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南行。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须发蓬乱,目光浑浊,嘴角挂着涎水,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发出几声癫笑。
赶车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衣衫褴褛,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沈老,咱们到金陵了。”少年回头喊了一声。
车内没有回应。少年叹了口气,将马拴在道旁老树下,掀开车帘往里看。老人蜷缩在破棉被中,正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嘴里嘟囔着:“打雷了……打雷了……要下雨……”
少年弯腰去扶,忽然觉得腰间的铁剑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剑,锈迹依旧。抬头四望,官道上只有几辆马车远远驶过,并无异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三百丈外酒肆二楼临窗独饮的一个青衣中年人,放下了酒杯。
中年人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目光如刀。
他叫孟长卿,是当今天下排名第七的高手,也是镇武司首席供奉。
孟长卿放下酒杯的那一刻,酒肆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不是秋风,是杀气。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丢在桌上,对身旁的随从说:“回禀大人,沈惊鸿还活着。二十年前那个号称‘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天下第一,如今不过是个疯子。”
随从大惊:“那人真是沈惊鸿?二十年前他残杀武林同道、叛逃朝廷,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孟长卿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车马渐行渐远的官道尽头,“重要的是,有人不希望他活着。”
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刀,刀锋湛蓝,如秋水洗过。
“走。”孟长卿推开窗,纵身跃下二楼,落地无声,衣袂不扬。
随从赶到窗边往下看时,青衣人已没入暮色,只剩一道残影掠向官道尽头,快得像一阵风。
老槐树下,少年将老人扶到树根旁坐好,从包袱里取出干粮。
老人接过去,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盯着少年的腰间,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瞬——只有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声音不再含糊,带着一种久违的沉稳。
少年愣了一下,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听过老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晚辈沈无忧。”少年抱拳,“家父临终前嘱托,让我护送前辈南下。他老人家说,前辈是故人。”
“故人?”老人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父亲是谁?”
“家父讳沈沧海。二十年前……”
老人猛地抓住少年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那只枯瘦的手,此刻竟如铁钳一般。沈无忧闷哼一声,只觉得腕骨欲碎,却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你是沧海的儿子?”老人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怎么死的?”
沈无忧垂下眼帘:“晚辈不知道。家父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找到沈惊鸿,护他南下,不要问为什么。’”
老人松开了手,靠回树干上,仰头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是天下第一。二十年后,我是个疯子。”
沈无忧没有说话。他知道老人还有话说。
“你父亲沈沧海,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老人的声音像风中残烛,“二十年前那件事,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如今他也走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还记得……”
“记得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古旧的铜牌,递给少年。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因为磨损已模糊难辨。
沈无忧接过来,只觉得铜牌入手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不像寻常金属。
“镇武司的密令。”老人说,“当年持此令者,可调天下兵马。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家父临终前交给我的。”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怆。笑着笑着,又开始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眼神再度涣散。
沈无忧将那枚铜牌贴身收好,扶老人回到车上。
马车继续南行。
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渐少。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天边。
三百丈外,孟长卿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座废弃的驿亭里,望着暮色中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缓缓收刀入鞘。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沈惊鸿居然还有清醒的时候。”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但走了不到十步,前方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黑影跪地行礼:“大人,属下已经查清。沈惊鸿身边的那个少年,是沈沧海的独子。沈沧海半年前死于江湖仇杀,死前将儿子和那枚密令一并托付给了沈惊鸿。”
孟长卿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传令下去,”他说,“盯紧了,别让他们发现。让他们到金陵去,那里……有人等着他们。”
金陵城,秦淮河畔。
沈无忧牵着马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金陵不愧是江南大城,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商客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老人已经恢复了疯癫的状态,趴在车窗上朝街上的孩童做鬼脸,惹得一群孩子追着马车跑,嘻嘻哈哈地叫“老疯子”。
沈无忧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将老人安顿好,便出门去打听消息。
父亲临终前曾交给他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金陵城西如意巷尾,交与苏先生亲启”。他从未拆开过那封信,只知道父亲说这是“最后的托付”。
如意巷在金陵城西,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角长满了青苔。沈无忧数着门牌走到巷尾,发现是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环上落满了灰。
他敲了三下,等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正要离开时,门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白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周身气质清冷如霜。她打量着沈无忧,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锈剑上,微微皱眉。
“找谁?”
