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斜挂破庙檐角。

青石台阶上坐着个年轻人,衣襟半敞,露出左胸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疤口泛着惨白的光,像是用什么钝器硬生生剜出来的。他左手拎着个酒壶,仰脖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打湿了领口。右手横在膝上,五指张开又握紧,反复了三次,骨节咯咯作响。

第一章 断剑惊鸿

他叫林惊鸿。

江湖上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更多人叫他“断剑客”——因为他身后背的那柄剑,剑身从中折断,只剩下三尺来长的一截残刃,连剑鞘都没配,直接用粗麻绳捆了两道,斜挎在背上。

第一章 断剑惊鸿

“师兄,你又在喝酒。”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庙内飘出。

林惊鸿没回头,只把酒壶往身后递了递。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来,接过酒壶,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又递了回来。

“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那声音的主人终于走出庙门,一袭素白长裙,腰束墨绿丝绦,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面容清丽得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偏偏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苏晴雪,墨家遗脉传人,精通机关阵法,兼修医道。三年前在蜀中遇险,被林惊鸿从幽冥阁杀手刀下救出,自此结伴行走江湖。

“正事?”林惊鸿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嘴角挂着三分痞气七分不羁,“什么正事?去找一个藏在暗道里五年没露面的仇人,还是去听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门派长老训话?”

“赵寒。”苏晴雪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林惊鸿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

赵寒,幽冥阁左护法,五年前率三十余名阁中杀手血洗青城派,三百余口无一幸免,林惊鸿的师父——青城派掌门清玄真人,便是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而亡。那一夜,林惊鸿刚从后山练剑归来,远远看见山门火光冲天,等他赶到时,只来得及从尸堆中刨出师父的遗体,清玄真人临终前将一个铁匣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两个字:“镇武……”

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林惊鸿在破庙中躲了七天七夜,将铁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块青铜令牌。信上记载了幽冥阁与朝廷中某位权贵的勾结内幕,令牌上刻着一个“镇”字——那是镇武司的通行令牌。

五年来,林惊鸿走遍大江南北,追查幽冥阁踪迹,但赵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直到三天前,苏晴雪在洛阳城中截获一封密信,信中提到赵寒将于本月十五出现在雁荡山落雁坡,与某位朝中大员密会。

“你确定消息可靠?”林惊鸿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晴雪。

苏晴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十五月圆,落雁坡,左护法现身。”

“楚风传来的。”苏晴雪补了一句。

林惊鸿眉头微皱。楚风是他在江湖上结识的至交好友,此人出身江湖散人,游手好闲却消息灵通,曾三度救他于危难之中。但楚风传递消息有个习惯——从不透露消息来源,只说“信我就来”。

“这厮向来神神秘秘。”林惊鸿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去雁荡山。”

苏晴雪没有多言,转身回庙中收拾行囊。

夜色深沉如墨,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林惊鸿望着北方的天空,那方向,正是青城山所在。师父的坟墓,就在后山那片竹林之中。这五年来,他每逢清明都会回去祭拜,今年清明还差半个月,但仇人既然现身,清明便不必再等了。

他要把赵寒的人头带回去,祭在师父坟前。

“师父,弟子不孝,让你等了五年。”林惊鸿低声喃喃,右手握住了背后断剑的剑柄,那截残刃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在剑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第二章 落雁坡上

雁荡山,落雁坡。

此地因形似雁阵而得名,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中间一条狭窄的隘道,隘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几块巨石,巨石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常年无人涉足。

林惊鸿和苏晴雪提前一日到达,在隘道两侧的密林中埋伏下来。

“赵寒若真的现身,随行必不少于二十人。”苏晴雪将一柄短剑插在腰侧,又从行囊中取出数枚铜质机关暗器,一枚枚检查妥当。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她自幼研习此道,随手掷出的暗器便能封住方圆十丈之内的退路。

“二十人又如何?”林惊鸿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五年前他三十人血洗青城,杀我师父。今日我一人杀他二十人,不多。”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林惊鸿不是狂妄,他是真的不在乎。

这五年,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在蜀中被十二名幽冥阁杀手围攻,他一人独战,杀了九个,重伤三个,自己也被砍了三刀,鲜血流了一地,他却靠在崖壁上笑了半天,说“这贼老天还收不走我”。在洞庭湖畔被江湖仇家下毒,他强撑着走了三十里山路找到苏晴雪解毒,中途还顺手宰了两条追杀的野狗烤了吃。在太行山中被大雪封路,他和楚风被困在山洞里七天七夜,靠吃树皮喝雪水活了下来,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下次得带点辣椒”。

