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青云镇东街的棺材铺子还亮着灯。
沈墨把蓑衣又裹紧了些,伸手敲了敲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谁?”
里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
“镇武司办案。”沈墨亮了亮腰间的铜牌,“开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干瘦的脸从里头探出来,半边被烛火映得蜡黄。老人姓刘,是这条街上做了三十年的棺材匠,镇上的人都叫他刘棺材。
“官爷,这大半夜的……”刘棺材的目光往沈墨身后扫了一圈,“就您一人?”
“一人够了。”沈墨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前头摆着三口现成的棺材,柏木的,刷了黑漆,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后头是个小院,堆着些木板和刨花。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漆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沈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上。
“刘掌柜,今天下午有人来你铺子里订棺材?”
刘棺材跟在后头,闻言一愣:“是有这么回事。城南王家的,说是家里老人没了,订了口柏木的,明天来取。”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青衫,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书人。”刘棺材想了想,“对了,他左手有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看着像是刀伤。”
沈墨眼睛微微一眯。
“他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出了门往南,好像是往城南那片老宅子去了。”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官爷,”刘棺材在后头喊了一声,“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沈墨没回答,已经走进了雨里。
雨比来时更大了。
沈墨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街上没有行人,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雨中摇晃。
他今年二十一岁,在镇武司青州分舵做了三年捕快。三年前他还是个连内力都感应不到的普通衙役,被师父带进镇武司后才开始习武。天资不算出众,但胜在肯下苦功,如今内力勉强摸到了入门的门槛,刀法倒是练得不错,一手“破风七式”已经使得纯熟。
今晚的事说来也简单。
傍晚时分,城南一位姓周的秀才被发现死在家中。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浑身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震碎了。青州府的仵作验了半天也没验出个所以然,最后把案子报到了镇武司。
沈墨的顶头上司,镇武司青州分舵的舵主赵铁衣,看了一眼尸体就说了一句话:“这是内力高手下的手,至少精通级别。”
精通级别的内功高手,整个青州城也找不出几个。
沈墨查了一个时辰,从周秀才的邻居那里打听到,今天下午有个穿青衫的陌生人在周家附近转悠。又顺着线索找到了棺材铺,确认了那人左手有刀疤。
现在他要去城南那片老宅子看看。
那片老宅子是前朝一个大官的府邸,后来败落了,渐渐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的落脚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沈墨走到老宅子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被雨水冲散了大半,但他还是闻到了。
沈墨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身不长,二尺七寸,是他花了三个月俸银找铁匠打的,用的是青州本地的好钢,不算名贵,但称手。
他推开门。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趴着。面朝下,一动不动,身下的雨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沈墨上前把人翻过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青衫,面目清秀,左手的虎口到手腕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就是棺材铺刘掌柜说的那个人。
沈墨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尸体还有余温,死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把尸体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外伤,但胸口的骨头全都碎了,和周秀才的死状一模一样。
沈墨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雨幕中,他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院子最里头的一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穿着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什么人?”沈墨握紧了刀。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沈墨往前走了两步,雨更大了,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东西。他凝神去感应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却发现什么都感应不到。
不是对方没有呼吸,而是对方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已经能把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沈墨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做了三年捕快,遇到过不少江湖人,但能让他完全感应不到气息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阁下深夜在此,可是与这两条人命有关?”沈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斗篷的帽檐往下流。沈墨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官端正,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是镇武司的人?”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青州分舵捕快沈墨。”
那人看了一眼沈墨腰间的铜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何,沈墨觉得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你们镇武司来得倒是快。”那人说,“不过你来晚了,人我已经杀了。”
沈墨瞳孔一缩:“你是说,这两个人都是你杀的?”
“周秀才是我杀的,这个人,”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也是我杀的。”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是镇武司的人,应该知道‘笔诛天下’这四个字吧?”