“在下沈无忧,受家父之托,送一封信给苏先生。”
白衣女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她抬起头,仔细端详了沈无忧片刻,忽然问:“沈沧海是你什么人?”
“家父。”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无忧跟着她穿过一条幽深的回廊,来到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株翠竹,竹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仿佛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坐。”白衣女子示意他在石桌前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苏先生不在金陵,我是他的弟子,姓苏,单名一个晴字。”
沈无忧一怔:“你是……”
“你要找的苏先生,是家师。”苏晴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你父亲的信上说了什么?”
沈无忧摇头:“晚辈未曾看过。家父只说是‘最后的托付’。”
苏晴将信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沈无忧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字字千钧——
“无忧吾儿:见此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沈惊鸿并非凶手,真凶另有其人,藏身朝廷之内。当年那场血案,涉及镇武司最高层的秘密,为父查了二十年才查到冰山一角。切记,勿信朝廷,勿信镇武司,天下第一的名号不值一文,真相才值得用命去换。苏先生是为父多年故交,他若不在,便找他的弟子苏晴。她可信。”
沈无忧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七年前,沈家满门被害,父亲是唯一的幸存者。父亲一直告诉他,凶手是江湖仇家,让他不要追查,好好活着就行。直到半年前父亲临终,都没有透露半点关于那场血案的真相。
原来父亲一直在查。
原来凶手不是江湖中人,而是朝廷的人。
“你父亲是个英雄。”苏晴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当年他是镇武司最年轻的高手,前途无量。但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追查真相,哪怕追查到自己同僚头上。”
沈无忧抬起头:“苏姑娘,你知道当年沈家血案的真相?”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一些。沈惊鸿之所以装疯卖傻二十年,就是为了躲过朝廷的追杀。他不是叛徒,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当年有人伪造了他的罪行,嫁祸给他,让他成了天下公敌。而他之所以甘愿背负骂名、装疯卖罪二十年,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要保护一样东西。”苏晴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沈无忧,“一样关乎天下安危的东西。那东西现在就在他身上,也是镇武司那些人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沈无忧握紧了腰间的锈剑。他知道老人身上什么都没有,那块铜牌已经给了他,除此之外就是一身破烂衣裳。如果苏晴说的是真的,那样东西应该很小,小到可以藏在身上二十年不被发现。
“你父亲临终前让你护送沈惊鸿南下,就是为了让他把那样东西带到金陵,交到苏先生手中。”苏晴站起身,“但苏先生一个月前失踪了。”
沈无忧心中一沉:“失踪了?”
“被人带走的。”苏晴的目光望向竹林深处,“镇武司的人。他们知道苏先生和沈惊鸿有旧,知道沈惊鸿早晚会来金陵。他们找不到沈惊鸿,就先对苏先生下手,守株待兔。”
“那我们怎么办?”
苏晴转过身,从竹林中取出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你不是江湖人,不知道江湖的规矩。”她拔剑出鞘,剑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但我告诉你,进了金陵城,就是进了虎穴。镇武司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从你们离开北方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
沈无忧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官道上那阵让他腰间锈剑微微震动的寒意,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姑娘,”沈无忧站起身,抱拳,“家父说你可信。晚辈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懂,但家父的遗命,晚辈一定要完成。沈惊鸿前辈的安危,那件东西的下落,晚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如沐春风。
“你倒是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模样。”她收剑入鞘,“走吧,今晚不能在客栈住了。镇武司的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落脚处,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
“去哪里?”
