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安城外的落雁坡上,风卷残云。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上山道,黑衣已被鲜血浸透,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锁链拖地声。
“林墨,你跑不掉了。”
阴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像是从地府里飘出来的。林墨咬牙按住左肩的伤口,那里被一支淬毒的袖箭洞穿,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十几道黑影呈扇形散开,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刻有骷髅纹的令牌——幽冥阁的追魂卫。
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执事,负责巡查江湖异动。师父沈青山在临死前将一个染血的锦囊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找苏晴,东西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便咽了气。那锦囊里只有半块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是某种机关的构造图。
林墨不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幽冥阁为了抢它,一夜之间屠灭了整个青山剑派,师父、师叔、七位师兄,无一幸免。
“老子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吐出一口血沫,转身钻进路旁的乱石堆。落雁坡地势险峻,怪石嶙峋,是伏击的好地方,也是绝境。因为坡下就是万丈深渊,除了那条上来的山道,根本没有退路。
追魂卫的头领赵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手下止步。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面色苍白如纸,一双三角眼里闪着毒蛇般的光。他在幽冥阁位列“七煞”第三,一身阴寒内功已练至精通境,手中那对玄铁判官笔不知饮过多少江湖豪杰的血。
“林墨,把令牌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赵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墨耳中,带着内力特有的穿透力。
林墨靠在一块巨石后,没有答话。他快速扯下一截衣襟,将左肩的伤口死死扎紧,然后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解毒丹吞下。那袖箭上的毒是幽冥阁特制的“寒髓毒”,专破内力,若再不逼毒,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经脉寸断而亡。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缓缓运转。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内功刚摸到入门的门槛,放在江湖上只能算三流角色。但师父说过,他的剑法天赋百年难遇,青山剑派七十二路“清风剑诀”,他三年便练到了精通境,出剑之快,连师父都时常赞叹。
可惜,内功太差,终究是致命短板。
“不交是吧?”赵寒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上!”
话音未落,四名追魂卫同时出手。他们配合默契,两人从正面扑击,两人绕向两侧,手中的鬼头刀在月光下划出四道寒芒。林墨猛然睁眼,脚尖一点,身体如弹簧般从巨石后射出。他没有退,反而迎着正面的两人冲了过去。
第一刀劈下,林墨侧身让过,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他左手顺势搭上那人的手腕,借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手腕应声而断,鬼头刀脱手。林墨右手长剑同时递出,剑尖从那人的咽喉穿过,鲜血喷溅。
一剑毙命。
但第二人的刀已经砍到。林墨来不及抽剑,只能弃剑后仰,刀锋从他胸口划过,衣襟裂开,皮肉翻卷。他忍着剧痛一脚蹬在那人膝盖上,借力向后翻出,顺手从地上抄起那把鬼头刀。
这时两侧的追魂卫也已杀到。林墨将鬼头刀横在身前,硬接了左侧一刀,虎口震裂,刀身差点脱手。右侧那人趁机一刀砍向他腰际,林墨猛地转身,用左臂硬生生夹住了刀身。
刀刃切入皮肉,深可见骨。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右手的鬼头刀反手一挥,直接将那人的脑袋削去了半边。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林墨咬着牙拔出嵌在左臂里的刀,扔掉鬼头刀,重新捡起自己的长剑。
电光石火间,四名追魂卫,三死一伤。受伤的那个被拧断手腕,正抱着残臂惨叫。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死了三个手下,而是林墨的战斗方式让他想起了江湖上某个早已失传的流派——墨家遗脉的“死士搏杀术”。这种武功不讲招式,只求以伤换命,最疯狂的地方在于,使用者会在战斗中主动放弃防御,用身体做诱饵,换取一击必杀的机会。
“你果然是墨家遗脉的人。”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忌惮,“难怪沈青山拼了命也要护你。”
林墨没有回答。他浑身浴血,左臂的伤口已经能看到白骨,但他依然稳稳地握着长剑,剑尖指向赵寒。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铠甲。
“交出令牌,我可以饶你一命。”赵寒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明显不同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而是带着某种交易性质的试探。
林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想要令牌?自己来拿。”
赵寒不再废话。他双笔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飘出。他的身法极快,快到林墨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判官笔笔尖带着阴寒的内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气痕。
林墨举剑格挡,只听“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赵寒的判官笔专打穴道,每一笔都直奔林墨的要穴而去。林墨只能凭借剑法的精妙勉强招架,但内力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每接一笔,他的虎口就多裂开一分,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十招过后,赵寒突然变招。左手笔虚点林墨面门,右手笔却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丹田。林墨看出这一招的凶险,但他左臂已废,根本无法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动作。
危急关头,他做了一件赵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直接扔掉了长剑。
剑身落地的瞬间,林墨的身体猛地前冲,完全不顾那刺向丹田的判官笔,右拳直直轰向赵寒的面门。这是真正的以命换命,赵寒的判官笔固然能废掉他的丹田,但他的拳头也足以打断赵寒的鼻梁。
赵寒果然不愿换。他收笔后退,避开了林墨的拳头。但林墨像是疯了一样,拳、肘、膝、脚,每一击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防御。
这就是墨家遗脉的搏杀术——当你连命都不要的时候,对手反而会怕你。
赵寒被逼得连退数步,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武功远在林墨之上,但这种疯子般的打法让他根本无法从容出手。每一次他想要下杀手,林墨就会用更疯狂的方式反击,逼他自保。
“够了!”赵寒暴喝一声,双笔齐出,内力全开。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笔尖喷涌而出,化作一团白茫茫的寒气,直接将林墨笼罩其中。
林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冻住了,动作瞬间迟滞。赵寒趁机一指点中他的胸口膻中穴,林墨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
赵寒缓缓走向他,判官笔上的寒光在月色下格外刺眼:“我承认,你比我想象的难缠。但也仅此而已了。”
林墨靠着巨石,浑身已经动弹不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赵寒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赵寒举起判官笔,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赵寒猛地侧身,一支银白色的短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山坡上传来:“赵寒,这人我要了。”
林墨勉强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银弩。女子大约二十出头,容貌极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和拒人千里的冷意。她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晴。
林墨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赵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苏晴,你们墨家遗脉已经躲了二十年,现在想出来送死?”
