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落雁峡的黄沙,打在脸上像刀子。

林墨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涌出一口腥甜的血。他撑着剑站起来,手指触到胸口——软的。他低头,看见一袭青色长裙裹着陌生的身体,腰间束带勒出纤细的轮廓。

第一章 女儿身,男儿魂,江湖从此多事

“这他妈的……”

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清冽得像山涧泉水,带着女子特有的婉转。

第一章 女儿身,男儿魂,江湖从此多事

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幽冥阁七大高手围杀时的刀光,是自己原本身躯被一掌震碎经脉的剧痛,是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然后就是现在——落雁峡底的枯叶堆里,一具冰冷的女尸,和他那颗不甘死去的灵魂。

“林墨”已死。

活着的,是不知道哪个倒霉姑娘的皮囊,和他三十二年江湖生涯修来的一身剑道感悟。

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墨本能地握紧手中剑——这柄“霜寒”还在,剑身三尺三,青锋映着月光,是她生前唯一的配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沈瑶。”

原来这姑娘姓沈。

马蹄声在峡谷入口停下,火把的光亮映出七八条人影。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一袭黑袍上绣着银色骷髅,正是幽冥阁外堂副使赵寒。

“沈姑娘,交出《天衍剑谱》,赵某可以留你全尸。”

林墨记得这个人。三天前,就是赵寒带人在青枫渡截杀沈瑶。当时他正好路过,出手相助,结果两人双双被逼下落雁峡。自己摔死了,沈姑娘也没能活。

现在他成了沈姑娘。

“《天衍剑谱》?”林墨开口,声音清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说的是那本记载剑道至理的残卷?”

赵寒冷笑:“少装糊涂。你师父青玄道人临终前将剑谱托付给你,我们阁主志在必得。沈姑娘,你一个初入江湖的小丫头,守得住这东西?”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霜寒剑。这姑娘的底子不错,经脉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纯净。更妙的是,她丹田中竟有一丝先天剑气在流转——那是许多剑客苦修二十年都未必能凝聚的东西。

“赵寒。”林墨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

“莫欺少年穷。”

话音未落,霜寒剑已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赵寒身后的两名黑衣杀手甚至来不及拔刀,喉间便已绽出血花。

这一剑,用的是沈瑶的身体,使的却是林墨苦修十年的“惊鸿三式”第一式——云起。

赵寒瞳孔骤缩:“不可能!你分明只有初入内功的气息,怎么可能——”

“谁说内功弱就使不出高深剑法?”林墨提剑掠出,身法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快得令人窒息。

他前世的内功修为已经尽废,但剑道的理解、招式的运用、对手破绽的判断,这些东西刻在灵魂里,换了个身体照样能用。沈瑶的底子不差,差的只是经验和火候。而这些,他恰好都有。

第二剑“风卷”递出,剑气在空中凝成漩涡,将赵寒身旁两名护卫的兵器绞飞。林墨侧身切入,霜寒剑尖在赵寒胸口划出一道血痕。

赵寒暴退三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你不是沈瑶!沈瑶的剑法我见过,她根本没这个本事!”

“那你觉得我是谁?”林墨笑得很好看——至少现在的这张脸笑起来确实好看,眉眼弯弯,唇红齿白,配上那一身染血的青裙,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赵寒咬牙:“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必须死!”他猛地拍向腰间,一道黑色的掌印破空而出,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鬼手”。

林墨眼神一凛。这一掌的力道,以沈瑶现在的身体硬接必死无疑。但——谁说要硬接了?

他足尖点地,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堪堪避开掌印的同时,霜寒剑贴着地面横扫,剑风激起碎石打向赵寒面门。赵寒挥袖挡碎石,林墨已经跃上峡谷岩壁,借力反弹,剑尖直刺赵寒后心。

这一剑刁钻至极,角度之诡异,连赵寒这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手都未曾见过。

“你到底是谁!”

赵寒拼尽全力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下一片血肉。他捂着伤口连退数步,看向林墨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林墨收剑而立,青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那里面装着的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该有的青涩,而是历经生死后的从容和冷厉。

“我叫林墨。”她说,“记住了,到了阎王殿也好报名字。”

赵寒脸色大变:“林墨?那个被我们阁主亲自出手击杀的剑客?不可能!他死了!我亲眼看见他的尸首被扔进了万鬼渊!”

“眼见不一定为实。”林墨抬剑,剑尖遥指赵寒,“就像你今晚看见的沈瑶,也不是真正的沈瑶。”

赵寒忽然笑了,笑得狰狞:“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活?我们阁主已经知道了剑谱在你手上,幽冥阁上下三百名杀手,你逃不掉的。”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出剑了。

第三式“雷落”。

这是惊鸿三式中最快、最狠、最绝的一剑。以林墨前世的修为,使出这一剑也需要凝聚七成内力。但现在他只剩沈瑶这具初入内功的身体,强行使出这一剑,代价是经脉受损,至少要养三个月。

可他还是出了。

因为他看见了赵寒身后那棵枯树上蹲着的一只灰鹰——幽冥阁的传讯鹰。如果再拖下去,赵寒会把这里的情报传出去,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七八个人,而是七八十个。

