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起,雨先落。
那不是寻常的雨,是夹着血腥气的雨。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客栈檐角悬挂的一盏孤灯在风雨中摇曳,将楼下三丈见方的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喘息。
沈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温了第三遍,他一口没动。
他的手指搭在桌上那把剑上。剑鞘漆黑,看不出任何纹饰,握柄处的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不是汗,是握得太久,指骨几乎要捏碎那层缠绳。
楼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几匹。蹄声急如暴雨,由远及近,在深夜的街道上炸开一片嘈杂。马嘶声、人喝声、刀鞘磕碰马鞍的叮当声,混成一片混沌的躁动。沈夜微微侧头,目光落向楼下那条昏暗的街道。
为首的那匹马率先冲出雨幕。
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布满胡茬的下颌。他身后紧跟着十二骑,清一色的玄衣,腰间悬着统一制式的窄刃弯刀——那是镇武司千户所的铁律,七品以下武官,佩刀一律为雁翎制式,刀柄镶铜,刀鞘裹黑鲨皮。沈夜在镇武司待了三年,对这些规矩了如指掌。
但镇武司的规矩里,可没有“夜间擅自调兵”这一条。
那十二骑在客栈门前勒马,泥水四溅。为首的玄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身手不弱。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风雨中看不清,但他似乎并不需要看。他径直推门而入。
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上来,沉重、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像某种古老的战鼓。
沈夜的手终于离开剑柄,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楼梯口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玄色斗篷已经取下,露出里面的青色武官袍。来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额,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寒光——那是见过血的眼睛,杀过人、审过人、也被人追杀过。沈夜认识这张脸,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周副千户,周奉先。
“沈夜。”周奉先没有寒暄,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你还活着?”
“你看我不像活的?”沈夜放下酒碗。
周奉先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沈夜见过这种眼神,三年前师父死在镇武司大牢的时候,牢头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
“你来送我上路?”沈夜问。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周奉先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镇武”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夜没看,他认得这东西,那是他的腰牌,三天前他亲手交还镇武司的。
“洛阳分司左卫队正沈夜,渎职失察,私纵要犯,着即革职查办。”周奉先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这是今天下午指挥使大人亲笔签的文书,加盖了分司大印。”
沈夜没有动。
“你的腰牌已经注销,你在镇武司的一切身份、功勋、记录,全部作废。”周奉先将腰牌推过来,“从今天起,你和镇武司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规矩,你应该懂。”
沈夜看着那枚腰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周奉先看见了,他的心猛地一沉。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失望——那是一种彻骨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我师父在的时候,”沈夜慢慢开口,“镇武司的腰牌,是发给清白人的。我师父死在你们手里之后,这腰牌就是一块烂铁。你还给我做什么?”
周奉先脸色一变。
“沈夜,你——”
“周大人。”沈夜打断他,目光忽然变得锋利无比,“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镇武司辞官?不是因为渎职,不是因为私纵要犯。是因为三天前,我在大牢里见到了一个人。”
周奉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姓顾,是镇武司前任总捕头。”沈夜一字一句地说,“他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我师父孟怀远,不是畏罪自尽,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就在洛阳分司。”
空气骤然凝固。
烛火跳动了一下,沈夜看见周奉先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周奉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夜,你不要信口雌黄!”周奉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但明显带着一丝慌乱,“孟怀远私通幽冥阁,证据确凿,那是指挥使大人亲审的案子,你——”
“证据确凿?”沈夜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什么证据?一封所谓的密信?一个所谓的线人?那些东西能不能经得起推敲,你心里比我清楚!”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嘶人喧,像是又有人到了。
沈夜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周奉先脸上。这个男人曾经是他师父的副手,曾经和他师父并肩作战,曾经在洛阳城外替他师父挡过一刀。而现在,沈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打斗的恐惧,是对真相败露的恐惧。
“周大人,我师父是怎么死的?”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被人灌了毒药,伪装成上吊自尽,对不对?是有人在他饭菜里下了七日绝脉散,对不对?是你们——”
“住口!”