“城外。”苏晴说,“青枫浦。那里有一个地方,连镇武司的人都找不到。”
青枫浦在金陵城西南三十里,是一片幽静的山谷。谷中枫树成林,正值暮春时节,枫叶初绿,山风过处,沙沙作响。
苏晴带着沈无忧和沈惊鸿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山洞不大,但里面有石桌石凳,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干粮和水囊,显然是一个早就备好的藏身处。
“这个地方只有苏先生和我知道。”苏晴将老人扶到洞中坐下,“你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声过去,我再想办法联系苏先生。”
沈无忧点点头,将包袱放在石桌上,开始整理东西。
老人坐在角落里,又恢复了疯癫的样子,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沈无忧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觉得心酸。
夜幕降临,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声声。
沈无忧坐在洞口,望着满天星斗,心中千头万绪。父亲被害的真相、沈惊鸿背负的罪名、那件关乎天下安危的东西……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武功平平,见识浅薄,凭什么去查这些?
正出神间,苏晴走到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想我父亲。”沈无忧说,“他查了二十年,查到临终都没能查出真相。我怕……我也查不出来。”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护送沈惊鸿来金陵吗?”
“因为他信任沈前辈,也信任苏先生。”
“不只是信任。”苏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无忧,“你看这个。”
沈无忧接过一看,是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镇”字,和他从沈惊鸿那里得到的那块铜牌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这也是镇武司的密令?”沈无忧问。
“不。”苏晴摇头,“这是苏先生的信物。你父亲让你来金陵,不光是找苏先生,更是让你来找这块玉佩。玉佩和铜牌放在一起,才能打开一样东西——沈惊鸿身上藏着的那样东西。”
沈无忧一怔:“你是说……那件东西不是随便可以打开的?”
“需要两把钥匙。”苏晴收回玉佩,“一把在你那里,一把在我这里。苏先生之所以失踪,就是因为他不肯交出玉佩。镇武司的人知道玉佩在他手里,所以对他下手。但他们不知道,玉佩早就不在苏先生身上了。”
“在你身上?”
苏晴点了点头。
沈无忧沉思片刻,忽然问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苏先生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你年纪轻轻,又怎么……”
“又怎么敢掺和到这件事里来?”苏晴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如水,“因为七年前那场灭门案中,我是唯一的活口。”
沈无忧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苏晴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但那双眼睛深处,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我是沈家养女,本名沈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七年前那晚,镇武司的人闯入沈家,杀了所有人。我躲在暗处,亲眼看见他们一个一个地杀人,一个一个地……灭口。我父亲沈沧海当时不在家,逃过一劫。我母亲、我的两个弟弟、还有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全死了。”
沈无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怎么活下来的?”
“苏先生赶到了。”苏晴说,“他拼着命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带着我隐姓埋名,躲了七年。他教我武功,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查案追踪。他告诉我,报仇不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要查清真相,要把幕后的人连根拔起,才算真正的报仇。”
沈无忧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山谷中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枫林的声音。
“苏晴。”沈无忧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沈家的事,就是我们俩的事。父亲查了二十年,苏先生查了七年,现在轮到我们了。不管幕后的人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势力,我们都要让他血债血偿。”
苏晴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他父亲沈沧海一样——那种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的倔强。
“好。”苏晴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两人回头,看见沈惊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站在洞中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沈无忧能感觉到,老人正在看着他们。
“前辈?”沈无忧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应,但沈无忧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浑浊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竟清亮如秋水。
沈惊鸿缓缓抬起右手,朝洞外的山壁一掌拍去。
轰——
一声巨响,山壁上碎石纷飞,一个深深的掌印赫然出现在坚硬的岩石上,深达三寸,掌印周围的岩石被震得龟裂如蛛网。
沈无忧和苏晴都惊呆了。
沈惊鸿收回手,转过身来。他不再是那个疯癫的老人,而是一个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势如山岳般的绝顶高手。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二十年,我封了自己的穴道,封了自己的内力,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人相信我真的废了。”
他看着沈无忧,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有欣慰,有愧疚,也有期待。
“沧海让你护送我来金陵,不光是送一样东西。”沈惊鸿缓缓说道,“他是让你来学一样东西。”
“学什么?”沈无忧问。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走到洞口,背对着两人,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当年我是天下第一。”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个名号。名号是别人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我之所以装疯卖傻二十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要活着,活着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等我?”沈无忧一怔。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沧海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给沈无忧,“你自己看吧。”
