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甲庇护所。
韩森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自己的右腿。
还在。
上辈子这根腿骨被神天子手下那帮畜生一锤一锤敲碎的时候，他是醒着的。那种骨头碎裂的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每一寸骨髓都在尖叫，而他被钉在合金板上动弹不得。
所以他记得很清楚——碎的是右腿。
现在是完整的。
韩森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苍白、骨节分明。这双手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沾过兽魂的鲜血，还没有撕开过神血级异兽的喉咙。
这时候的他，还只是一个刚被分配进钢甲庇护所的新兵。
一个刚刚捅了秦萱屁股的“屁股狂魔”。
韩森记得这件事。确切地说，全庇护所都知道这件事。钢甲庇护所传送站站长秦萱，军衔上校，三代基因战士，连神天子都要给她几分薄面。而他韩森，一个连庇护所规则都没摸清的新人，用一把破匕首捅了这位女杀神的屁股。
然后被一脚踹飞，在训练场上趴了三天。
上辈子这件事被人笑话了两年，直到他用“B神”的名字杀穿第三层庇护所，才没人敢再提。但也正是那次结下的梁子，让神天子有机可乘——秦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可上一世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贵人。
“韩森！秦站长让你滚去传送大厅报到！”
门外传来士兵不耐烦的呵斥。
韩森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次召见中被秦萱看中了天赋，对方提名他加入特殊小分队，条件是考上黑鹰军校。他答应了，也确实考上了，可后来因为神天子的威胁，秦萱为了保护他家人和神天子彻底撕破脸，最终被调离钢甲庇护所，发配到边缘战区。
之后再也没有人护着韩家。
再之后，就是那根被敲碎的右腿。
韩森翻身下床，铁架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没有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满是血渍和泥垢的新兵服，径直走向传送大厅。走廊里飘散着庇护所特有的腐臭气味，那是异兽尸体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墙上嵌着一排排幽绿色的荧光石，光线昏暗，像极了阴曹地府。
上一世他觉得这地方压抑得要死。
现在他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至少还有机会。
传送大厅的门是开着的。秦萱站在大厅中央，身姿笔挺如标枪，黄金狮子兽魂若隐若现地盘旋在她身侧。那是一头通体金光的狮子形兽魂，压迫感十足。她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基因改造过的合金短刃，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森全身。
“韩森。”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钢甲庇护所外面零下四十度的荒野，“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屁股很好捅？”
换成上一世，韩森肯定吓得腿软，然后结结巴巴地道歉，被她的气场压得连头都不敢抬。然后她会看到他身上的潜力，提名他加入小分队。剧本是这么走的，上一世就是这么走的。
这一世，韩森不打算照剧本演。
“秦站长，”韩森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秦萱微微皱眉，“我不道歉。”
大厅里几个士兵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萱没有发怒。她打量着韩森，像在重新审视一个新兵。上校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新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外貌，不是语气，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那种面对强权时本能的恐惧，消失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那道伤疤，”韩森指了指秦萱左臂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是你三年前在第三庇护所防御战时留下的。当时你一个人挡住了两只变异级异兽的围攻，掩护整支队伍撤退。你的战术教官跟你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最干净的刀。’你不是一个在意被捅屁股的人，你在意的是那把刀够不够快。”
秦萱瞳孔骤缩。
那道伤疤的位置、三年前的防御战、教官说的那句话——这些细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面前这个新人，一个昨天才踏入钢甲庇护所、连庇护所规则都没摸清楚的新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萱的声音冷了下去，黄金狮子兽魂猛地展开，金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传送大厅，压迫感如同实质。
韩森没有退。他的新兵服被兽魂的气场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在原地，稳稳地直视着秦萱。
“一个捅了你屁股的人，”韩森说，“也是一个能在你开口之前，就告诉你答案的人。”
秦萱眯起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会提名我加入特殊小分队，”韩森一字一顿地说，“条件是我考上黑鹰军校。你的理由是——我有狙击手和弓箭手的天赋，尤其是对时机和心理的预判能力，异于常人的敏锐。”
秦萱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警惕。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韩森继续说，声音低沉却清晰，“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加入你的队伍，你会派人保护我的家人。因为你知道，神天子一定会对我的家人下手。”
秦萱沉默了三秒。
整座大厅安静得能听到荧光石嗡嗡的低鸣。
“跟我来。”秦萱转身，朝大厅深处的私人办公室走去。
韩森跟了上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他们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彻底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秦萱关上门，靠在桌沿，双手抱胸，从头到脚再次审视韩森。这一次审视比刚才更认真，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手雷。
“告诉我一件事，”秦萱说，“你怎么知道的？”
韩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不像一个新兵，更像一个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老狐狸。
“如果我告诉你，我经历过这一切呢？”韩森说，“不只是今天，不只是这个庇护所，而是整个人生。我从头到尾走过一遍，然后死在某个人手里，再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
秦萱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拔刀的预备动作，韩森见过无数次。
“你不需要相信我，”韩森说，“你只需要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加入你的小分队，但不需要你提名我。黑鹰军校我会考上，神天子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考上黑鹰军校之前，不要跟神天子撕破脸。”韩森看着秦萱，目光幽深，“上一世，你为了保我家人和他撕破脸，被调离钢甲庇护所，发配到边缘战区。你走了之后，韩家就再也没人护着了。所以这一世，换我来。”
