不离要害。陆沉沉着应对,剑法稳健,以守为攻,两人在林中激斗了三十余招,谁也奈何不了谁。
突然,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
黑影的速度极快,如同鬼魅,一柄短剑直刺韩烈的后心。韩烈察觉有异,侧身闪避,但还是被短剑划破了肩头,鲜血瞬间涌出。
“什么人!”韩烈怒喝。
黑影落定,正是苏晴。
“你来得正好。”陆沉说。
“我说了两天,今天是第一天。”苏晴笑着说,“不过我怕你一个人搞不定,所以提前来了。”
韩烈看着苏晴腰间的“非攻”短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墨家的人!果然是你墨家杀了我师弟!”
“你少血口喷人。”苏晴冷冷地说,“我墨家虽然没落了,但杀人这种事,从来不屑于做。你师弟的死,另有隐情。”
“隐情?”韩烈咬牙切齿,“那我倒要听听,有什么隐情。”
“你看你师弟脸上的表情。”苏晴指了指枯松上悬挂的尸体,“他死的时候,脸上是安宁的。这不是被仇杀的表情,这是被某种迷魂之术控制后的表情。”
陆沉闻言,仔细看去。
果然,刘正风脸上的表情确实不正常。一个被仇敌杀死的人,脸上应该是痛苦、恐惧或者愤怒,而不是那种近乎虔诚的安宁。
“这是什么手法?”陆沉问。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幽冥阁的‘摄魂大法’。”苏晴说,“这种邪功能够控制人的心神,让人在被杀的时候陷入幻境,感觉不到痛苦。”
韩烈脸上的愤怒渐渐被怀疑取代。他看着师弟的脸,陷入了沉默。
“如果你还不信,那我们就一起查。”陆沉说,“三天之内,给你一个交代。”
韩烈盯着陆沉看了很久,最终收剑入鞘。
“好。”他说,“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查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三天。
陆沉和苏晴沿着落雁坡展开调查。他们在山林中发现了一些线索——一些不属于五岳盟的脚印,一些被打斗破坏的树枝,还有一枚落在地上的青铜令牌。
令牌的牌面上,刻着一个骷髅头,与陆沉在自己桌上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幽冥阁。”苏晴说,“果然是幽冥阁干的。”
“不止。”陆沉摇了摇头,“幽冥阁的人,不会蠢到在现场留下追魂令。这枚令牌,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苏晴一愣:“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幽冥阁?”
“不。”陆沉说,“有人在制造混乱。他既想让人以为是墨家干的,又想让人以为是幽冥阁干的。他要的,是让正邪两道互相残杀。”
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沉说,“但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第三天的傍晚,落雁坡。
陆沉、苏晴和韩烈三人站在山坡上,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山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陆沉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
“他来了。”苏晴突然说。
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落在三人面前。
黑袍,青铜面具,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果然是你。”陆沉冷冷地说,“你是幽冥阁的人,还是另有主使?”
黑袍人不答,只是缓缓取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脸,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莫向阳。
镇武司银鹰使,莫向阳。
“不可能!”韩烈失声惊呼,“你是朝廷的人,怎么会……”
“朝廷?”莫向阳冷笑一声,“朝廷算什么?我只是替玉罗刹办事而已。”
“玉罗刹?”陆沉瞳孔猛缩,“幽冥阁的主人?”
“没错。”莫向阳说,“刘正风是我杀的,追魂令是我放在你桌上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的目的很简单——让五岳盟和墨家打起来,让江湖乱起来,让朝廷坐收渔利。”
“你疯了!”苏晴怒斥。
“我没疯。”莫向阳说,“我只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江湖也好,朝廷也罢,都是为了利益。只要利益足够,什么都可以出卖。”
“那你呢?”陆沉问,“你出卖了什么?”
“我出卖了良心。”莫向阳说,“但良心这种东西,早就被我扔了。”
话音刚落,莫向阳出手了。
他的掌法诡异莫测,掌风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正是幽冥阁的“幽冥掌”。陆沉拔剑迎战,苏晴和韩烈也加入战团,三人联手,将莫向阳团团围住。
但莫向阳的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他的内功已达巅峰境界,掌法诡异,身法飘忽,三人的围攻竟然奈何不了他分毫。
“陆沉,你的剑法不错。”莫向阳一边打一边说,“但你的心不够狠。一个不够狠的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剑客。”
“真正的剑客,不是靠狠来成就的。”陆沉说,“是靠心。”
“心?”莫向阳大笑,“你的心,能救你吗?”
掌风呼啸,一掌拍向陆沉的天灵盖。
那一掌快得惊人,力量大得惊人。陆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压来,几乎无法抵挡。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出剑有多快,而是出剑有多对。”
他闭上眼睛,任凭身体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风。树。土。剑。
他出剑了。
剑光一闪。
莫向阳的掌心被刺穿,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后退了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这……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陆沉收剑入鞘,“你输了。”
莫向阳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你赢了。”他低声说,“但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
“我知道没有。”陆沉说,“但我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莫向阳惨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夕阳西下,落雁坡恢复了宁静。
苏晴看着莫向阳的尸体,沉默了很久。韩烈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晴问陆沉。
“如实上报。”陆沉说,“镇武司不会包庇自己人。”
“那玉罗刹呢?”韩烈问,“他才是幕后主使,难道就这么算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说:“玉罗刹的事,我会继续查。但眼下,我需要先把这件事处理完。”
苏晴看着陆沉,眼神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变了什么?”
“变得更像一个侠客了。”苏晴笑着说,“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朝廷鹰犬。”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也许吧。”
尾声
陆沉回到镇武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银鹰使的衙门,将莫向阳的供词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江湖还在等待。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他从未说出口的信念——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本系列故事围绕镇武司铜牛陆沉的江湖历练展开,刀光剑影中有儿女情长,血雨腥风中有家国大义。下一卷预告:陆沉追踪玉罗刹下落,却在墨家机关城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