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句话沈惊鸿从前不信,今夜却刻进了骨头里。
青云山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裹挟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惊鸿站在庄门外,浑身浴血,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怕,是怒。
“师父!师父!”他冲进火海,声音被吞噬在坍塌的木梁声中。
三日前,他不过是个在江湖上行走的散人剑客。三日前,他还在镇南的酒肆里与人比拼酒量,笑得肆意张扬。三日前,他还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青云山庄,他的家。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这一切,都源于一本剑谱。
不是寻常的剑谱。是梁羽生武侠小说全集下载中都未必能找到的失传孤本——《太虚十三剑》。传说此剑谱由唐代剑仙太虚真人集百家剑法之长所创,练至大成可凌空取敌首级于百步之外。武林中人只闻其名,从未见其形。
沈惊鸿见过。
青云山庄的老庄主沈青云,三十年前机缘巧合得此剑谱,藏于庄中密室,从不示人。庄中上下百余口人,唯有沈惊鸿知晓此事——因为师父临终前,将剑谱托付给了他。
“惊鸿,这剑谱若落入邪道之手,江湖将血流成河。”师父的声音犹在耳畔,“你是我青云山庄最后的希望,带着它走,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在何处。”
他本打算在庄中修养三日便启程,却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了。
今夜亥时,一群黑衣人闯入山庄,见人就杀。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自称“冥渊阁”左护法,张口便索要《太虚十三剑》。沈惊鸿拼死抵抗,却只救出了庄中弟子周远一人。其余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照顾他长大的管家、教他识字的老先生、陪他练剑的师弟师妹,全部葬身火海。
“师兄……”周远浑身是伤,声音沙哑,“我们怎么办?”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头,眼中映着熊熊火光,一字一句地说: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翌日清晨,沈惊鸿在十里外的破庙中醒来。周远用找到的草药替他包扎了伤口,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馒头,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师兄,吃点儿吧。”
沈惊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
“你知道冥渊阁吗?”他突然问道。
周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冥渊阁,江湖第一邪派,势力遍布天下。”沈惊鸿咬紧牙关,“我曾在师父的书房里看过一本江湖秘录,上面记载——冥渊阁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阁主武功深不可测,手下有左护法‘冥手’韩苍,右护法‘鬼刀’殷无邪,还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计一百零八位高手。”
“那……那我们怎么报仇?”
“报仇?”沈惊鸿苦笑一声,“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我一个无名散人,拿什么去报?”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腰间的剑柄。
师父说过,《太虚十三剑》威力极大,却极难练成。剑谱共分十三式,每一式都对应一种剑意。第一式“无中生有”,要求习剑者心无杂念、意随剑走;第二式“似有若无”,讲究以虚御实、以柔克刚;第三式至第十三式,一式比一式艰深。若无剑谱在手,旁人想看一眼都难。
如今,剑谱在他怀里。
可即便有剑谱,他也需要时间。冥渊阁不会给他时间。
“师兄,我不怕死。”周远突然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师父在世时说过,江湖中人,义字当先。你是青云山庄的大师兄,你要替师父报仇,我就跟着你,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沈惊鸿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好。我们走。”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沧州,长街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酒馆名曰“醉仙楼”,门面不大,生意却出奇的好。日头刚过午,三教九流的人物便陆陆续续涌了进来,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也有缩在角落里闷声喝酒的独行侠。
沈惊鸿带着周远走进酒馆时,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客官,几位?”
“两位,找个人。”沈惊鸿四下张望,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账房先生身上。
那账房先生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低头拨弄算盘。他身穿一袭灰布长衫,看起来与普通账房无异,但沈惊鸿注意到,他拨算盘的指法极为精妙——食指与中指微微弯曲,无名指和小指绷直,那是握暗器的手法。
“陆掌柜,别装了。”
账房先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客官,您认错人了吧?小老儿姓王,不姓陆。”
沈惊鸿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往柜台上一拍。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是青云山庄的庄徽。
账房先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是青云山庄的人?”
“青云山庄已经没了。”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昨夜被冥渊阁灭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只剩我们两个。”
账房先生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姓陆,名千山,人称“千手书生”,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高手,后来金盆洗手,隐于市井开了这家酒馆。但沈青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曾许下诺言——青云山庄若有难,他必出手相助。
“冥渊阁……”陆千山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褪去,“他们终于动手了。”
“陆前辈,你知道冥渊阁的事?”
陆千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跟我来。”
三人穿过酒馆的后厨,走进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暗器,有飞镖、袖箭、铁蒺藜、梅花针……每一件都泛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说吧,你想要什么?”陆千山开门见山。
“帮我找人。”沈惊鸿说,“我要找一个人,能帮我练成《太虚十三剑》的人。”
陆千山脸色大变。
“《太虚十三剑》?那剑谱……真在你手里?”