秦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上一世”三个字，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然，不像编造，更像是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人，在用最平淡的语气描述一段最惨痛的回忆。
“神天子背后站着的是谁？”秦萱突然问道。
“你还想测试我？”韩森笑了。
秦萱没有否认。
韩森收敛了笑容，开口说：“神天子明面上的靠山是第三层庇护所的四大世家之一的周家，他娶了周家家主最小的女儿，所以才敢在钢甲庇护所横行无忌。但他的真正后台不是周家，是秦家。准确地说，是你秦家的人。”
秦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一个叫秦修的人，”韩森说，“你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你很快就会知道。”
秦修。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秦萱心头。秦家祖训中确实有一个禁忌之名，秦修，秦家的叛徒，被逐出家门百年之久，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这个新人怎么会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更多，”韩森站起来，“但信息是需要成本的，秦站长。等我在庇护所站稳脚跟，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现在，我需要先活下去。”
韩森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天后，钢甲庇护所东区会刷新一只神血级异兽——碧眼金鳞蟒。按照庇护所的惯例，三天后负责那片区域巡逻的是神天子的亲信小队。他们会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那支小队六个人，有一个人叫张恒，他是被神天子从外边调进来的。张恒身上有一封信，是神天子写给周家家主的密信，里面涉及庇护所内部的一桩秘密交易。那封信会跟着张恒一起被碧眼金鳞蟒吞进肚子里，然后被当成废物消化掉。”
韩森偏过头，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写满了沧桑的脸。
“如果有人赶在那支小队之前，抢先猎杀了碧眼金鳞蟒，”韩森说，“那封信就会落到那个人手里。”
门关上了。
秦萱站在原地，黄金狮子兽魂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她慢慢坐到椅子上，盯着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三天后。
钢甲庇护所东区，密林深处。
韩森蹲在一棵枯树的枝杈上，手里握着一把从黑市淘来的合金短弩。弩身已经生锈，弓弦松垮，是庇护所里最便宜的那种地摊货。但他没得选，他的全部家当就只剩下这一把破弩和十二支铁箭。
上一世，他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敢正面挑战神血级异兽。那时候他已经有了黄金铠甲，有了兽魂加持，有了足够的神基因强化。
这一世，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够干什么？
够他打三十只普通异兽，收集了不到一百点神基因。这点基因强化甚至不足以让他突破到一阶基因锁。而一只神血级碧眼金鳞蟒，光是基础基因就值两千点以上，更不用说那枚神血级兽魂。
正常情况下，他上去就是送死。
但韩森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手。
三天来，他每天半夜偷偷潜入东区密林，观察碧眼金鳞蟒的作息规律，记录它的行动路线，标记它的弱点区域。他做了二十多个陷阱，在关键位置埋了钢刺，在它必经之路的树冠上挂了沉重的铁木。
这只神血级异兽的弱点在左眼下方三寸，有一块鳞片是天生的残缺，那是它在幼年期被另一只异兽攻击留下的旧伤。鳞片下方的神经丛直接连接大脑，只要箭矢能命中那个点，毒素就能在三十秒内让它的神经系统崩溃。
这些信息是上一世他花了五年时间才搞到的。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声。
韩森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了。
巨大的碧色身影从密林中穿出，长达十余米的蛇身碾压过灌木丛，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那是神血级生物特有的压迫感，普通人在这种压迫面前甚至无法正常呼吸。
韩森的呼吸很平稳。
上一世他连弑神级的生物都杀过，一只神血级而已，吓不住他。
碧眼金鳞蟒沿着它惯常的路线缓缓移动。韩森一动不动，等待最佳时机。十米，八米，五米——蛇头进入第一道陷阱范围。
韩森扣动弩机。
铁箭破空而出，但目标不是碧眼金鳞蟒，而是头顶一根拉着重物的绳索。绳索断裂，数十斤重的铁木轰然砸落，砸在碧眼金鳞蟒前方三米处，激起一片尘土。蛇头猛地一偏，向左避开砸落的铁木，左眼下方那片残缺的鳞片恰好暴露在韩森的射界内。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噗。”
铁箭精准地刺入那块残缺的鳞片。
碧眼金鳞蟒发出一声嘶鸣，蛇身剧烈翻滚，撞断了三棵大树。毒素迅速扩散，它的神经开始痉挛，巨大的蛇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的泥浆和腐烂的树叶。
韩森从树上跳下来，合金短弩已经扔了。他拔出腰间那把从秦萱士兵手里偷来的匕首，朝蛇头走去。
蛇还没有死透，金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一只神血级异兽，就这样被一个新人用两箭结束了。
韩森蹲下身，手起刀落。
匕首切开蛇头，一颗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珠子滚落出来——兽魂结晶。韩森握在手中，一股灼热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是神基因的强化，那是兽魂的融合。
【猎杀神血生物碧眼金鳞蟒，获得碧眼金鳞蟒兽魂，食用其血肉可随机获得0至10点神基因。】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韩森将兽魂结晶收入怀中，然后从蛇腹中剖出一团还未完全消化的残骸。残骸里裹着一个防水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密封好的信件。
信的落款是神天子。
信的内容是一桩肮脏的交易——神天子以庇护所资源开采权为筹码，勾结周家家主，暗中将军方庇护所的防御部署图出卖给第三方势力，从中牟取暴利。
韩森将信叠好，贴身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传送大厅的方向。
神天子，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不是喜欢敲碎别人的骨头吗？
这一世，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骨头碎裂——从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开始，一砖一瓦地碎掉。
韩森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传送大厅的监控室里，秦萱正通过庇护所外围的监视阵法，将东区密林里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两箭猎杀神血级异兽。
一个新兵。
秦萱盯着监控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给我查神天子，”秦萱说，“从底到顶，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还有……帮我查一下韩森的底。这个人，不简单。”
频道那头传来回应。
秦萱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一世，”她轻声重复韩森说过的话，“有意思。”
监控画面里，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但秦萱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