周奉先暴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木桌应声碎裂,酒壶、酒碗、烛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烛火熄灭,二楼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楼下透上来的微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黑暗之中,沈夜听见周奉先拔刀的声音。
雁翎刀出鞘的声响他很熟悉,在镇武司三年,他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但那一次,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阴冷、致命。
“沈夜,你师父的事,不是你能查的。”周奉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今天我来,本意是送你一条活路。你辞官离去,远走高飞,此事便与你再无瓜葛。但你非要刨根问底……”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狠:“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刀光乍现。
雁翎刀劈开黑暗,直取沈夜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裹挟着雨水腥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沈夜没有退。
他右手一抬,连鞘长剑横在身前,刀锋正中剑鞘,火星四溅,在黑暗中迸出一瞬的光亮。借着那一点光亮,沈夜看见了周奉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惋惜和无奈,而是赤裸裸的杀意。
真正的杀意。
刀光再起,这一次不是一刀,而是连劈七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取要害。周奉先的刀法刚猛凌厉,是正宗的镇武司刀法,大开大合,招招致命。但沈夜太熟悉这套刀法了——他在镇武司练了三年,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他身形急转,剑鞘连挡七刀,每一步都踩在刀势的间隙里,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周奉先的刀势越打越急,却始终碰不到他的衣角。
“你——”周奉先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沈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剑出鞘。
那一声清鸣像是龙吟,从剑鞘中迸发而出,在狭窄的二楼炸开。剑光如匹练,裹着雨水倒灌进来时带出的寒意,直刺周奉先心口。周奉先横刀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火星迸溅如烟火。
周奉先后退三步,撞翻了一张桌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你什么时候……”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夜,满脸不可置信,“你的剑法不是这样的,你的剑法应该是我教的,是镇武司的路子,你怎么……”
“镇武司的剑法?”沈夜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雨水从屋檐滴下,落在剑身上,顺着剑脊滑落,“周大人,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教过我另一套剑法。那套剑法,叫‘问心剑’。”
周奉先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他失声道,“孟怀远的问心剑从不传外人,你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沈夜说,“也是你们害死的人。”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人同时上楼。沈夜余光一扫,看见七八个镇武司的校尉冲了上来,清一色的玄衣,清一色的雁翎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周大人!”为首的校尉喊道,“您没事吧?”
周奉先喘了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笑容。他指着沈夜,声音陡然拔高:“逆贼沈夜,私通幽冥阁,刺杀朝廷命官,就地格杀,不论死活!”
命令一下,刀光齐至。
七八柄雁翎刀从不同方向劈来,刀势密不透风,将沈夜所有的退路封死。这是镇武司的合击之术,八人同进同退,互为犄角,专门对付高手。
沈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镇武司的腰牌可以退还,但镇武司的刀不会轻易收回。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剑尖猛然抬起,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不是镇武司的剑法,也不是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的剑法。那是他师父孟怀远在临终前一个月教他的最后一招——只有一剑,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地刺出去。
但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那八柄雁翎刀还没有落下,剑尖已经点碎了为首校尉的刀锋。碎铁崩飞,刀片横飞,其中一片划过沈夜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没有停顿,剑势如行云流水,一剑连一剑,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八人逼退。
鲜血飞溅。
片刻之间,八名校尉已经倒下了四个,不是死,是伤——手腕中剑,刀落,人退。沈夜没有下杀手,至少现在还没有。他还不想和镇武司彻底撕破脸,尽管他知道,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走!”周奉先大喝一声,率先转身下楼。
剩下的四名校尉护着他且战且退,片刻间便消失在楼梯口。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仓惶的、凌乱的,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沈夜没有追。
他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十几骑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剑还在滴血。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肩上、剑上,将血迹一点点冲刷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镇武司的腰牌。铜铸的腰牌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镇武”二字清晰可见。
沈夜拿起腰牌,握在手心,用力握到指节发白。
“师父,”他低声说,“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将腰牌收入怀中,转身下楼,消失在雨中。
洛阳城东,有一家客栈。
没有招牌,没有店名,甚至连门板都歪了一扇。但江湖上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都叫它“半间客栈”——因为它只做半间房的生意,另外半间永远关着门,从不对外。
沈夜走进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客栈大堂里只有一个人,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如雷。沈夜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油腻腻的圆脸,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眯缝着看了沈夜一眼,又趴了回去:“打烊了,明天再来。”
“我找顾爷。”沈夜说。
绿豆眼睛猛地睁开,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起来,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夜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被镇武司革职的沈夜?”