沈墨心头一震。
笔诛天下。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
最近三个月,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专门暗杀朝廷命官和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每次杀人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笔诛天下”四个字,落款是一支毛笔的图案。
镇武司总舵已经下了海捕文书,悬赏五千两白银捉拿这个组织的成员。但三个月过去了,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你是笔诛天下的人?”沈墨问。
“我是。”那人说,“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你还不配。”
沈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但他是镇武司的捕快,职责所在,就算打不过也得打。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沈墨说完,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破风七式第一式——疾风斩。
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人的咽喉。
那人没有动。
就在刀锋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的时候,那人忽然伸出了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沈墨的刀就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脸色大变,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连刀都抽不回来。那人的两根手指像是长在了刀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内力入门,刀法勉强算精通。”那人淡淡地说,“在这个年纪算不错了,但还不够。”
他手指一弹。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刀身传过来,沈墨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人也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刀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沈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说了,你还不配。”那人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沈墨咬牙站起来,用左手捡起刀。他的右手在发抖,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坚定了。
“你是镇武司要抓的人,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走。”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沈墨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沈墨。”
“沈墨,”那人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不过今天还不是你死的时候,回去告诉你们镇武司的人,笔诛天下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活。”
说完,那人脚下一纵,整个人如一片黑云般掠过了院墙,消失在雨夜中。
沈墨站在原地,雨水混着血水从手上往下流。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沈墨回到镇武司青州分舵的时候,整个分舵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你说你见到了笔诛天下的人?”赵铁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虎目瞪得滚圆。
赵铁衣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耿直汉子。他内力已经达到了精通级别,一手“铁砂掌”在青州地界上赫赫有名,为人刚正不阿,在青州百姓中口碑极好。
沈墨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铁衣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说,他杀了周秀才和那个青衫人,还说是笔诛天下要杀的人?”
“是。”
“他还说了什么?”
沈墨想了想:“他说‘笔诛天下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活’。”
赵铁衣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狂妄!”
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沈墨:“你说他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你的刀?”
“是。”
“你在他手下走了几招?”
“一招。”沈墨低下头,有些惭愧。
赵铁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能把内力练到那个程度的,至少也是大成级别。整个青州分舵,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沈墨抬起头:“舵主,那怎么办?”
“报上去。”赵铁衣说,“让总舵派人来。笔诛天下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沈墨的手:“你先去包扎一下,今天休息。”
沈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沈墨!”
回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人叫楚风,是沈墨在镇武司的同僚,也是他在青州最好的朋友。楚风出身江湖世家,父亲是五岳盟中衡山派的长老,从小习武,内力比沈墨高出一截,剑法更是得了衡山派的真传。
“听说你昨晚遇到笔诛天下的人了?”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消息倒是灵通。”
“整个分舵都传遍了。”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受伤了?严不严重?”
“皮外伤,不碍事。”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喝酒,给你压压惊。”
两人出了镇武司,往东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这是青州城最大的酒楼,共有三层,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座,三楼是包厢。正值午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闹非凡。
楚风要了个二楼的雅座,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来,先干一个。”楚风给沈墨倒了杯酒。
沈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你说那人叫什么名字?”楚风问。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句‘我记住你了’就走了。”
楚风皱了皱眉:“那人武功那么高,却没杀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墨放下酒杯:“我也想过。可能是觉得我不值得他动手,也可能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楚风眼睛一亮,“你是说,他故意留你一命,让你回来报信?”
“不知道。”沈墨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沈墨往楼下看了一眼,只见一队人马停在醉仙楼门口,为首的是一匹高大的白马,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长发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却很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苏晴?”楚风愣了一下,“她怎么来青州了?”
苏晴,五岳盟中嵩山派的大弟子,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红妆刀”,据说刀法已经练到了精通级别,在同辈中罕有敌手。沈墨以前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苏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酒楼。她的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墨身上,然后径直上了楼。
“你就是沈墨?”苏晴站在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我。”
“听说你昨晚遇到了笔诛天下的人?”
沈墨点了点头。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把昨晚的事详细跟我说一遍。”
沈墨看了楚风一眼,楚风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请问苏姑娘,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沈墨问。
苏晴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拍在桌上。
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盟”字,周围是五座山峰的图案。
“五岳盟执法长老的令牌。”楚风惊呼一声,“你什么时候成了执法长老?”