苏晴没有回答,手指轻轻扣动银弩的机关,又一支短箭上膛。她的目光扫过浑身是血的林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体内流着墨家嫡系的血,你杀不了他。”
赵寒冷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扑向苏晴。判官笔带着阴寒的内力刺出,速度比刚才对付林墨时快了近一倍。显然,他之前还留有余力。
苏晴不退反进,银弩在手中一转,竟化作一把短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她一剑刺出,剑法轻盈灵动,与赵寒的阴狠截然不同,却偏偏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判官笔的去路。
两人瞬间交手数十招,竟是平分秋色。林墨看得心惊,他这才意识到,苏晴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至少是精通境巅峰,距离大成仅一步之遥。
赵寒越打越急躁,他的内功虽然深厚,但苏晴的剑法太过诡异,每一剑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招式,让他处处受制。这正是墨家遗脉的另一门绝学——天机剑法,据说能预判对手三招之内的动作。
“臭丫头,你以为吃定我了?”赵寒突然暴退数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吞下。片刻之后,他的气息暴涨,双目泛起诡异的血红色。
苏晴脸色一变:“燃血丹?你疯了?这药会废你十年功力!”
赵寒狂笑:“只要能杀你们墨家遗脉的余孽,十年功力算什——”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把剑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
赵寒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那是林墨的剑,刚才他趁着赵寒吞药分神的瞬间,拼尽最后的力气捡起长剑,从背后刺入。
“你……”赵寒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林墨站在他身后,浑身浴血,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你说错了,”林墨的声音很轻,“我体内流的不只是墨家的血,还有青山剑派的血。师父教我剑法,不是让我逃命的,是让我替天行道的。”
他猛地抽出长剑,赵寒的身体轰然倒地。
山坡上,剩下的几名追魂卫看到头领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苏晴没有追,只是收起银弩,走到林墨面前。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受伤很重,”苏晴说,“寒髓毒已经入骨,再不解毒,你活不过今晚。”
林墨笑了笑,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师父让我找你,说东西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东西在我怀里,你自己拿。”
苏晴从他怀中取出那半块青铜令牌,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师父沈青山,当年也是墨家遗脉的人。二十年前墨家被朝廷和幽冥阁联手剿灭,他带着你逃出来,改名换姓躲进青山剑派。他这辈子都在保护你,现在轮到他死了。”
林墨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是墨家的人?”
“你父亲是墨家最后一任家主,墨渊。”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令牌的手在微微发抖,“这块令牌是墨家机关城的总控钥匙,幽冥阁和朝廷都想得到它。你师父到死都没把它交出去,因为机关城里有一样东西,一旦现世,整个江湖都会天翻地覆。”
“什么东西?”
苏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一种能让普通人拥有宗师级内力的机关术——天机甲。”
风更大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长夜将尽。
林墨靠在巨石上,感受着体内的毒血一点点流向心脏。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苏晴:“带我去机关城。”
苏晴皱眉:“你的伤——”
“我死不了。”林墨咬着牙站了起来,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师父用命换我活着,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幽冥阁灭了青山剑派,这个仇,我得报。”
苏晴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金色的药丸递给他:“这是墨家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寒髓毒,但只有七天。七天之内若找不到解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林墨接过药丸吞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两人沿着落雁坡的山道向下走去,身后是渐亮的晨曦和满地的尸体。苏晴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踏在云端,林墨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机关城在哪儿?”林墨问。
“祁连山深处,墨家祖地。”苏晴头也不回地说,“但去那里的路上,要经过幽冥阁的势力范围,还有镇武司的关卡。你那个镇武司七品执事的身份,现在已经不好使了。”
林墨摸了摸怀中,那里还藏着一块镇武司的腰牌。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不好使?那就换个好使的身份。”
苏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墨擦掉脸上的血污,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墨家遗脉的少主,这个身份够不够分量?”
苏晴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林墨第一次看到她笑。
“够,”她说,“够他们喝一壶的。”
两人消失在山道的尽头,身后落雁坡上的血迹很快被晨风吹干,只剩下赵寒冰冷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鬼头刀,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不平静的长夜。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冥阁总坛,一封加急密信正被送到阁主的案头。信上只有一行字:“赵寒已死,令牌落入墨家遗脉之手。”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将信纸缓缓揉碎,粉末从指缝间飘落。
“二十年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墨家的余孽终于肯出来了。”
“传令下去,七煞剩下的六人全部出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次,我要墨家遗脉,彻底从江湖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