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碎月城的青石板路染成暗红色。
沈惊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剑插入墙缝,倚靠在药铺门柱上,大口喘息。他腰间那道从肋骨斜劈到胯骨的伤口仍在渗血,衣襟早已被染成黑褐色,触目惊心。
“少侠,您这伤——”
“止血散。”沈惊鸿没有看药铺伙计,声音沙哑而平静,“能止血的药就行。我不赊账。”
他从怀中摸出几粒碎银,扔在柜台上。
伙计怔了怔,终是转身取了药。沈惊鸿接过药瓶,倒在伤口上,那剧痛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街上有人经过,看见他腰间的长剑和满身血污,纷纷绕道而行。
沈惊鸿不在乎。
他靠在门柱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十日前落雁坡上的那场对决——
“你就是沈惊鸿?那个什么‘青锋破月’?”对面的男人扛着一柄鬼头大刀,满脸不屑,“武林中一年冒出几百个这种名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你也配叫这名字?”
沈惊鸿握紧长剑:“配不配,刀剑说话。”
他不记得那一战的细节了。只记得对方的刀法快如闪电,自己精通的七种剑法在那一刀面前如同儿戏。
三招。
仅仅三招。
他败了。
那是沈惊鸿行走江湖三年来,败得最惨的一次。更耻辱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根本不配和他打。对方只是幽冥阁豢养的走狗之一,专门负责拦截那些要去落雁坡赴约的江湖人。
而他的真正目标,是落雁坡上的那个人——
他的杀父仇人。
“沈惊鸿?那个‘青锋破月’?”走狗嘲笑的声音还在耳边,“你是不是觉得,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号,就能横行江湖了?告诉你,真正的江湖,名号就是个笑话。”
沈惊鸿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败了。
但现在,他不在乎那些嘲笑,因为他悟了。
“名号再响,也不如刀快。”他喃喃自语,将长剑从墙缝中拔出,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只黑鹰掠过天际,朝他俯冲而来。
沈惊鸿眼中精光一闪,长剑出鞘——
当!
鹰爪被剑尖拨开,但那鹰爪上竟然涂了剧毒,剑身瞬间染上青黑色,腐蚀出细密的裂纹。
“果然是那人的信使。”沈惊鸿冷哼一声,盯着黑鹰飞走的方向,“幽冥阁豢养的暗影之鹰,只会向猎物传递一个消息——”
三日后,碎月城外断魂崖。
他的仇人,约他赴死。
沈惊鸿扯下衣襟,裹住伤口,转身朝城外走去。
“少侠!您伤还没好,现在就——”伙计在身后喊。
“不必担心。”沈惊鸿没有回头,脚步坚定,“我是‘青锋破月’,死不了的。”
这句自嘲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的杀父仇人,就在断魂崖上。
五年前,江湖人称“幽冥鬼剑”的柳无痕,一夜之间血洗青云山庄,沈惊鸿的父亲沈天南,也就是“青云剑客”,连同六十七口庄丁,全部死在他的剑下。
那一夜,沈惊鸿才十六岁,因为外出采药,躲过一劫。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要报仇。
他刻苦练剑,四处拜师,用了三年时间,练成了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七种剑法。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号——“青锋破月”,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头。
但真正对上幽冥阁的人,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在真正的杀手面前,不堪一击。
“名号就是用来骗鬼的。”沈惊鸿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幽冥阁眼中的一条狗,根本配不上‘青锋破月’这四个字。”
但他必须去断魂崖。
不是因为名号,不是因为尊严。
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如果不去,他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恐惧和悔恨之中。
如果去了,也许有一线生机。
那线生机,就是他在落雁坡上悟出的东西——
“剑法再精,没有杀心,也伤不了人。”
沈惊鸿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
三日后,断魂崖。
崖顶,山风呼啸,碎石在脚下滚动,坠入万丈深渊。
沈惊鸿背着长剑,缓缓走上崖顶。
他看见一个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那个人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长发被山风吹起,露出半边苍白如纸的脸。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沈惊鸿站定脚步:“柳无痕,我来取你性命。”
柳无痕转过身来,露出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他的左眼是瞎的,被一条刀疤贯穿,右眼却亮得像寒星。
他看着沈惊鸿,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青锋破月’?你的剑呢?”
