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落日将整座洛阳城染成暗红。
镇武司后院的演武场上,苏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面前摆着三排木桩,每一根上都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绳结处系着小铃铛。这是镇武司测试暗器手法的标准器具——要求十步之外,用铁莲子击中铃铛而不碰麻绳。
苏陌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三颗铁莲子呈品字形飞出,分别击中左、中、右三根木桩上的铃铛。叮叮叮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铃铛应声而碎。
但第四颗铁莲子紧跟着出手,击中了中间那根木桩的麻绳结。
绳子断开,木桩上端缓缓倒下。
苏陌皱了皱眉。
“还是慢了。”他低声自语。
“你已经很快了。”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苏陌转身,镇武司北镇抚使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他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缓步走下台阶。
“第四颗铁莲子的力道控制不对。”沈惊鸿说,“你太在意速度,反而失了准头。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快,而在恰到好处。”
苏陌抱拳行礼:“多谢沈大人指教。”
沈惊鸿摆了摆手,将那卷册子递过来:“看看这个。”
苏陌接过,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仵作验尸报告,日期是三天前。死者是洛阳城西福来客栈的掌柜赵德茂,死因为心脉断裂,全身无外伤,表面看起来像是突发心疾而亡。
但仵作在报告最后用朱笔写了一行字:死者心脉断裂处有灼烧痕迹,疑似内力所致。
“这是第三起了。”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一个月内,洛阳城里三个人莫名暴毙,都是心脉断裂,都有灼烧痕迹。福来客栈的赵掌柜,城南布庄的孙老板,还有城北铁匠李大山。”
苏陌翻到第二页,上面详细记录了三位死者的身份背景。三人毫无关联,一个是开客栈的,一个是卖布的,一个是打铁的,彼此不认识,也没有生意往来。
“表面看确实毫无关联。”沈惊鸿说,“但我查过了,三个人都在三个月前去过同一个地方——洛阳城东的清虚观。”
苏陌抬头:“清虚观?”
“对。而且更蹊跷的是,清虚观的主持清远道长,半个月前失踪了。”
苏陌合上册子,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信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前身是镇武司的一个普通巡城校尉,因一次意外落水被他穿越而来。这半年来,他凭借前世的医学知识和对人体构造的理解,屡破奇案,从普通校尉一路升到了北镇抚司的副千户。
但也正因为升得太快,他在镇武司内部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有人说他是靠溜须拍马上位,更有传言说他私通幽冥阁,那些案子都是他自导自演。
苏陌不在乎这些。
他只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沈大人是想让我查这个案子?”
“不是我想让你查。”沈惊鸿看着他,眼神复杂,“是上面点了你的名。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苏陌一愣:“上面?”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皇宫的方向。
苏陌明白了。
“三天太紧了。”他说。
“我知道。”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帮手。”
话音刚落,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软剑,长发用一根银簪束起,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走到近前,朝沈惊鸿行了一礼:“爹。”
沈惊鸿点了点头,对苏陌说:“这是我女儿沈清吟,从小跟着我练武,略通医术,应该能帮上忙。”
苏陌看向沈清吟,沈清吟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苏陌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把刀。
“久仰。”苏陌抱拳。
“不敢。”沈清吟淡淡回礼,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惊鸿轻咳一声:“清吟,苏陌是咱们镇武司最出色的查案高手,你跟着他好好学。”
沈清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陌看出这姑娘对他似乎有些成见,但也不便多问。他重新翻开那本册子,指着上面的记录说:“既然三个人都去过清虚观,那我们就从清虚观查起。”
“现在去?”沈清吟问。
“现在去。”苏陌收起册子,“夜长梦多。”
两人出了镇武司,骑马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城东而去。
暮色渐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苏陌骑马走在前面,沈清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匹马的距离。
“沈姑娘,”苏陌头也不回地问,“你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沉默了片刻,沈清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是觉得,有些案子破得太蹊跷了。”
“比如?”
“比如上个月的连云寨案。你带着三十个人,端掉了盘踞连云寨十几年的匪患,自己毫发无伤,却说是用了什么‘心理战术’。我不明白什么是心理战术,我只知道,连云寨的大寨主铁手刘能,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你却能一击毙命。”
苏陌笑了笑:“那是我找到了他的罩门。”
“横练功夫的罩门,是每个练武之人最大的秘密。铁手刘能横行江湖十几年,从来没人能找到他的罩门,你怎么找到的?”