沈无忧接过信,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读到他的手开始发抖,眼眶泛红。
信上只有一行字——
“惊鸿兄:我已将无忧托付于你。他的命根子在你手里。把他教成下一个天下第一,替我报仇,替沈家报仇。”
沈无忧跪了下去。
“前辈。”他的声音哽咽了,“晚辈求您收我为徒。”
沈惊鸿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承诺。
“我不收徒。”老人说,“但我可以教你。教你怎么杀人,教你怎么活下来,教你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父亲懂这个道理,你也该懂。”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木盒,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这就是那些人找了二十年的东西。”沈惊鸿将木盒递给沈无忧,“打开它。”
沈无忧拿出铜牌,苏晴拿出玉佩,两人将两件信物同时放在木盒的凹槽上。
咔嗒一声,木盒打开了。
盒中只有一卷薄薄的帛书,帛书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沈无忧展开一看,脸色剧变。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镇武司的罪证?”
沈惊鸿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包括七年前沈家灭门案,所有幕后黑手的名单和罪证,都在这里。”老人说,“这些人如今位高权重,分布在朝廷各处,其中最有权势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就在金陵城中。”
七日后。
金陵城外,落雁坡。
落雁坡是一处荒凉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常年无人踏足。但今夜,这里将有一场足以震动江湖的巅峰对决。
月色如霜,将整个山坡照得亮如白昼。
沈惊鸿站在坡顶,一袭破旧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坡下。
沈无忧和苏晴藏在坡侧的一棵大树上,屏息凝神。
“来了。”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如金石之声。
坡下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刀,正是七日前的孟长卿。但今夜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十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深沉,显然都是高手。
孟长卿走到坡下,抬起头看着沈惊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沈惊鸿。”他说,“二十年前我仰望你,二十年后,你仰望我。”
沈惊鸿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孟长卿缓缓拔刀,“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那东西关乎镇武司的根基,关乎朝廷的安稳,你一个江湖中人,凭什么攥着不放?”
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孟长卿,你曾是镇武司最正直的人。二十年前,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我说公道话的人。如今你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孟长卿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懂。”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镇武司是朝廷的走狗?你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私利才追杀你?你错了。”
“我错了?”沈惊鸿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孟长卿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刀柄,身形一闪,直冲坡顶。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及沈惊鸿胸口的那一刻,沈惊鸿动了。
他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击在刀锋上。孟长卿只觉得虎口一震,长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劲力逼退了数丈。
“二十年没出手,内力还在。”沈惊鸿负手而立,仿佛刚才只是弹掉了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孟长卿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已经是当今天下排名第七的高手,但在沈惊鸿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他咬着牙,重新握紧了刀。
沈惊鸿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天下第一的实力。这是我沈惊鸿的实力。天下第一是别人封的,实力是自己练的。你以为封了天下第一的名号就是天下无敌?你以为追杀了我二十年就能摸清我的底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一握。
刹那间,整个落雁坡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孟长卿身后的十个黑衣人纷纷变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招,叫‘归元’。”沈惊鸿说,“二十年前我练成这一招的时候,整个江湖没有人能接住。二十年后,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接住。”
他的手掌猛地一握——
十个黑衣人同时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孟长卿勉强撑住了,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一直在隐藏实力。”孟长卿苦涩地说。
“不是隐藏。”沈惊鸿收回手,“是封印。二十年前我封了自己的内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废人,让所有人以为我疯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到今天。”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出手?以你的实力,早就……”
“早就杀光你们?”沈惊鸿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杀光你们有什么用?杀了一个孟长卿,还有十个孟长卿。杀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你们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后面。”
孟长卿沉默了。
沈惊鸿缓步走下土坡,走到孟长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告诉我,”沈惊鸿的声音低沉,“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七年前沈家灭门案,又是谁下的令?”