“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千山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剑谱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追杀你!冥渊阁会派出更多的高手来抢夺!你现在根本保不住它!”
“所以我才需要有人帮我练成它。”沈惊鸿的语气不容置疑,“师父说过,剑谱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要用这把剑,替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陆千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这条命本就是沈庄主给的,今日还给你们青云山庄,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在桌上。
“你要找的这个人,叫‘鬼手剑’秦无极。”
“秦无极?”沈惊鸿皱了皱眉,“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叛徒?”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陆千山摇了摇头,“秦无极不是叛徒,他是被人陷害的。二十年前,他本是五岳盟中的顶尖剑客,剑法出神入化,被称为‘天下第一快剑’。后来有人诬陷他私通幽冥阁,五岳盟主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师门,废了他的武功。从此他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废了武功?那他如何教我?”
“我说的废武功,是指他的内力被散尽,但他的剑法记忆和经验仍在。”陆千山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据我所知,他隐居在洛水之畔的一处山谷中,独自生活了二十年。你要找到他,让他教你剑法——不是招式,是剑意。只有领会了剑意,《太虚十三剑》才能真正练成。”
沈惊鸿接过地图,拱手一拜。
“多谢陆前辈。”
“不必谢我。”陆千山摆了摆手,“我只提醒你一件事——秦无极性情古怪,脾气暴躁,二十年隐居江湖,性情只怕更加孤僻。你若想打动他,单凭嘴说恐怕没用。”
“那要用什么?”
陆千山微微一笑,从墙上取下一柄短剑,递给沈惊鸿。
“用诚意。”
洛水之畔,翠屏山深处,有一片幽静的竹林。
沈惊鸿带着周远在竹林外找了整整三天,才在一座悬崖边上发现了一座简陋的茅草屋。茅草屋前有一块青石,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低头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老者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道袍,胡子拉碴,面容苍老,但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握剑的手。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晚辈沈惊鸿,拜见秦前辈。”
秦无极头也不抬,继续擦剑。
“晚辈此来,是想请秦前辈传授剑法。”
没有回应。
沈惊鸿跪了下来。
“青云山庄昨夜被冥渊阁灭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命,如今只剩晚辈与师弟二人。晚辈身负血海深仇,却技不如人,唯有练成《太虚十三剑》才能报仇雪恨。恳请秦前辈不吝赐教!”
秦无极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片刻。
“《太虚十三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那剑谱在你手中?”
“是。”
“拿来看看。”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本泛黄的剑谱。剑谱薄薄的,不过十余页,封面上写着五个古篆大字——“太虚十三剑”。
秦无极接过剑谱,翻看了几页,忽然冷笑一声。
“这东西,根本不值得练。”
沈惊鸿一愣。
“《太虚十三剑》传世数百年,从未有人真正练成过。”秦无极将剑谱扔还给他,“因为它不是一套剑法,而是一套剑理。招式不过是皮毛,真正的精髓在于心法——没有心法,这十三式就是十三招死招,练了也是白练。”
“心法在哪里?”
“在心法里。”秦无极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茅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远急得直跺脚。
“师兄,这老头分明是刁难人!什么想通了再来?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坐在青石上,翻开剑谱,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式:无中生有。
第二式:似有若无。
第三式:有无相生。
第四式:大巧若拙。
第五式:重剑无锋。
第六式:……
他看了整整一夜,从月升看到月落,从月落看到日出。
天亮了,他终于合上了剑谱。
“我懂了。”他站起身,走到茅屋门前,朗声道,“秦前辈,晚辈想通了。”
门开了。
秦无极站在门内,目光锐利如刀。
“说。”
“《太虚十三剑》的心法,不在剑谱里,而在剑谱外。”沈惊鸿一字一顿地说,“所谓太虚,就是虚无。心无杂念,剑无定式。不执着于招式,不拘泥于套路。心中有剑,手中才有剑。意到剑到,才是剑法的最高境界。”
秦无极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拍了拍手,“我在这山谷里住了二十年,来来往往求我教剑的人不下百人,能答出这个问题的,你是第一个。”
“那前辈愿意教我了吗?”
“愿意。”秦无极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的剑谱给我看看。”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递上了剑谱。秦无极接过剑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刺啦”一声,将它撕成了碎片。
周远惊叫出声,沈惊鸿却面不改色。
“好。”秦无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剑谱已毁,从今往后,这剑法只有你一个人会了。”
他转身走进茅屋,沈惊鸿跟了上去。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剑法。但我教的不是招式,是剑意。”秦无极的声音从茅屋中传出,“三个月后,你能否报仇,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谢师父!”
“别叫我师父。”秦无极冷哼一声,“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她死了。你再叫我师父,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山崖。”
沈惊鸿微微一笑,抱拳道:
“是,秦前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