“消息传得挺快。”沈夜说。
“镇武司的人刚走不久,来了两拨,头一拨是周奉先的人,第二拨是指挥使亲自派的人。”绿豆眼睛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两条胳膊粗得像树桩,“他们说你是幽冥阁的细作,还说你在雨夜客栈杀了镇武司的校尉。”
“我没杀人。”
“我知道。”绿豆眼睛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顾爷说了,你要是没杀人,就进去找他。你要是杀了人,就别进去了——他不和杀人犯喝酒。”
沈夜愣了一下。
“顾爷在哪儿?”
“后院,那半间房。”绿豆眼睛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纹。
沈夜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整个房间照得昏黄。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正慢慢喝着。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目光锐利如鹰。
他就是顾长庚,镇武司前任总捕头,也是洛阳江湖上曾经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来了?”顾长庚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夜坐下。
沈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的酒壶已经见底了,旁边还放着一碟花生米,颗颗饱满,用盐炒过,泛着油光。顾长庚将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放下碗,终于抬起头来。
“你辞官的事,我听说了。”顾长庚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灌了沙子,“但你连夜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辞官的事吧?”
“顾爷,”沈夜直视着他的眼睛,“三天前你在牢里告诉我的那些话,我想听完整的。”
顾长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沈夜说不清的东西。
“你师父孟怀远,是镇武司三十年来的第一高手。”顾长庚慢慢开口,“刑侦断案,缉拿凶犯,从无失手。他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年,抓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沈夜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七年前,洛阳城发生了一桩灭门案,城南周家,上下一十三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顾长庚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幽光,“你师父接手了这个案子,查了三个月,查出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副指挥使,方世龙。”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方世龙,洛阳分司副指挥使,正六品武官,是镇武司在洛阳的第二号人物。沈夜见过他很多次,那是一个说话慢吞吞、笑起来和和气气的中年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灭人满门的凶徒。
“你师父找到了证据,准备上报朝廷。”顾长庚继续说,“但在上报的前一天晚上,方世龙先动了手。他以私通幽冥阁的罪名,将你师父拿下,关进了大牢。三天后,你师父就死在了牢里。”
“七日绝脉散?”沈夜问。
顾长庚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用后七天内经脉寸寸断裂,死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就像正常死亡一样。方世龙在牢里的饭菜中下了七日绝脉散,你师父服毒三天后,他们又伪造了上吊自尽的现场。”
沈夜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方世龙为什么要灭周家满门?”他问。
顾长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但老人终于还是说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因为周家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一份名单。”顾长庚说,“那份名单上记载着镇武司洛阳分司所有收受过幽冥阁贿赂的官员名字。方世龙排在第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的案子在镇武司内部被匆匆了结,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为什么连周奉先这样的人都要来替他“送行”——因为镇武司洛阳分司上上下下,可能有一半的人都在那份名单上。
“名单现在在哪儿?”沈夜问。
顾长庚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那你跟我来。”顾长庚站起身来,走向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
他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节奏很特别——两快一慢。墙上的一块青砖忽然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已经泛黄。
顾长庚将油布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最后露出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迹——《周氏灭门案卷宗》。
沈夜伸手去拿,顾长庚却按住了他的手。
“你拿了这东西,就没有回头路了。”顾长庚的声音很沉,“方世龙现在是洛阳分司的副指挥使,手下有三百镇武司校尉,背后还有指挥使大人给他撑腰。你一个被革职的小小队正,拿什么跟他斗?”
