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汴京城,落叶卷过青石板路。

长街尽头,一间酒肆亮着昏黄的灯笼。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渭河的湿气和刀剑的寒意。

第一章 刀客入汴京

沈惊鸿踏入酒肆时,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把刀。刀鞘是旧的,旧到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但这把刀给人的感觉不旧——它像是活的,像一只蛰伏的兽,随时会暴起噬人。

第一章 刀客入汴京

沈惊鸿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一壶烧刀子,二斤熟牛肉。”

店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却在他腰间的刀上多停留了一瞬。沈惊鸿不在意。江湖上带刀的人多,带刀找他麻烦的人更多。他只是不想在吃饭时被人打扰。

酒端上来了,酒液浑浊,烈得呛喉。沈惊鸿一口饮尽,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碗底砸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鹰钩鼻,一双三角眼像蛇一样扫过全场。他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丝,在烛光下闪着冷光。身后两人亦是佩刀,步伐沉稳,一看便是好手。

店里的客人纷纷低头,有的干脆放下铜板匆匆离去。

鹰钩鼻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带着人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雅间。

酒肆的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亲自端了茶壶跟进去。

沈惊鸿缓缓夹起一片牛肉,咀嚼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那扇雅间的门。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渡口听来的消息——镇武司在北境丢了重要的东西,朝中大员震怒,下令七日内必须追回。

镇武司的人办案,向来不讲道理。

他又倒了一碗酒。

门帘忽然被人掀起,这次进来的不是黑衣人,而是一个女子。

她二十出头,一身白衣,墨发以一根银簪束起,手里提着一柄短剑。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到了沈惊鸿的刀上,又移开了。

白衣女子走到沈惊鸿隔壁的桌子坐下。

“一壶碧螺春,一碟桂花糕。”

店小二愣了愣。酒肆里卖桂花糕的,从来没有人点过。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店小二的为难,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去吧,能买到什么就什么。”

店小二接过银子,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沈惊鸿没有看她。他注意到的是那把短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那是五岳盟弟子才用的制式。五岳盟的人来汴京,要么是路过,要么是来找人。

都不关他的事。

第三碗酒喝到一半时,雅间的门开了。

鹰钩鼻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穿着锦缎长袍,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地面。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崔望北,镇武司副使,江湖人称“催命判官”。此人修习镇武司秘传内功《天罡正法》,已臻大成之境,掌中一柄弯刀曾横扫北疆三十六路匪寨。镇武司办案由他出面,说明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

崔望北的目光在酒肆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惊鸿身上。

“好刀。”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带着老者出了酒肆。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两个字不是夸奖,是试探。

——试探他的刀,更试探他这个人。

第二章 夜里刀光寒

酒肆的灯笼一盏盏熄灭。

沈惊鸿在汴京南城的一间破庙里落脚。庙里供的是不知名的神像,半边脸已经被烟火熏黑,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慈悲。

他没有睡。

他靠在柱子上,把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告诉他,今夜不会太平。

果然,三更刚过,庙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但来人似乎并不打算隐藏行迹——他们就是来找他的。

沈惊鸿睁开眼。

月光下,四个人影从庙门走了进来。为首的是白天在酒肆见过的鹰钩鼻,身后三人各执兵器,呈扇形散开。

鹰钩鼻站定,打量着沈惊鸿,又看了看他膝上的刀。

“阁下刀法不错,不如跟我们走一趟。”

沈惊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睁眼。“跟谁走?去哪里?”

“镇武司办案,跟我走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鹰钩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不去。”

“不去?”鹰钩鼻似乎有些意外,“你知不知道,在汴京城里,拒绝镇武司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看着对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漠然。

“什么下场?”

鹰钩鼻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三个人已经动了。

一人持刀从正面直劈而下,刀风呼啸,势大力沉。另外两人分左右包抄,一刀横斩腰腹,一刀刺向肋下。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次联手对敌。

沈惊鸿的刀在鞘中发出嗡鸣。

他没有拔刀。

刀随人动,连鞘横扫,正中正面那人的刀背。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飞出。沈惊鸿顺势旋身,连鞘刀尾倒撞出去,点在右侧那人的肩井穴上,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踉跄后退。左侧那一刀刺了个空,还没来得及收刀,沈惊鸿的刀鞘已经压住了他的手腕。

“咔”的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三招,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三个人全部倒地。

鹰钩鼻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惊鸿腰间的刀,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连鞘三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这种刀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阁下究竟是谁?”