“三个月前。”苏晴看着沈墨,“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墨又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把那人的身高、体型、声音、武功特点都描述了一遍。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内功大成,能收敛气息到几近于无,两根手指就能夹住你的刀……”她喃喃自语,忽然抬起头,“你有没有看到他用的什么武功?”
“没有。他只是用手指夹住了我的刀,没有出招。”
苏晴眉头紧锁:“内功大成的高手,江湖上不超过五十个。能在青州附近活动的,更少。如果能把范围缩小到左手有刀疤、穿黑衣、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男人……”
“你有线索了?”楚风问。
“有一个。”苏晴站起身,“我先去确认一下,你们等我消息。”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墨。
“对了,你的手伤得不轻,这几天别用刀了。”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右手,苦笑了一下。
苏晴走后,楚风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说她怎么对你这么关心?”
“你想多了。”沈墨端起酒杯,“她只是想知道笔诛天下的线索而已。”
“是吗?”楚风嘿嘿一笑,“我怎么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呢?”
沈墨没理他,自顾自地喝酒。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笔诛天下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活。”
这句话听起来很狂妄,但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笔诛天下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从来没留下过活口?为什么偏偏昨晚留了他一命?
是真的觉得他不配,还是别有目的?
沈墨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六十来岁,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是街上的乞丐。
但沈墨注意到,这个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乞丐该有的。
“小伙子,你就是昨晚遇到那个人的捕快?”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沈墨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姓墨,是个江湖散人,平时到处走走看看。”老人笑了笑,“我听说你昨晚遇到的那个人,用的是‘幽冥指’?”
幽冥指。
沈墨心头一震。
幽冥指是幽冥阁的独门武功,江湖上会这门武功的人不超过五个。每一代幽冥阁的阁主,都是靠这门武功在江湖上立足的。
“你是说,昨晚那个人是幽冥阁的人?”沈墨问。
“我只是猜测。”老人说,“幽冥指的特点是内力阴寒,能隔空伤人。你说他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你的刀,这不像幽冥指的用法,但内力的路子很像。”
沈墨皱眉:“幽冥阁的人,为什么要加入笔诛天下?”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觉得,一个幽冥阁的高手,为什么要杀一个秀才和一个青衫客?”
沈墨愣住了。
对啊,周秀才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那个青衫客虽然左手有刀疤,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两个普通人,为什么值得一个内功大成的高手亲自出手?
“除非……”沈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除非他们不是普通人。”老人替他说了出来,“或者说,他们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沈墨看着老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拄着竹杖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心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苏晴?
沈墨想问清楚,但老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沈墨去了周秀才的家。
周秀才的房子在城南一条小巷里,是个不大的四合院,门前种着一棵槐树。沈墨昨天已经来查过一次,但当时只是粗略地看了一圈,没有细查。
今天他要重新查一遍。
周秀才没有家眷,一个人住,房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沈墨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他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墙上的一幅字画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青山绿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沈墨注意到,画的装裱有些新,像是最近才裱上去的。
他走过去,把画取下来,发现画的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写得很工整。沈墨仔细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纸上写的是朝廷官员的名单,有名字、官职、住址、出行路线,甚至还有护卫的数量和武功水平。最上面一行写着四个字——“笔诛名录”。
沈墨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名单上的人,从三品的大员到七品的小官,遍布朝廷各个部门。其中有些人沈墨听说过,确实已经死了,死法和周秀才一模一样。
但更多的人还活着。
这意味着,笔诛天下要杀的人,远不止已经死了的那些。
沈墨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快步出了门。
他要去找赵铁衣。
走到半路,忽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拦在了他面前。
是苏晴。
“你查到了什么?”苏晴看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
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单拿了出来。
苏晴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这份名单要是真的,那笔诛天下的野心就不只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了。”她看着沈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墨说,“他们要动摇朝廷的根本。”
苏晴把名单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舵主,让他上报总舵。”
“你觉得你们舵主能保得住这份名单?”苏晴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沈墨一愣:“你什么意思?”