沈惊鸿拔剑出鞘:“剑在这里,命也在这里,你自己来取。”
柳无痕哈哈大笑起来:“沈惊鸿,你觉得你那七种剑法,能伤得了我一根毫毛吗?实话告诉你,我修炼的《幽冥心经》,早已大成,江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那是你还没遇到我。”沈惊鸿冷冷说道。
柳无痕摇了摇头:“你以为我约你来,是为了打一场架?不,我是来收你的命的。”
他伸出手,朝虚空一抓。
那柄短剑应声出鞘,落入他的掌中。
剑身漆黑如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沈惊鸿瞳孔一缩。
那是一柄邪剑,名叫“噬魂”,以七七四十九人的心头血炼制而成,能摄人心魄,杀人于无形。
“你的师父是谁?”柳无痕忽然问道,“传授你那七种剑法的人,是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柳无痕用剑尖指着沈惊鸿的眉心,“第一位,青云观青松道长,传授你‘青云剑法’。第二位,峨眉山净心师太,传授你‘峨眉刺’。第三位,少林寺法海禅师,传授你‘伏魔杖法’。第四位,武当山冲虚道长,传授你‘太极拳剑’。第五位,华山派岳不群,传授你‘华山剑法’。第六位,昆仑派何太冲,传授你‘昆仑剑法’。第七位——”
“够了!”沈惊鸿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人,我都见过。”柳无痕的眼睛亮了起来,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而且,他们都死在了我的剑下。”
沈惊鸿如遭雷击。
“你的师父们,在传授你剑法之后,都被我杀了。”柳无痕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收集名号。那些江湖上的所谓高手,都有个响亮的名号,比如‘青云剑客’、‘峨眉仙师’、‘少林伏魔罗汉’……他们都死了,死在我手上,那他们的名号,就是我的了。”
沈惊鸿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我才是江湖上真正的‘绰号大全’。”柳无痕大笑起来,“因为我把所有有绰号的人都杀了,他们的名号,就都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影,朝沈惊鸿扑来。
沈惊鸿早有准备,长剑横挡——
当!
火星四溅。
沈惊鸿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就这点本事?”柳无痕嗤笑一声,短剑如毒蛇般刺出,招招致命。
沈惊鸿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悬崖边——
忽然,他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碎石,身体向后仰去——
“死吧!”柳无痕一剑刺来,剑尖直指沈惊鸿的咽喉。
但就在这一瞬间,沈惊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忽然松开左手,袖中射出一柄短刀,直取柳无痕的面门。
柳无痕不得不侧身躲避。
沈惊鸿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身体猛地扭转,借力回旋,长剑横扫——
刷!
剑刃划过柳无痕的腰际,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柳无痕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这是……什么剑法?”他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站定脚步,将长剑横在身前:“这不是任何一种剑法,这是我自己的剑法。”
“你自己的剑法?”柳无痕瞳孔一缩,“你学会了融合七种剑法,创造出自己的招式?”
“是的。”沈惊鸿缓缓说道,“你杀了我的师父们,你以为夺走了他们的剑法,却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精髓,不是剑法本身,而是他们对剑道的理解。我用了三年时间,参悟七种剑法的精髓,融合成这一招——”
他举起长剑,剑尖指向柳无痕。
“这一剑,无名,却足以杀你。”
柳无痕脸色一变,忽然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我修炼《幽冥心经》,可以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你——”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沈惊鸿打断他,身形一闪,直扑过去。
柳无痕来不及运转心经,只能仓促迎战。
刀光剑影,在山风呼啸的崖顶交错。
沈惊鸿的剑法变化莫测,时而如青云出岫,时而如峨眉刺月,时而又如伏魔杖法般刚猛霸道。七种剑法在他手中融为一体,随心所欲,无招无式,却招招致命。
柳无痕被打得节节后退,身上多了十几道伤痕。
“你……你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
“因为你太依赖名号了。”沈惊鸿冷冷说道,“你以为拥有了那些名号,就有了那些人的实力。但你错了,名号只是虚名,真正的高手,从不靠名号吃饭。”
他举起长剑,最后看了柳无痕一眼。
“你叫‘幽冥鬼剑’,但在我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剑光一闪,柳无痕的咽喉处多了一道血痕。
他瞪大眼睛,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沈惊鸿收起长剑,转身离去。
山风吹过,崖顶上只剩下柳无痕的尸体。
那柄“噬魂”短剑,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芒,似乎在嘲笑那个狂妄自大的“幽冥鬼剑”。
三日后,江湖上传来消息——
“幽冥鬼剑”柳无痕,死在了断魂崖上。
杀他的人,是“青锋破月”沈惊鸿。
从此,沈惊鸿的名号,传遍了江湖。
有人说,他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七种剑法融会贯通,天下无敌。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比幽冥阁的人还要可怕。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剑客,运气好而已。
沈惊鸿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高手,不是靠名号吃饭的。
名号再响,也不如手中的剑快。
夜幕降临,碎月城的一间破旧客栈里。
沈惊鸿坐在窗边,喝着一壶浊酒。
窗外月明星稀,万家灯火。
一个白衣女子推门而入,走到他身边坐下。
“沈公子,恭喜你报仇成功。”女子的声音轻柔而动听。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我叫苏晴。”女子微微一笑,“听说你杀了‘幽冥鬼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杀一个人。”
“谁?”
“江湖人称‘修罗刀’的段天德。”
沈惊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我全家。”
沈惊鸿放下酒杯,看了苏晴一眼。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两黄金,预付。”
沈惊鸿打开布包,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黄金,沉默了片刻。
“不够。”
苏晴微微一笑:“再加五十两,事成之后付。”
沈惊鸿将布包推回去:“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告诉我,江湖上还有什么有名的绰号?”
苏晴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惊鸿端起酒杯,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因为我想看看,在江湖上混,没有个响亮的名号,到底行不行。”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洒下清冷的光辉。
碎月城的夜晚,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江湖上的风云,却从未停歇。
因为总有新的名号出现,也总有旧的名号消失。
而那些真正的高手,却从不靠名号吃饭。
因为他们知道——
名号就是用来骗鬼的。
真刀真枪,才是硬道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