“观察。”苏陌说,“任何武功都有破绽,只看你能不能发现。铁手刘能每次出手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左肋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就是他的罩门。”
沈清吟不说话了。
苏陌也没再解释。他知道沈清吟怀疑的不是这个,她怀疑的是他这个人。一个在镇武司默默无闻了五年的小校尉,突然之间变得智勇双全,换了谁都会起疑。
但苏陌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前世是个法医,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还学过心理学和刑侦学。
两人来到城东,清虚观就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观门虚掩,门前积了一层薄灰。苏陌推门进去,院内空无一人,香炉里的灰已经凉透了。正殿的神像前还摆着供品,但供品已经发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至少走了十天了。”沈清吟环顾四周,“东西都还在,不像是搬家,倒像是突然失踪。”
苏陌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灰尘。灰尘很均匀,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道士们居住的地方,一共有十几间厢房。苏陌一间一间地查看,大部分房间里都很整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异常。
直到他推开最后一间厢房的门。
这间房明显比其他的要大,陈设也讲究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翻开的道藏。
苏陌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本道藏。
道藏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道家养气之法,旁边有用朱笔做的批注。苏陌仔细看那些批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些批注不是普通的经文注解,而是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
但这套心法很奇怪,它不走正常的经脉运行路线,而是强行将内力导入心脉,通过不断刺激心脉来提升内力的强度和爆发力。
“这不对。”苏陌喃喃自语。
“什么不对?”沈清吟凑过来看。
“这套心法,”苏陌指着批注,“它在透支心脏的寿命。如果长期按照这套心法修炼,心脉会逐渐受损,最终导致心脉断裂而死。”
沈清吟脸色一变:“你是说,清远道长在修炼这套心法?”
“不只是清远道长。”苏陌翻到前面几页,发现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批注,而且批注的笔迹不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修炼这套心法。”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那三个死者。
福来客栈的赵掌柜,城南布庄的孙老板,城北铁匠李大山。三个人都来过清虚观,三个人都死于心脉断裂。
“他们在拿活人做试验。”苏陌说。
沈清吟没听明白:“什么试验?”
苏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翻完整本道藏。在最后一页,他找到了一个名字——玄冥子。
这个名字他见过。
三天前,沈惊鸿给他的那份机密卷宗里,提到过幽冥阁有一位长老叫玄冥子,擅长用毒和药理,据说在研究一种能够快速提升内力的秘法。
“幽冥阁。”苏陌深吸一口气,“这件事背后是幽冥阁。”
沈清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幽冥阁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邪恶的组织,朝廷追剿了十几年,始终没能将其根除。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幽冥阁,那就不是简单的命案了。
“我们得回去禀报我爹。”沈清吟说。
苏陌摇头:“来不及了。三天之内要破案,等我们回去禀报再调集人手,至少耽误一天。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真的是幽冥阁在背后操控,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忽远忽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沈清吟下意识地拔出软剑,挡在苏陌身前。
“苏千户果然名不虚传。”那个声音说,“这么快就查到了这里。”
苏陌环顾四周,院墙外夜色浓重,看不清任何人的身影。但他注意到,空气中的温度突然降低了几度,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幽冥阁?”苏陌沉声问。
“聪明。”声音的主人终于现身了。
他从院门外飘然而入,像一片落叶般轻盈。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面容枯瘦,双眼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那双手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指尖泛着诡异的青色。
“在下玄冥子。”那人抱了抱拳,笑容阴森,“久仰苏千户大名。”
苏陌心头一凛。果然是幽冥阁。
“清虚观的事,是你干的?”苏陌问。
玄冥子没有否认,反而坦然点头:“不错。清远那个蠢货,我不过给了他一套心法,告诉他这是上古失传的玄天真气诀,他就信以为真,还拉着他的徒子徒孙一起修炼。殊不知,他们不过是我用来测试心法的工具罢了。”
“那三个死者呢?赵掌柜、孙老板、李大山?”