这样的人,你跟他提危险,无异于对牛弹琴。

“有人来了。”

林惊鸿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直射隘道入口。

苏晴雪凝神倾听,果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二十余骑。

马蹄声越来越近,渐渐化为雷鸣般的轰响。不多时,隘道入口处尘土飞扬,二十余骑黑衣骑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披黑色斗篷,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张薄如刀削的嘴唇。

“赵寒。”林惊鸿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右手的断剑已经握在了手中,剑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二十余骑在平地上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将赵寒护在中央。每名黑衣骑士腰间都挂着弯刀,刀刃漆黑如墨,显然是淬了剧毒。

赵寒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面孔。此人大约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是两团幽幽鬼火,被他盯上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上那道从眼角直划到嘴角的刀疤,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撕开过,愈合后留下一条狰狞的蜈蚣状疤痕。

“出来吧。”赵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铁器,“跟了本座三天三夜,不累吗?”

林惊鸿心头一震。

但随即,他便释然了。

赵寒能坐稳幽冥阁左护法的位置,靠的绝不仅是武功。此人追踪与反追踪之术天下少有敌手,他既然敢来落雁坡赴约,必定事先踩过点,恐怕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苏姑娘,你在原地别动。”林惊鸿低声道,“若是等会儿打起来,你只管守住隘道出口,别让一个人逃走。”

“你呢?”苏晴雪问。

“我去会会他。”林惊鸿说着,从树后走了出来。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林惊鸿踏着碎石,一步一步走下斜坡,断剑横在身侧,剑尖拖在地上,划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惊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青城派余孽?”赵寒说,“本座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当年那个躲在后山捡回一条命的小崽子。怎么,练了几年剑,就敢来找本座报仇了?”

林惊鸿站定,与赵寒相距不过三丈,断剑缓缓抬起,指向赵寒的咽喉。

“清玄真人的命,该还了。”

赵寒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清玄?”赵寒笑够了,收住笑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师父的武功确实不差,可惜,他的脑子太蠢。当年他若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本座也不至于灭他满门。”

“什么东西?”林惊鸿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赵寒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林惊鸿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师父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林惊鸿心头一凛。

原来赵寒也知道那个铁匣。不,不只是知道,他似乎一直在找那个铁匣。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林惊鸿淡淡道。

“是的话,本座今日便饶你一命,只要你交出铁匣。”赵寒说着,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上隐隐有血光流转,“不是的话……本座今日便送你去见你师父。”

“废话真多。”林惊鸿冷哼一声,断剑猛地向前一送,人随剑走,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直扑赵寒面门。

赵寒的嘴角微微上扬,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向上,正是一招“朝天阙”的起手式。

这一式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幽冥阁剑法以诡异著称,讲究“出奇制胜”,往往在对手以为已经看穿招式的瞬间,陡然变招,攻其不备。

林惊鸿的断剑刺到赵寒身前三尺之处,赵寒的长剑忽然一偏,剑身横转,斜劈林惊鸿的脖颈。这一变招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至极,若是寻常剑客,这一下便要被削去半个脑袋。

但林惊鸿不是寻常剑客。

五年来,他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不知多少次,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断剑在半空中陡然转向,剑尖下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赵寒的剑刃滑了过去,“铛”的一声,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赵寒眼神微变,退后半步,长剑横扫,一式“秋风扫落叶”劈向林惊鸿的腰腹。林惊鸿断剑竖挡,剑刃与剑刃之间擦出一串火星,他的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断剑由上而下,直劈赵寒头顶。

这一招大出赵寒所料。

幽冥阁剑法虽然诡异,但核心是“诡”不是“险”,讲究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像林惊鸿这样不要命的打法,赵寒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找死。”赵寒冷哼一声,长剑上挑,剑尖直刺林惊鸿心口,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你若劈下来,我便刺穿你的心脏。

林惊鸿不闪不避,断剑去势不减。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这一剑虽然能刺中林惊鸿的心脏,但林惊鸿的断剑同样能劈碎他的头颅。以他堂堂幽冥阁左护法的身份,和一个毛头小子同归于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于是赵寒收剑回撤,身体向后暴退三丈,堪堪避开了林惊鸿的断剑。剑刃从他鼻尖掠过,削断了他几根发丝,飘落在尘土中。

林惊鸿落地,断剑横在身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幽冥阁左护法,也不过如此。”