苏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了那个黑衣人的身份。他叫叶无痕,是幽冥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内功已经达到了大成级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曾经是镇武司的人。”
沈墨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苏晴说,“五年前,镇武司有一个天才捕快,姓叶,武功极高,破案如神。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叛出了镇武司,加入了幽冥阁。这件事被镇武司总舵压了下来,知道的人很少。”
沈墨心跳加速。
如果那个黑衣人真的是镇武司的叛徒,那他知道镇武司的一切运作方式,知道怎么避过镇武司的追查,甚至知道怎么利用镇武司的内部矛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沈墨问。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五岳盟也在查笔诛天下,而且我们查到了一些镇武司可能不太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墨。
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在周秀才家里找到的?”沈墨问。
“不是。”苏晴说,“这是在周秀才死前三天,他从一个当铺里赎回来的。这个玉佩的主人,是当朝礼部侍郎周文远的。”
沈墨拿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
礼部侍郎周文远,三品大员,是当朝宰辅的学生,也是笔诛名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周秀才和周文远有关系?”
“周秀才是周文远的远房侄子。”苏晴说,“他来青州,不是偶然的。他手里有这份名单,也不是偶然的。”
沈墨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名单给我一份,我带回五岳盟,让盟里的人帮忙查证。”苏晴说,“同时你继续留在镇武司,盯着你们内部,看有没有人和笔诛天下有勾结。”
沈墨沉默了。
苏晴的意思很明白——她怀疑镇武司内部有笔诛天下的内应。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手里的这份名单,交给赵铁衣就等于交给了敌人。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沈墨说。
苏晴点了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城外的落雁坡等你。”
她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屋顶上。
沈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名单,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傍晚,沈墨还是去了落雁坡。
他决定相信苏晴。
落雁坡在青州城外五里,是个不高的小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坡下是一条小溪。平时很少有人来,是个僻静的地方。
沈墨到的时候,苏晴已经等在那里了。
“想好了?”苏晴问。
“想好了。”沈墨从怀里掏出名单,“给你。”
苏晴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名单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劲风忽然从侧面袭来。
沈墨本能地侧身闪避,但对方的攻击太快了,他还是被擦中了肩膀,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三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穿着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正是那天晚上的那个黑衣人——叶无痕。
但让沈墨更震惊的是,叶无痕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铁衣。
“舵主?”沈墨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铁衣。
赵铁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冰冷。
“沈墨,你让我很失望。”赵铁衣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是个听话的人。”
苏晴拔出了弯刀,挡在沈墨身前。
“赵铁衣,你果然和笔诛天下有勾结。”
赵铁衣笑了:“勾结?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应该说,我就是笔诛天下的人。”
沈墨心头巨震。
青州分舵的舵主,竟然是笔诛天下的成员?
“为什么?”沈墨挣扎着站起来,肩膀上的伤让他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气。
“为什么?”赵铁衣看着他,“因为镇武司已经烂了。从上到下,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真正想做事的反而被打压。我加入笔诛天下,就是要清理这些蛀虫。”
“清理蛀虫就要杀人?”沈墨咬着牙,“周秀才只是个读书人,他做了什么?那个青衫客又做了什么?”
“周秀才是周文远的侄子,他手里那份名单是从周文远那里偷来的。我们本来想从他嘴里问出更多的消息,但他不肯说,只好杀了。”赵铁衣说,“至于那个青衫客,他是幽冥阁的人,被叶无痕清理门户。”
沈墨看着赵铁衣,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认识的赵铁衣,是一个正直、刚毅、嫉恶如仇的人。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连无辜的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
“名单呢?”叶无痕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冷。
苏晴把名单攥在手里:“想要?自己来拿。”
叶无痕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一个精通级别的刀客,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动了。
快,快得不可思议。
沈墨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叶无痕已经到了苏晴面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苏晴的咽喉。
幽冥指。
苏晴早有准备,弯刀横斩,刀光如水银泻地,封住了叶无痕的攻击路线。
但叶无痕的武功高出她太多,两根手指轻轻一弹,就弹开了她的刀,然后顺势向前,指尖点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五六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苏晴!”沈墨冲上去,想用左手拔刀,但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气。
叶无痕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说过,你还不配。”
他抬起手,准备给沈墨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年轻人,做事别太绝。”
一根竹杖从远处飞来,带着破空之声,直奔叶无痕的后心。
叶无痕脸色微变,转身用幽冥指去挡。
竹杖和手指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无痕后退了两步,竹杖也被弹了回去,落在一个老人手里。
沈墨看清了来人,正是昨天傍晚遇到的那个乞丐一样的老人。
“是你?”叶无痕看着老人,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是我。”老人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过来,“老夫墨千秋,江湖散人,今天想管个闲事。”
叶无痕瞳孔一缩:“墨千秋?二十年前‘竹杖芒鞋’墨千秋?”
