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落雁坡的枯草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林墨踏着碎石走上坡顶时,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三日前在青峰镇与幽冥阁爪牙交手时留下的,对方的淬毒暗器划破了他的左臂,至今仍有隐隐的灼痛。
坡顶之上,赵寒已经等了许久。
他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像是在欣赏一幅泼墨山水画。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此行不是来赴生死之约,而是来踏青赏景的。
“林少侠倒是让赵某好等。”赵寒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墨身上,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抹寒光掠过,映照出他眼中的决绝。这柄剑名为“霜寒”,是师父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师父说,剑有灵,持剑之人心中若存杂念,剑便钝了。林墨始终记得师父说这话时那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那是一个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徒弟身上的老人,最后的嘱托。
“赵寒,三年前青峰镇灭门案,你欠下的三十七条人命,今日该还了。”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在山风中传得很远。
赵寒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林少侠还真是执着。三年前那桩旧案,你们镇武司查了这么久,就只查到赵某头上?”他顿了顿,忽然收起了笑意,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不过你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话音刚落,赵寒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骤缩——
快!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赵寒的身法快得匪夷所思,衣袂破空之声还未传入耳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已经出现在林墨的咽喉前三寸处。
林墨横剑格挡,剑身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砰!”
气劲四散,林墨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而他手中的“霜寒”剑,剑身上竟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林墨心头一沉。
他知道赵寒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
赵寒是幽冥阁的护法长老,江湖传言他的“幽冥鬼手”已经修炼到大成境界,一双手掌坚硬如铁,碎金裂石不在话下。但真正交手之后,林墨才体会到那种压迫感——赵寒的每一掌都像是从地狱中探出的鬼爪,阴寒之气顺着剑身侵入经脉,令人气血翻涌。
“就这点本事?”赵寒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林少侠,你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内力修为差了赵某不止一筹。你若只有这般能耐,今日恐怕走不出落雁坡。”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将长剑横于身前,摆出了青云剑法的起手式。
这一式名为“青云直上”,是青云剑法中最为朴实无华的一招,却也是最见功底的一式。师父在世时曾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快只是表象,真正的高手,比的不是招式,而是心境。
“青云剑法——第一式!”
林墨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
长剑破空,剑尖点出七朵剑花,分别笼罩赵寒的眉心、咽喉、心口、丹田等七处要害。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七种变化,每一朵剑花都可以在瞬间转为实招。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淡然。
他身形微侧,避开了前三朵剑花,右手探出,五指如爪,朝着剑身抓去。
“叮叮叮——”
连续三声脆响,赵寒的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剑身上,每一指都精准地击中了剑身最薄弱的位置。林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震得发麻,剑势立刻变得散乱。
“青云剑法,不过如此。”赵寒冷哼一声,右手忽然变爪为掌,朝着林墨胸口拍来。
这一掌来得又快又急,林墨来不及闪避,只能运起内力硬接。
“砰!”
林墨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勉强撑起身子,只觉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林少侠!”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坡下传来。
林墨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飞速掠上坡顶。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袭白衣如雪,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她的面容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晴。
林墨心中一暖。
苏晴是他在青峰镇结识的红颜知己,也是青云剑派掌门苏远的独女。三年前青峰镇灭门案发生后,苏晴一直陪在他身边,陪他查案、陪他练剑、陪他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晴儿,你怎么来了?”林墨勉强站起身,皱眉道,“这里危险,你快走!”
“我不走!”苏晴几步掠到林墨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走?”
赵寒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原来是青云剑派的大小姐,久仰久仰。苏掌门教出来的女儿,果然是个痴情种子。”
苏晴冷冷地看向赵寒,手中软剑一抖,剑身如灵蛇般抖动,发出嗡嗡的声响:“赵寒,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三年前青峰镇的灭门案,是不是你干的?”
赵寒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青云剑派难道还能替天行道不成?”
“你!”苏晴气得柳眉倒竖,就要提剑上前。
“等等。”林墨伸手拦住苏晴,低声道,“晴儿,你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
“可是你的伤——”
“没事。”林墨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还有最后一招没有用。”
苏晴看着林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光芒。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有些湿润。
三年来,她看着这个男人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顶天立地的侠客,看着他一步步追查师父灭门的真相,看着他一次次与强敌搏命。她曾无数次劝他放弃,说这件事可以慢慢查,不必急于一时。但他总是摇头,说师父的仇不能不报,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不能白死。
“墨哥,你一定要小心。”苏晴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林墨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寒。
“赵寒,你说青云剑法不过如此,那便让你见识一下,青云剑法的真正奥义。”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霜寒”剑横于身前,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衣袂猎猎作响。
这一刻,林墨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画面——
师父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他用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林墨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墨儿,为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将青云剑法的最后一式传授给你。那一式名为‘青云归心’,是咱们青云剑派的镇派绝学,只有当你真正明白什么是侠、什么是义的时候,才能领悟它的真谛。”
“师父,什么是侠,什么是义?”年轻的林墨问道。
师父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不是逞匹夫之勇,不是争一时之气。真正的侠,是用手中的剑,守护该守护的人,匡扶该匡扶的正道。当你心中有了这份执念,当你愿意为了守护而付出一切的时候,青云归心,自然会水到渠成。”
……
林墨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手中的“霜寒”剑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变化,剑身上的裂纹竟然在缓缓愈合,发出一层淡淡的荧光。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觉到了林墨身上那股越来越强的气势,那不是内力的暴涨,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升华。这一刻的林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与手中的剑融为一体。
“这是……”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青云归心?!”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剑尖指向赵寒,看似平淡无奇,但赵寒却感觉那剑尖仿佛锁定了他周身上下所有的要害,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都避不开这一剑。
赵寒咬了咬牙,决定先发制人。
他双手齐出,十指如爪,朝林墨的胸口抓去。这一招用尽了他毕生的功力,爪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幽冥鬼爪——千魂噬!”
赵寒厉喝一声,爪影铺天盖地,如万千鬼魂扑面而来。
林墨没有退。
他闭上了眼睛,将手中的剑轻轻推出。
那一剑很慢,慢得像是孩童在习武场上随意比划的一剑。那一剑又很快,快得像是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剑尖与爪影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声,像是针尖刺破了一个气泡。
赵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一道细细的剑痕贯穿了衣袍,鲜血正缓缓渗出。
“这……怎么可能……”赵寒喃喃道,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林墨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苏晴。
苏晴早已泪流满面,她飞奔过来,扑进了林墨的怀中。
“墨哥,你做到了……”
林墨轻轻拍了拍苏晴的后背,低声说:“不是我做到了,是师父教给我的东西,我没有忘记。”
远处,夕阳终于落下了山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映照在落雁坡上,为这片荒凉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山风依旧在吹,吹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也吹散了笼罩在青峰镇上空三年的阴霾。
而在这片江湖上,一个新的传说,正在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