沈夜抬起头,看着顾长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火光,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顾爷,”沈夜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剑法练到最高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该杀的人活下去。”
他轻轻拨开顾长庚的手,将那份卷宗拿了起来。
顾长庚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酒壶摇了摇,空了,便随手将酒壶放在一边。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顾长庚说,“然后他就死了。”
“我知道。”沈夜将卷宗贴身收好,“但我是他徒弟。”
他站起身来,向顾长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沈夜。”顾长庚忽然叫住他。
沈夜回过头。
老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担忧的神色,那担忧不像是捕头对案子的担忧,更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担忧。
“方世龙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顾长庚说,“他在镇武司二十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正的实力。你师父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提过一次——他说方世龙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沈夜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腰间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身后的房间里,顾长庚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却没有喝。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声叹息。
“孟怀远,”他喃喃自语,“你收的这个徒弟,比你当年还犟。”
洛阳城西,镇武司。
这座衙门占地三亩有余,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镇武司”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据说是当朝一位亲王亲笔题写。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像随时要扑向路过的行人。
沈夜站在镇武司大门外,看着那三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师父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那天也是清晨,他刚练完剑,正准备去吃早饭,就看见一队镇武司的校尉闯进了师父的院子。他冲上去想阻拦,却被师父一个眼神制止了。师父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那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夜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镇武司的大门。
“站住!”守门的校尉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认出了他,“沈夜?你不是已经被革职了吗?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见方世龙。”沈夜说。
守门校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方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别——”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沈夜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剑尖冰寒,紧贴着皮肤,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咽喉。守门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说,我要见方世龙。”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带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夜从大门走到镇武司大堂的这一路上,不断有校尉从各处冒出来,将刀拔出,将他团团围住。但没有人敢出手,因为沈夜的剑始终架在第一个守门校尉的脖子上,而且他每走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健,根本没有任何破绽可抓。
镇武司大堂宽阔空旷,正中间摆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蟒袍——那是朝廷特赐的,整个洛阳分司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穿。
方世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他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蓄着一缕长须,看起来更像一个私塾先生,而不是一个掌管三百校尉的镇武司副指挥使。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中年人,杀起人来比谁都利落。
“沈夜。”方世龙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你怎么来了?”
沈夜将守门校尉推开,那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僚扶住。
“方大人,”沈夜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是数十名拔刀相向的镇武司校尉,他的目光却只看着方世龙一个人,“我来问你一件事。”
“说。”
“七年前,城南周家灭门案,凶手是谁?”
大堂里骤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所有的校尉都变了脸色,有几个年长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方世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不迫。
“那个案子,”方世龙说,“已经结案了。凶手是你师父追查出来的幽冥阁妖人,你师父也因此立了大功。怎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是这样。”沈夜从怀中取出那份油布包裹,将卷宗展开,“这是周氏灭门案的完整卷宗,里面有你签字画押的供状,有你收受幽冥阁贿赂的账目明细,有你派人灭口周家满门的全部证据。”
方世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但沈夜看见了。
“这份卷宗是你师父当年整理的,”方世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但他私通幽冥阁的证据确凿,这份卷宗自然也就作废了。”
“私通幽冥阁?”沈夜冷笑一声,“方大人,私通幽冥阁的人是你吧?我师父不过是查到了你的头上,你就用七日绝脉散杀了他灭口,对不对?”
“放肆!”方世龙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沈夜,你被革职之后不思悔改,竟然还敢私闯镇武司,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数十名校尉齐刷刷地扑了上来。
刀光如雪。
沈夜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剑光暴涨,在狭小的大堂中炸开一片耀眼的光芒。他的剑法快得惊人,一剑连一剑,剑势连绵不绝,那数十名校尉虽然人多势众,却根本无法近身。
但沈夜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高手,还没有出手。
一声冷哼从太师椅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沈夜的剑势微微一滞,就听见一阵破风声从身后袭来,快如闪电。
他猛地转身,举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沈夜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发麻,长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出七八步,后背撞上了大堂的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世龙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那刀不长,只有两尺出头,但刀身通体乌黑,没有半点反光,像是一条从黑暗中钻出来的毒蛇。刀刃上还在滴血——沈夜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臂不知何时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问心剑。”方世龙的声音很低,“你师父把这套剑法传给了你?”