“正是老夫。”
沈墨不知道墨千秋是谁,但从叶无痕的反应来看,这个老人绝对是个高手。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叶无痕说。
“江湖传言而已。”墨千秋笑了笑,“老夫活得好好的,就是不爱露面。”
他走到沈墨身边,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伤得不轻啊。”
然后他又看向赵铁衣:“赵舵主,你身为镇武司的人,却勾结笔诛天下,这要是传出去,你就不怕身败名裂?”
赵铁衣脸色铁青:“墨千秋,你一个江湖散人,管不了朝廷的事。”
“老夫不管朝廷的事,但老夫管江湖的事。”墨千秋说,“叶无痕杀周秀才,那是你们笔诛天下的目标,老夫不管。但叶无痕要杀这个捕快和这个姑娘,老夫就得管。”
叶无痕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墨千秋笑而不语,手里的竹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一股磅礴的内力从竹杖上传出,地面以竹杖为中心向四周裂开,碎石飞溅。
叶无痕脸色大变。
内功巅峰。
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人,内力竟然已经达到了巅峰级别,距离传说中的化境只差一步。
“还要打吗?”墨千秋问。
叶无痕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
“叶无痕!”赵铁衣喊了一声,但叶无痕头也不回,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山坡下。
赵铁衣咬了咬牙,也转身要走。
“赵舵主,”沈墨叫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赵铁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墨,眼神复杂。
“沈墨,我本来很看好你。”他说,“但你选错了路。”
“选错路的人是你。”沈墨说。
赵铁衣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沈墨、苏晴和墨千秋三个人。
苏晴捂着肩膀上的伤,走到墨千秋面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墨千秋摆了摆手:“不用谢,老夫也不是白救你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墨:“把这封信交给你们镇武司总舵的陆大人,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沈墨接过信:“前辈,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千秋笑了笑:“一个欠了别人人情的老人而已。”
他说完,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下山坡,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沈墨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庆幸。
三天后,沈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把墨千秋的信送到了镇武司总舵,交给了陆大人。陆大人看完信后,脸色大变,当即下令彻查镇武司内部与笔诛天下的勾结情况。
赵铁衣跑了,但在他的住处搜出了大量与笔诛天下往来的证据。青州分舵的副舵主暂代舵主之职,沈墨因为立功被破格提拔为副舵主。
苏晴带着名单回了五岳盟,盟里根据名单的内容,提前保护了多位朝廷命官,让笔诛天下的多次暗杀行动都落了空。
笔诛天下的气焰被打压了不少,但叶无痕和赵铁衣都没有落网,他们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一天傍晚,沈墨一个人站在青州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落雁坡。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墨回头,看到苏晴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今天的她,和前几天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完全不同,多了几分温婉和柔美。
“你怎么来了?”沈墨问。
“路过青州,顺便来看看你。”苏晴走到他身边,把酒递给他,“伤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沈墨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竹叶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落日。
“你觉得,笔诛天下还会继续杀人吗?”苏晴问。
“会。”沈墨说,“只要他们的目的没达到,就会一直杀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看着远处的落雁坡,眼神坚定。
“我会继续查,直到把他们全部绳之以法。”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五官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我陪你。”
沈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苏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五岳盟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们会派我常驻青州,协助镇武司追查笔诛天下。”苏晴说,“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暮色渐浓,青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这座城,这个江湖,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而那个雨夜里遇到的黑衣人,那句“我记住你了”,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沈墨摸了摸腰间那把新打的刀,刀身冰凉,但他的手很稳。
下一次再见面,他不会再让叶无痕说“你不配”这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江湖,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走完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