剑光一闪而逝。

赵寒僵在原地,喉间慢慢渗出一道血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灰鹰惊飞,却被林墨甩出的剑鞘凌空击落。

峡谷重新归于寂静。

林墨拄着剑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催动雷落的后劲比想象中更大,沈瑶的经脉已经出现了裂痕。但好在——赵寒死了,消息也没有传出去。

她站起身,开始搜赵寒的身。银票、伤药、一块幽冥阁外堂的令牌,还有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方——苍梧山,墨家遗脉的隐居地。

林墨皱眉。赵寒去苍梧山做什么?墨家遗脉向来不问世事,幽冥阁和他们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她把地图收好,又在其他尸体上搜刮了一番,凑了大约三千两银票和几瓶疗伤丹药。然后她捡起赵寒的黑袍披在身上,遮住青裙上的血迹,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鞍。

落雁峡不能久留。赵寒死了,幽冥阁迟早会查到这里。她需要找个地方养伤,顺便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天衍剑谱》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如此大动干戈?

第二,沈瑶这姑娘,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马匹沿着峡谷小道向北走,林墨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沈瑶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在她占据这具身体后慢慢渗透进来。

青枫渡的茶摊,一个白发老道把剑谱塞进她手里:“丫头,去苍梧山,找墨家。”

老道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身后是幽冥阁追兵的刀光。

沈瑶甚至不知道苍梧山在哪,她只是拼命地跑,跑进了落雁峡,跑进了绝路。然后遇到了同样被幽冥阁追杀的林墨,两个将死之人摔下悬崖,一个死了,一个借尸还魂。

“苍梧山……”林墨喃喃自语。

她前世听说过这个地方。墨家遗脉的隐居地,机关术和奇门遁甲的源头,江湖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没有人知道苍梧山的确切位置,也没有人能活着从墨家遗脉的地盘上带出秘密。

但赵寒的地图上标注了路径。

林墨摸了摸怀中的剑谱——沈瑶贴身藏着的那本薄薄的册子。她还没看过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这本剑谱、墨家遗脉、幽冥阁的追杀,三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墨在一处山涧边停下,给马喂水,自己也捧了把冷水洗脸。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如画,唇色苍白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这张脸很美,美得让林墨有些恍惚。

前世他是个糙汉子,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二十年,脸上全是风霜和疤痕。现在突然变成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沈姑娘,借你身体一用。”林墨对着水中的倒影说,“等我把事情查清楚,报了你的仇,这具身体我会好好对待的。”

水面泛起涟漪,倒影模糊了一瞬,仿佛在回应。

林墨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前方三十里是临安城,江湖中人汇集之地,鱼龙混杂,正好可以落脚。她需要找地方养伤,顺便打听幽冥阁的动向。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会借着一个陌生姑娘的身体活过来?

是天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马匹踏入临安城的时候,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林墨在城西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

关上门,她从怀中掏出那本《天衍剑谱》。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第一句就让她瞳孔骤缩——

“天衍之道,不在剑,在人。人剑合一,非是剑随人意,而是人随剑心。剑心通明,则万物为剑。”

这是……失传已久的“剑心通明”之境!

林墨前世苦修剑道二十年,始终卡在大成境的门槛上,差的就是这一步。整个江湖,能踏入剑心通明之境的剑客,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沈瑶的师父青玄道人,竟然把修炼剑心通明的方法写进了这本剑谱里。

怪不得幽冥阁要抢。

林墨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心惊。剑谱中不仅记载了剑心通明的修炼法门,还附有一套完整的剑法——天衍三十六式。这套剑法的精妙程度,远超她前世所学的惊鸿三式。

但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缺了最重要的一张。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一行字:“苍梧山中,墨家机关,剑谱完璧。”

“又是苍梧山。”林墨合上剑谱,眉头紧锁。

青玄道人把剑谱交给沈瑶,临终遗言让她去苍梧山找墨家。赵寒身上搜出的地图,标注的也是苍梧山。现在剑谱的最后一张,也指向苍梧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林墨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北方连绵的群山。苍梧山就在那片群山之中,但具体位置,只有墨家遗脉的人才知道。

而墨家遗脉向来与世隔绝,不问江湖事,凭什么会帮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除非……沈瑶的身份不简单。

林墨闭上眼,努力脑海中属于沈瑶的记忆碎片。茶摊、师父、剑谱、追杀……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灰衣老者站在竹林深处,对沈瑶说:“大小姐,老爷在等你回去。”

大小姐?

沈瑶是什么来头?

林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趟苍梧山之行,不仅要找剑谱的最后一页,还得弄清楚沈瑶的身世。

她拿起霜寒剑,在手中轻轻转动。剑身映出她现在的面容——清丽、年轻、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沈姑娘,你的仇,你的身世,你的剑谱,我都会替你弄清楚。”

林墨把剑收回鞘中,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

“但在那之前,幽冥阁欠我的那条命,我也该收点利息了。”

窗外秋风再起,卷着黄叶掠过临安城的上空。客栈楼下传来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讲的正是落雁峡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说书人不知道的是,故事里的死人,现在正活生生地坐在楼上。

而更大的风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