赵寒的面色阴沉如水,左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他伸手摸了摸被削断的发丝,目光中杀意翻涌。

“好。很好。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一挥手,二十余名黑衣骑士同时拔刀,将林惊鸿团团围住。

第三章 血战隘道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山峦吞没,落雁坡笼罩在浓重的暮色之中。

二十余柄弯刀在昏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刀身上的毒液在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刺鼻的腥味。黑衣骑士们围成三层圆阵,将林惊鸿困在中央,每层之间相隔两丈,进退有度,显然经过长期训练。

林惊鸿站在阵中,断剑斜指地面,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敌人。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被三十余人包围的。那天夜里,他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背上挨了三刀,左臂被砍得见了骨头,足足养了半年才恢复。今天,他不会重蹈覆辙。

“林大哥!”

苏晴雪的声音从隘道入口传来,带着一丝焦急。林惊鸿余光一扫,看见她正站在隘道口的巨石上,双手各持三枚铜质机关暗器,已经做好了支援的准备。

“别动!”林惊鸿低喝一声,“守住出口,别让任何人出去!”

苏晴雪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依言守在原地。她知道林惊鸿的脾气——他既然说“别动”,那便是真的不需要她出手。若是强行插手,反而会打乱他的节奏。

“动手。”

赵寒冷冷吐出两个字。

二十余柄弯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朝林惊鸿斩来。

林惊鸿脚下一顿,身体如箭般弹射而出,直扑正前方的三名黑衣骑士。断剑横扫,剑气激荡,三人中两人躲闪不及,被剑气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顿时将第一层圆阵撞出一个缺口。

但其余的弯刀已经砍到。

林惊鸿侧身闪过劈向面门的一刀,断剑反手撩出,剑刃划过一名黑衣骑士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同时他的左臂一震,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正好架住从背后砍来的一刀,“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刀剑相击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在落雁坡上回荡。

林惊鸿犹如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断剑左劈右砍,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但他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右肩挨了一记重劈,虽然被护体真气挡下了大半力道,但骨头还是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不在乎。

这五年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百道,有的已经结成蜈蚣似的疤,有的至今还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黑衣骑士们的配合确实精妙。

第一层圆阵被冲散后,第二层迅速补上,将缺口堵死。与此同时,第三层的人开始从外围投掷暗器,铁蒺藜、飞镖、袖箭,铺天盖地般朝林惊鸿飞来。

林惊鸿断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形成一个光圈,将暗器尽数挡下,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

“苏姑娘!”林惊鸿大喝一声。

苏晴雪早已蓄势待发,听见这声呼喊,双手同时掷出六枚铜质机关暗器。暗器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分射六个不同方向,“噗噗噗”几声闷响,六名外围的黑衣骑士应声倒地,咽喉处各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

包围圈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林惊鸿抓住这个机会,断剑猛地刺入地面,剑气透过泥土朝四面八方炸开,碎石和尘土腾空而起,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黑衣骑士们被沙尘迷了眼睛,攻势顿时一滞。

等沙尘散去,林惊鸿已经冲出了包围圈,站在了赵寒面前三尺之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余名黑衣骑士折损过半,剩下的十余人持刀围在四周,却不敢靠近。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忌惮——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赵寒看着林惊鸿浑身浴血的模样,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青城派的剑法,你倒是练得不错。”赵寒缓缓说道,“可惜,剑法再精妙,内力不够也是白搭。本座三年前便已踏入内功巅峰之境,你这点微末道行,在本座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话音未落,赵寒的长剑陡然出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却快得令人窒息。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刺林惊鸿的心口。

林惊鸿瞳孔骤缩。

这是幽冥阁镇阁绝学——幽冥十三剑中的第一剑,“鬼影穿心”。

他见过这一剑。

五年前,赵寒就是用这一剑,刺穿了师父清玄真人的心脏。

断剑横在胸前,林惊鸿全力催动内力,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但正如赵寒所说,他的内力修为不过内功大成之境,与赵寒的巅峰之境相差了整整一个层次。

“铛!”