沈惊鸿重新坐下,把刀放回膝上。

“一个过路的。”

鹰钩鼻咬了咬牙。他的弯刀已经出了半鞘,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片寒芒。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鹰钩鼻脸色大变,立刻收刀,退到一旁。

一个人影从月光中走了进来。

崔望北。

他仍是白天那身锦袍,但此刻在月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他看着沈惊鸿,沈惊鸿也看着他。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七年前,关外雁门关,你师父陆沉舟一夜之间杀了幽冥阁十三名高手,救下三百余名无辜百姓。”崔望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一战之后,他受了重伤,不久便撒手人寰。他把刀传给了你,也把恩怨留给了你。”

沈惊鸿的手微微握紧了刀柄。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镇武司的事。”崔望北往前走了两步,“北境丢了的东西,叫《幽冥录》,是墨家遗脉百年前所著的机关秘典。落在谁手里都行,唯独不能落在幽冥阁手中。”

“幽冥阁想要的东西,与我何干?”

“与你师父有关。”崔望北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深意,“当年你师父为何会出现在雁门关?为何会与幽冥阁十三名高手血战至死?你以为那是巧合?”

沈惊鸿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他想了七年,没有答案。

“陆沉舟去雁门关,是为了阻止幽冥阁夺走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就是《幽冥录》。”崔望北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一字一句地剜进沈惊鸿的心里,“他失败了,幽冥阁没有得到《幽冥录》,但那件东西一直没找到。”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幽冥录》还在你师父手里,或者——他把它托付给了你。”

沈惊鸿站起身。

他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月光照在刀身上,那刀光清冷如霜,不耀眼,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那是一把普通的刀,没有宝石镶嵌,没有特殊纹饰,甚至连刀柄都是朴素的缠绳。但就是这样一把刀,握在他手里,却像是长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师父临终前什么也没说。”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天下第一刀不是刀,是用刀的人。’”沈惊鸿把刀收回鞘中,“所以,你们要找的《幽冥录》,不在我这里。”

崔望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师父说得对。但用刀的人,有时候也是被人用的。”他转过身,朝庙外走去,“《幽冥录》的事不急,你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因为除了镇武司,还有人也在找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师父杀的那十三个人里,有一个姓秦的。”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鹰钩鼻和他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庙里恢复了寂静。

沈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的阴影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姓秦的。

他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七年前那一战,师父杀死的第十三个人,叫秦苍。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苍狼”。秦苍有一个儿子,叫秦啸。

秦啸今年二十七岁,幽冥阁现任阁主。

第三章 白衣问剑

第二天清晨,沈惊鸿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醒来。

他没有睡熟,只是闭目养神,保持着对周围一切的警觉。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人在江湖,刀不能离手,眼睛不能闭上。

庙外来了一队官兵,是汴京府衙的人。他们敲开了庙门,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腰里别着把雁翎刀,进门就嚷嚷着要搜查。

沈惊鸿靠在柱子上,看着他们把庙里翻了个底朝天。几个官兵路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但谁也没说什么。

“捕头大人,没发现。”

“撤!”

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

沈惊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做给某些人看的。崔望北已经告诉他有人要找他,镇武司和汴京府衙的关系,比外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走出破庙,沿着城南的小巷往东走。

汴京城很大,大到可以藏住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让任何一个人无处可藏。他要找一个人,一个能告诉他当年雁门关真相的人。

师父生前有一位旧友,叫温伯言,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机关术,江湖人称“巧手温郎”。七年前师父去雁门关之前,曾与温伯言见过一面。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那就是温伯言。

但温伯言三年前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还有人说他被幽冥阁抓走了。沈惊鸿不信这些。他了解温伯言——那是一个比狐狸还精的人,不会轻易死在任何人的刀下。

他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间铁匠铺。

铁匠铺的门板半掩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沈惊鸿推门进去,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

壮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锤子没有停。

“打刀?”

“找人。”

“找谁?”