孟长卿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刀柄。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枚铜牌代表的,不只是镇武司的密令。它代表的是一种权力——一种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权力。当年你拿到了那枚铜牌,就等于拿到了那些人命运的钥匙。所以他们要杀你,不惜一切代价。”
“谁?”沈惊鸿追问。
孟长卿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惊鸿的肩膀,望向远方金陵城中若隐若现的灯火。
“他就在金陵城中。”孟长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叫‘天机阁’,名义上是江湖势力,实际上掌控着朝廷的半壁江山。镇武司的每一位供奉,都必须向天机阁宣誓效忠。”
“天机阁……”沈惊鸿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听说过天机阁。江湖传说,天机阁是当今天下最神秘的组织,无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无人知道它的总部在哪里,但它的触角无处不在,渗透到江湖和朝廷的每一个角落。
“你也是天机阁的人?”沈惊鸿问。
孟长卿苦笑:“我身不由己。”
他忽然转身,背对着沈惊鸿,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走吧。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会禀报上面,说你已经死了。拿着那枚铜牌,走得越远越好。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改变的。”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孟长卿。”他忽然说,“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说过一句话吗?你说,江湖中人讲究义字当先,如果有一天镇武司变成了欺压百姓的爪牙,你就退出。”
孟长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现在呢?”沈惊鸿问,“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孟长卿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凄凉,像一株枯了的老树,再也发不出新芽。
“你不走?”孟长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走。”沈惊鸿说,“二十年前我没有逃,二十年后我更不会逃。那些人要找的是我,我来找他们。今晚来落雁坡的不是你,是我。我约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惊鸿从怀中掏出那只小木盒,打开,取出那卷帛书,展开。
月光下,帛书上的蝇头小字清晰可见。
“这是天机阁的罪证。”沈惊鸿说,“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主谋、七年前沈家灭门案的下令人,全在这上面。”
孟长卿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脸色剧变。
“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猜。”沈惊鸿将帛书卷好,放回木盒中,“你以为天机阁只手遮天?你以为没有人敢与它为敌?你错了。这世上从来不缺不怕死的人。你孟长卿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些年,你忘了。”
孟长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沈惊鸿不再看他,转身朝坡上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孟长卿,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会将这份罪证公之于众。你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站在天机阁那边。选择权在你。”
月光如水,将沈惊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二十年前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天下第一。
坡侧的大树上,沈无忧和苏晴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平静。
“前辈……”沈无忧喃喃自语。
苏晴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掌心微湿。
“别说话,”苏晴低声道,“看好了。这不仅是巅峰对决,还是你师父在给你上的第一课。”
“第一课?”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苏晴看着沈惊鸿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人赢了比武,却输了人心。有些人输了比武,却赢了天下。真正的高手,不是武功天下第一,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
沈无忧望着月下的落雁坡,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七天之后。
金陵城西,如意巷。
苏晴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手中拿着那卷帛书。
她的身后,站着沈无忧。少年腰间依然悬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但眼神比七日前坚定了许多。
沈惊鸿站在更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巷子的尽头。
“准备好了吗?”苏晴回头问沈无忧。
少年点了点头。
苏晴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黑漆木门——
门内,灯火通明。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孟长卿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复杂。
“你来了。”他说。
苏晴缓缓展开那卷帛书。
“我来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七年前沈家灭门案的真相,天机阁的罪证,还有……我沈家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今天,该清算了。”
灯火摇曳。
月色如水。
江湖的风,从未停过。
【第一部·完】
(第二部预告:真相揭开只是开始,天机阁的反扑将至。孟长卿的选择、苏先生的生死、沈无忧的成长……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