断剑和长剑相撞,林惊鸿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但断剑没有脱手。

赵寒微微皱眉,似乎对林惊鸿能接下这一剑感到意外。

“有点意思。”赵寒说,“再接本座一剑试试。”

第二剑紧跟着刺来,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刁钻。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林惊鸿的咽喉、心脏和丹田。

林惊鸿不退反进,断剑直刺赵寒的面门,竟是不闪不避,再次以命换命。

赵寒冷笑一声,长剑微微偏转,剑尖点向林惊鸿的断剑,“铛”的一声,断剑被打偏,林惊鸿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左侧踉跄了两步。

第三剑紧随而至。

赵寒的长剑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向林惊鸿的腰肋。这一剑没有任何风声,剑刃上凝聚的内力将空气都震得扭曲变形,威力之大,足以将一块青石轰成齑粉。

林惊鸿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钉在赵寒剑尖上。那是一枚银针,针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暮色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赵寒的长剑被银针击偏了几分,剑刃擦着林惊鸿的腰侧刺过,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楚风!”苏晴雪惊呼一声。

隘道入口处,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普通长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透着三分精明七分狡黠。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三枚银针。

“惊鸿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楚风笑嘻嘻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将银针在指间翻飞,像是变戏法似的,“我要是再晚来一步,你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你怎么才来?”林惊鸿啐了一口血沫,没好气地问道。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楚风耸了耸肩,目光落在赵寒身上,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凝重,“赵左护法,久仰久仰。在下楚风,江湖人称‘银针断魂’,不知道左护法听说过没有?”

赵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楚风,忽然冷笑一声。

“江湖散人楚风?本座听说过你。”赵寒说,“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靠着几枚暗器和三寸不烂之舌在江湖上混饭吃。怎么,你也想来送死?”

“送死倒不至于。”楚风笑着,将三枚银针夹在指间,“我只是想告诉左护法一个消息——你的主子,怕是来不了了。”

赵寒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楚风一字一顿,“镇武司的人已经盯上你那位朝中靠山了。你在这里等,等到天黑也不会有人来的。”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胡说八道。”赵寒冷哼一声,“你一个江湖混混,能知道什么?”

楚风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青铜令牌,高高举起。令牌上刻着一个“镇”字,在暮色中泛着古朴的光泽。

镇武司的令牌。

赵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四章 剑心通明

“镇武司的走狗?”赵寒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杀意,“本座倒是小瞧了你。”

楚风嘿嘿一笑,将令牌收回袖中,三枚银针在指间翻了个花。

“左护法别误会,我可不是镇武司的人。”楚风慢悠悠地说,“只不过呢,我恰好有几个在镇武司当差的朋友,他们恰好对左护法很感兴趣,所以托我带个话——”

“闭嘴。”

赵寒一声冷喝,长剑陡然出手,一式“幽冥三叠浪”,剑气化作三道黑色匹练,分袭楚风、林惊鸿和苏晴雪三人。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功力。

幽冥十三剑中的第三剑,名曰“三途渡”,一剑三式,一式三变,变化繁复到了极点,即便是内功巅峰之境的高手,也不敢硬接。

楚风身形一矮,三枚银针脱手而出,针尖在空气中划出三道银线,准确地钉在黑色剑气之上,“噗噗噗”三声闷响,三道剑气同时溃散,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赵寒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八成功力的一剑,居然被三枚银针破了?

“左护法,别白费力气了。”楚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你的幽冥十三剑虽然厉害,但有个致命的弱点——每一剑之间都有半息的停顿。这半息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赵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忌惮之色。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江湖混混,竟然看穿了他剑法的破绽。

“既然你们三个都想死,本座便成全你们。”赵寒缓缓抬起长剑,剑身上的血光越来越盛,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林惊鸿感到呼吸一窒。

这是内功巅峰之境全力催动内力的征兆——内力外放,凝气成罡。赵寒这是要拼命了。

“楚风,苏姑娘,你们退后。”林惊鸿握紧断剑,向前迈出一步。

“惊鸿兄,你疯了?”楚风急道,“你内力才大成之境,和他硬拼不是找死吗?”

“我知道。”林惊鸿头也不回,“所以我不和他拼内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赵寒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师父清玄真人临终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真正的快,不是出手快,而是心快。”

心快?