“找一个会修刀的人。”

壮汉的锤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砸了下去。“我这里只打铁,不修刀。”

沈惊鸿没有走,他从腰间解下刀,平放在铁砧旁的木桌上。

壮汉的目光落在刀上,瞳孔微微缩了缩。刀鞘上的漆皮虽然剥落,但木纹间隐约可见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墨家遗脉独有的防伪标记。

“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把刀?”壮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师父传的。”

“你师父是谁?”

“陆沉舟。”

壮汉沉默了。

他放下锤子,用一块脏布擦了擦手,走到铺子后面,掀起一道布帘。“进来。”

布帘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挂着各种图纸和半成品机关。正中的木桌上摊着一幅汴京城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圈。

壮汉转过身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粗豪的铁匠,而是一个冷静、审慎的江湖人。

“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壮汉从墙角的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温伯言留给你的。”

沈惊鸿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沈惊鸿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瘦飘逸,正是温伯言的手书。

“温伯言三年前离开汴京时,把这封信交给我,说三年后会有人拿着这把刀来找他。如果来的人是你,就把信给你。”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幽冥阁的事,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

沈惊鸿拆开信。

信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寥寥数行。

《幽冥录》共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在镇武司,中卷在幽冥阁,下卷在我手里。上卷已被人盗走,盗走之人并非幽冥阁的人。有人想集齐三卷,做一件大事。

陆沉舟当年杀秦苍,是因为秦苍拿到了上卷的一部分残页,准备用来炼制一件兵器。陆沉舟毁了残页,自己也受了重伤。

杀秦苍的人,不会只有你师父一个。秦啸一直在等一个人,替他父亲完成未竟之事。

那个人就是你。

——温伯言,甲子年秋

沈惊鸿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进怀里。

“温伯言还说了什么?”

壮汉摇了摇头。“就这些。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沈惊鸿把刀重新系回腰间,朝壮汉抱了抱拳。

“多谢。”

他走出铁匠铺,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汴京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长街,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喧闹。

但沈惊鸿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温伯言的信里透露出一个信息: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镇武司丢了《幽冥录》上卷,幽冥阁想得到它,而他——陆沉舟的弟子——是被人设计好的棋子。

秦啸要等他。

等他做什么?

替他父亲报仇?还是利用他完成秦苍未竟的“大事”?

沈惊鸿站在街口,看着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天下第一刀不是刀,是用刀的人。

这句话他想了七年,今天才隐约明白了一些。师父不是在说刀法,而是在说一个人该怎么活着。刀法可以传给任何人,但用刀的人,只能靠自己去走自己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北城走去。

他要去镇武司。

第四章 镇武司内局中人

镇武司坐落在汴京北城,是一座灰墙黑瓦的大宅,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威武而肃杀。

沈惊鸿站在大门外,看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迟迟没有迈步。

他不是第一次来镇武司,也不是第一次和镇武司打交道。七年前,师父死后,镇武司的人来过青牛山,以“调查雁门关事件”为由,把他关了三天。三天里,他们问了他很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师父是否留下了什么东西。

沈惊鸿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他们把他放了,理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镇武司的档案里就有了他的名字。

“沈少侠?”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惊鸿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文士,手执一柄折扇,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腰间没有兵器,但沈惊鸿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常人长了一截,那是常年捏暗器留下的痕迹。

“在下何书言,镇武司主簿,崔大人让我在此候着。”中年文士拱手笑道,“沈少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书言也不在意,转身往门里走去。“请跟我来。”

镇武司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穿过三重院落,何书言带着沈惊鸿走进一间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堆着卷宗和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樟木的味道。

崔望北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沈惊鸿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沈惊鸿没有坐。

“你看到温伯言的信了?”

“你派人监视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淡,但带着一丝冷意。

“不是监视,是保护。”崔望北放下文书,“那个铁匠铺是镇武司的暗桩。从你进入汴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保护你。你以为你能活着走进城南,是因为我的安排。”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你要我做什么?”

崔望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上还有一柄短刀,刀身只有巴掌长,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这就是被盗的那部分《幽冥录》上卷残页。”崔望北把帛书推到沈惊鸿面前,“当然,这是假的。”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柄短刀。

“这是秦苍当年打造的第一件作品,一柄机关匕首。他把《幽冥录》上卷的部分机关术用在了这上面。刀刃可以在瞬间弹出、收回,杀人于无形。”崔望北把短刀也推了过来,“你拿着这把刀,去找秦啸。他会以为你得到了真正的《幽冥录》残页。”

“引蛇出洞。”

“对。”崔望北点了点头,“秦啸想要《幽冥录》,他父亲死在陆沉舟手上,他不会放过你。与其等他来找你,不如你主动去找他。”

“他在哪里?”