“他们三个啊,”玄冥子笑了笑,“他们不是清虚观的道士,所以我得用另一种方法。我在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那种药能暂时激发心脉的潜力,让他们感觉身轻如燕,力大无穷。但他们不知道,药效过后,心脉就会彻底崩溃。”
苏陌握紧了拳头。
他前世是法医,见过太多因为药物滥用而死亡的案例。玄冥子的做法,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黑心药贩子如出一辙——用别人的命来验证自己的理论。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清吟厉声问。
玄冥子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我想做什么?我想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功。这套神功不需要几十年的苦修,只需要三个月,就能让一个普通人拥有绝顶高手的实力。”
“你做梦。”沈清吟冷冷道。
“做梦?”玄冥子哈哈大笑,“我已经成功了。清虚观那六个人,按照我的心法修炼了三个月,现在每一个都拥有了一流高手的实力。只要我再完善一些细节,这套心法就可以大规模推广。到时候,幽冥阁将拥有成千上万的绝顶高手,这天下,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苏陌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了玄冥子的真正目的。
这个人不是在研究武功,他是在研究一种可以批量制造高手的方法。就像前世的流水线生产一样,把普通人变成武器。
这太可怕了。
“可惜啊,”玄冥子叹了口气,“你们发现了我的秘密。所以,我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
他抬起手,那双手上的青色越来越浓,像是涂了一层毒药。
沈清吟挡在苏陌身前,软剑横在胸前,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苏陌拉住了她的手臂。
“让我来。”他说。
沈清吟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在她看来,苏陌虽然破案厉害,但武功平平,在镇武司最多算是三流水平。让他对上玄冥子这样的高手,无异于送死。
“你疯了?”沈清吟压低声音。
“我没疯。”苏陌松开她的手臂,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的短刀,“他的武功我虽然打不过,但他的身体,我了解。”
玄冥子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
苏陌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冲了上去。
短刀带着寒光刺向玄冥子的咽喉,速度极快。玄冥子冷笑一声,身体轻轻一侧,就避开了这一刀。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掌拍向苏陌的胸口。
那一掌看起来很慢,但苏陌知道,这是错觉。玄冥子的掌法中蕴含着一股诡异的内力,能够干扰对手的感知。
苏陌没有硬接,而是身体一矮,从玄冥子的掌下滑过,短刀反手刺向他的腰侧。
玄冥子再次避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苏陌的武功虽然不高,但反应极快,而且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他的要害,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
“有点意思。”玄冥子收起轻视之心,内力全力催动。
他的速度突然暴涨,一掌接一掌地拍向苏陌,掌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苏陌左躲右闪,虽然避开了大部分攻击,但还是被一掌擦过肩头,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沈清吟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苏陌一个眼神制止。
“他修炼的那套心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苏陌忍着肩头的剧痛,低声道,“那套心法通过不断刺激心脉来提升内力,虽然短期效果显著,但心脉会因此变得极其脆弱。只要在他运功的关键时刻,给他心脉一个强烈的刺激,他的心脉就会断裂。”
沈清吟明白了。
苏陌的意思是,不需要正面击败玄冥子,只需要找到他运功的破绽,一击致命。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玄冥子的武功远在苏陌之上,而且经验丰富,想要找到他的破绽谈何容易。
苏陌再次冲向玄冥子,这一次他的刀法变得更加凌厉,每一刀都直指玄冥子的胸口。玄冥子被他的疯狂打法逼得连连后退,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你就这点本事?”玄冥子讥讽道,一掌拍飞苏陌手中的短刀。
苏陌失去了武器,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向玄冥子的胸口。
玄冥子冷笑一声,一掌拍向苏陌的天灵盖。这一掌用上了全力,掌风凌厉,足以碎石裂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陌的手指改变了方向,点在了玄冥子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那是心脏的位置。
玄冥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苏陌的手指正按在那里,力道不大,甚至连皮肤都没有戳破。
但玄冥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你……”玄冥子的眼睛瞪得滚圆,“你怎么知道……我的罩门……”
苏陌收回手指,退后两步,平静地看着他:“那不是罩门。那是你心脉最脆弱的地方。你修炼的那套心法,让你的心脏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我刚才点的位置,是心脉的交汇点,只需要用内力轻轻一震,就能让你的心脉彻底崩溃。”
玄冥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他想运功压制心脉的伤势,但每一次运功都让心脉的裂痕扩大一分。
“不……不可能……”玄冥子踉跄后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的心法……是完美的……”
“没有任何功法是完美的。”苏陌说,“尤其是那些违背人体构造的功法。你以为你在创造神功,其实你只是在透支生命。”
玄冥子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片刻后,他扑倒在地,没了生息。
院中安静了下来。
沈清吟站在一旁,看着苏陌的背影,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一个武功平平的镇武司副千户,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方法,击杀了一个幽冥阁的长老。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苏陌转过身,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看着沈清吟,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武功的本质,是对人体潜能的开发。而人体的构造,几千年来从未改变。只要了解人体,就能找到所有武功的破绽。”
沈清吟沉默了很久,最终轻声说了一句:“我收回之前的话。”
苏陌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高手如云,光靠取巧走不远。今天能赢玄冥子,是因为玄冥子的功法本身就有致命缺陷。如果遇到一个内外兼修、根基扎实的高手,他这点小聪明就不够用了。
他需要变强。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在这个险恶的世界里活下去。
夜风吹过清虚观的院子,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苏陌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星光黯淡。
他隐约感觉到,玄冥子只是冰山一角。幽冥阁的真正目的,远不止批量制造高手那么简单。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