他想了五年,都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刚才,看见楚风用银针破掉赵寒剑气的瞬间,他才忽然领悟了——

所谓心快,是看穿对手的意图,在对手出手之前便已经做出了应对。

剑法再快,快不过心意。

林惊鸿闭上眼睛。

赵寒的剑气扑面而来,黑色的罡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从九幽地狱中吹来的阴风。

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林惊鸿“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到”赵寒的长剑微微向左偏了三分,剑气凝聚在剑尖上,剑身却在微微颤抖。这是赵寒出剑前的一个细微习惯——出剑之前,剑尖会向左偏转,这是因为他左手受过伤,出剑时需要靠这个动作来校准方向。

原来如此。

林惊鸿睁开眼睛,断剑出手。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任何内力加持。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刺向赵寒左肋三寸之处——那里,是他出剑时唯一的破绽。

赵寒眼中闪过一抹惊骇。

他眼睁睁看着林惊鸿的断剑刺来,却根本来不及变招。因为他的内力已经完全灌注在了剑招之中,剑招已成定式,就像一支离弦之箭,已经不可能回头。

“噗。”

断剑刺入赵寒左肋。

与此同时,赵寒的长剑也刺到了林惊鸿的胸口,但因为没有校准方向,剑尖偏了数寸,刺穿了林惊鸿的右肩,却避开了心脏要害。

两人同时僵住。

鲜血从两人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赵寒低头看着刺入自己左肋的断剑,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你怎么可能看穿我的剑招……”

“不是我快。”林惊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的剑,太慢了。”

断剑猛地一拧,赵寒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落雁坡上,一片寂静。

剩下的几名黑衣骑士见左护法倒地,哪里还敢恋战,四散而逃。楚风抬手甩出几枚银针,放倒了跑得最快的两个,其余的几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追之不及。

林惊鸿拔出断剑,单膝跪在地上,右肩的伤口鲜血如泉涌,整条袖子都被染红了。

苏晴雪快步跑过来,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又快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楚风蹲下身,探了探赵寒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楚风叹了口气,“惊鸿兄,你这一剑可真够狠的,连问话的机会都没留。”

林惊鸿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那是青城山的方向。

师父,弟子为你报仇了。

“楚风。”林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会有镇武司的令牌?”

楚风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那面青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啊?说来话长。”楚风将令牌收好,“简单来说,镇武司也想查赵寒背后的人,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我告诉他们,我能引出赵寒,条件是事成之后给我一块令牌,方便在江湖上行走。这买卖,不亏。”

林惊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厮,原来一直在利用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各取所需,各取所需。再说了,要不是我,你今天还真不一定能活着走出这落雁坡。”

苏晴雪在一旁轻声道:“林大哥,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赵寒死了,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惊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断剑重新用麻绳捆好,背在背上。

“走。”

三人踏着夜色,消失在密林深处。

落雁坡上,只余下满地尸体和一片寂静。

第五章 青城山祭

三日后。

青城山后山,竹林。

晨雾弥漫,竹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林惊鸿跪在一座坟前,将赵寒的人头放在墓碑前。人头已经用石灰处理过,保存完好,只是那张狰狞的脸上,眼睛还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师父,弟子来看你了。”林惊鸿的声音沙哑,“仇人赵寒,弟子已经手刃。你老人家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铁匣,打开匣盖,取出里面的青铜令牌和那封信,在坟前烧了。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竹林深处。

楚风靠在远处的竹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竹叶,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苏晴雪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林惊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姑娘。”楚风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惊鸿兄以后怎么办?”楚风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道,“赵寒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朝廷里那位权贵,幽冥阁的阁主,这些人不会放过惊鸿兄的。他杀了左护法,等于捅了马蜂窝。”

苏晴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不会在乎的。”

“我知道他不在乎。”楚风叹了口气,“但我得在乎啊。他是我兄弟。”

远处,林惊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走了过来。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呢?”林惊鸿问道。

“没什么。”楚风将竹叶从嘴里取出来,笑道,“我在跟苏姑娘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洗澡。身上全是血腥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林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全是血污,右肩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将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确实已经有三天没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说不上好闻。

“等下了山,找个客栈好好洗洗。”林惊鸿说,“楚风,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客?”楚风瞪大眼睛。

“凭你利用我引出赵寒。”林惊鸿面无表情地说,“这顿饭,你不请也得请。”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沿着山路缓缓下山。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林惊鸿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右肩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身后传来楚风的嘟囔声:“苏姑娘,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杀了人还不赶紧跑路,非要在山上祭拜三天,害得我也跟着在山上吃了三天野果……”

苏晴雪的声音轻柔而清冷:“你若是嫌苦,可以先走。”

“那不成。”楚风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走了,谁来给你们断后?”

林惊鸿嘴角微微上扬,加快了脚步。

竹林渐远,山门在望。

五年的仇恨,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但林惊鸿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寒背后的人,镇武司的谋划,幽冥阁的余孽——这些事,远没有结束。

江湖,从来就没有尽头。

而他,会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