“幽冥阁总坛,北邙山。”崔望北从书案下抽出一张地图,摊开来,“三天后,他会去一个地方——淮水渡口。那里有一个江湖集会,每三年一次,各大门派都会派人参加。秦啸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沈惊鸿看着地图上标出的淮水渡口,眉头微皱。

“我一个人去?”

“不。”崔望北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派人和你一起去。何书言会负责接应,另外还有一个人——她昨晚和你见过面。”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沈惊鸿看着她,她也在看他。昨天在酒肆里,他以为她只是路过的五岳盟弟子,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沈少侠,久仰。”白衣女子抱了抱拳,声音清脆,不卑不亢,“在下柳如烟,五岳盟青城派弟子。崔大人让我来帮你。”

“帮我?还是监视我?”

柳如烟微微一愣,随即莞尔一笑。“都有。但主要还是帮你。我师父当年和陆前辈是生死之交,陆前辈的事,也是我的事。”

沈惊鸿没有接话。

崔望北轻咳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事不宜迟,你们今晚就出发。到了淮水渡口,何书言会给你们安排身份。”

“什么身份?”

“商队护卫。”崔望北笑了笑,“淮水渡口的江湖集会,表面上是一个物资交换的市集,各大门派都会借着这个机会采购药材、铁器和布匹。你们扮成商队护卫,不容易引人注目。”

沈惊鸿把假帛书和机关匕首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沈惊鸿。”崔望北忽然叫住他。

沈惊鸿停下脚步。

“你师父当年在雁门关,不是一个人。”崔望北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替他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救了他的命。那个人,就是柳如烟的师父。”

柳如烟的眼神暗了暗。

沈惊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不想听这些。每一句关于师父的话,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里。他宁愿把所有的话都压在心底,等到该出刀的时候,一刀了结所有恩怨。

第五章 刀落淮水

三天后,淮水渡口。

暮色四合,水面上起了薄雾。渡口旁的集市已经散去,只剩几间客栈还亮着灯。江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惊鸿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面。

他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粗布短打,腰间换了一把不起眼的铁刀,那把旧刀被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柳如烟扮作商队的账房先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秦啸来了。”柳如烟低声说。

沈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渡口码头上,一条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穿一身黑袍,黑发披散,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种阴鸷之气。他的腰间系着一柄弯刀,刀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秦啸。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秦啸踏上码头,目光扫过整个渡口,像一条蛇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他的目光在客栈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沈惊鸿侧身退了一步,让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他看到我们了?”柳如烟轻声问。

“看到了,但没在意。”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他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商队的。”

秦啸带着人走进了渡口最大的一间客栈——望江楼。

沈惊鸿没有跟进去。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等了一个时辰。

月已上中天,淮水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望江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二楼靠窗的一间还亮着。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在夜色中穿行,像一只无声的蝙蝠,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屋顶。柳如烟跟在后面,身法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落在望江楼的屋顶上,沈惊鸿掀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秦啸。

他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酒杯里的酒已经满上了,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惊鸿,既然来了,就下来坐吧。”

秦啸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屋顶上。

沈惊鸿没有犹豫,直接从屋顶落了下来。

他从窗户跃进房间,站在秦啸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酒还在冒着热气。

“请坐。”秦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惊鸿坐下了。

“你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你不会。”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秦苍的儿子,你要亲手杀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秦啸笑了,笑声有些沙哑。

“你比你师父聪明。陆沉舟当年见到我父亲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拔刀就砍。结果呢?他杀了我的父亲,自己也活不长了。”

“我师父是为了救人。”

“为了救三百条命,杀了一个人。”秦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笔账怎么算?三百条命是命,我父亲的命就不是命?”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要炼制的那件东西,如果成功了,会死更多的人。这不是三百条命和一条命的问题,这是救人和杀人的问题。”

“好一个救人和杀人的问题。”秦啸放下酒杯,目光变得阴冷,“那今天呢?你来找我,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杀人?”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

他解下身后缠着布条的刀,一层一层地揭开布条。旧刀露了出来,在烛光下,刀身泛着青色的寒芒。

秦啸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把刀……”

“这是我师父的刀。”沈惊鸿握着刀柄,刀刃微微出鞘,“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杀你。我来找你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年雁门关的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你父亲去雁门关,是谁指使的?《幽冥录》上卷被盗,又是谁干的?”

秦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你想知道答案?好,我告诉你。”秦啸站起身,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弯刀,“答案就是——你和我,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有人想让我杀了你,有人想让你杀了我。无论我们谁杀了谁,那个人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谁?”

“你觉得是谁?”

沈惊鸿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崔望北。

不,不对。崔望北想要的是《幽冥录》,他没必要挑起两人之间的死斗。如果有人希望他和秦啸两败俱伤,那一定另有其人。

“你不说,那我就用刀来问。”

沈惊鸿的刀完全出鞘了。

刀光如匹练,在烛光中一闪。那一刀不快,却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威势,仿佛天地的重量都凝聚在那片刀光之中。

秦啸的弯刀也出了鞘。

刀光交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

两个人同时后跃,拉开了距离。

沈惊鸿的刀尖上有血,是他自己的血。秦啸的弯刀擦过了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秦啸的衣襟上也有血,沈惊鸿的刀在他的肩上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伤口。

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好刀法。”秦啸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比你师父当年差一点,但比我预想的要好。”

“再来。”

沈惊鸿欺身而上,刀随身走,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刚猛之力,逼得秦啸连连后退。秦啸的刀法则偏诡异,弯刀走偏锋,专攻要害,招招致命。

两人在房间里缠斗了十几个回合,桌椅翻倒,灯烛熄灭,只有刀光在黑暗中闪烁。

忽然,秦啸的刀划出一道弧线,弯刀的刃口直奔沈惊鸿的咽喉。沈惊鸿侧身闪避,弯刀的刀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落了几缕头发。

沈惊鸿不退反进,左手一掌拍在秦啸的胸口,右手的长刀顺势回劈。

这一刀,是他师父传给他的绝技——破云三刀的第一刀。

刀光如电,挟着风雷之势劈下。

秦啸避无可避,只得举刀格挡。

“铿——”

一声巨响,弯刀应声而断。

秦啸被这一刀的余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的弯刀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沈惊鸿持刀而立,刀尖抵在秦啸的咽喉前三寸处。

“再问你一次,谁?”

秦啸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沈惊鸿,目光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镇武司。”

“崔望北?”

“不,比崔望北更高。”秦啸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沫,“是朝里的人,官很大。他要的不只是《幽冥录》,他要的是整个江湖。”

沈惊鸿的刀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人的名字。”

秦啸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忽然瞪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支短箭从他身后飞入,从他的胸口穿出,箭尖带着血,钉在沈惊鸿面前的墙壁上。

沈惊鸿猛地回头。

窗户大开,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时,秦啸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被一支短箭贯穿,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沈惊鸿蹲下身,听到秦啸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话。

“小心……剑……”

秦啸死了。

沈惊鸿站起身,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剑?什么剑?是一个人名,还是一个代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一直在看着这一切,从雁门关到汴京城,从镇武司到淮水渡口,每一步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沈惊鸿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

“天下第一刀不是刀,是用刀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他不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从今以后,他要做执刀的人。

第六章 青衫入江湖

拂晓时分,沈惊鸿站在淮水渡口的码头上。

薄雾笼罩着江面,一只白鹭从雾中飞起,翅膀拍打着晨风,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书言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他把包袱递给沈惊鸿,说:“里面有干粮和盘缠,够你用一阵子了。”

沈惊鸿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你不回汴京?”何书言问。

“不回了。”

“你要去哪里?”

沈惊鸿看着远处的江面,沉默了片刻。

“去找到那个人。”

“找到了之后呢?”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把刀重新缠上布条,背在身后,沿着淮水的江岸往东走去。

柳如烟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

沈惊鸿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拒绝。

何书言站在码头上,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被薄雾吞没,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客栈。

江风吹过,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阳光落在淮水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把刀在闪烁。

江湖不远,就在脚下。

天下第一刀,不在刀,而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