沈夜咬着牙,没有回答。
“可惜,你师父活着的时候都没打赢我,你以为你学会了问心剑就能赢我?”方世龙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温和的私塾先生变成了一条阴冷的毒蛇,“沈夜,你太嫩了。”
他身形一晃,短刀再次出手。
这一次沈夜看清了。方世龙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简单、直接、致命。他的速度太快,快到沈夜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只能凭着本能格挡。
一刀,两刀,三刀……
沈夜被逼得连连后退,长剑左支右绌,身上又多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裤腿滴在大堂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周围的校尉已经退到一旁,看着这场一边倒的战斗,眼中满是震惊。他们从未见过方世龙出手,更不知道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副指挥使,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武功。
“你和你师父一样,太固执了。”方世龙的声音在刀光中飘忽不定,“如果他当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件事就过去了,他也不会死。但你们师徒俩偏偏都喜欢刨根问底,喜欢自寻死路。”
短刀再次劈下。
沈夜举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这一次沈夜没有退,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刀,双脚在大堂的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说得对。”沈夜喘着粗气,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火,“我师父就是太固执了。他明明可以不管周家的案子,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名单的事,明明可以活着从镇武司走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退缩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你的刀下!就会有更多像周家那样的无辜百姓被灭门!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份卷宗——他不是为了给自己翻案,他是为了给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讨一个公道!”
方世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沈夜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和那天晚上周奉先眼中的恐惧一模一样。那是对真相败露的恐惧,是对身败名裂的恐惧,是对死到临头的恐惧。
“你找死!”
方世龙暴喝一声,短刀上的刀气陡然暴涨,一道无形的刀芒从刀刃上迸射而出,直取沈夜心口。
沈夜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回忆。
他想起师父教他问心剑最后一招的那个傍晚,夕阳将整个洛阳城染成了金红色。师父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他说:“问心剑的最后一剑,叫‘问心无愧’。这一剑,不是用眼睛去看,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用心去感受。”
“感受什么?”他问。
“感受自己为什么挥剑。”师父说,“当你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挥剑的时候,这一剑就不会落空。”
沈夜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光芒。长剑在他手中轻轻一振,剑尖指向方世龙,然后——刺了出去。
那一剑,和他在雨夜客栈刺出的那一剑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地刺出去。
但这一次,方世龙躲不开。
因为那一剑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快到剑尖刺入方世龙肩胛骨的时候,方世龙的短刀才刚刚抬起来。
鲜血喷涌而出。
方世龙发出一声惨叫,短刀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太师椅,重重摔在地上。周围的校尉惊呆了,竟然没有人上前去扶他。
沈夜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但他的手很稳,剑也很稳。
“方世龙,”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害死我师父,灭门周家,收受幽冥阁贿赂,勾结江湖邪派。这些罪名,够你死一百次了。”
方世龙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但眼睛里仍然透着不甘。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肩上的伤太重,又摔了回去。
沈夜从怀中取出那份卷宗,高高举起。
“这份卷宗里,有你签字画押的供状,有你收受幽冥阁贿赂的账目,有你派人灭口周家满门的证据。”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校尉,“你们之中,如果有人也在这份名单上,最好现在就走。因为接下来的事,不是你们能管的。”
大堂里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往外走。一个,两个,五个,十个……片刻之间,大堂里只剩下沈夜和方世龙两个人。
方世龙躺在地上,看着沈夜一步步走近,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你以为你赢了吗?”方世龙的声音嘶哑,“指挥使大人不会放过你的,镇武司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只是一个被革职的小队正,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斗。”沈夜说,“我只需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剩下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他将方世龙从地上拎起来,拖着他向大堂外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
三天后。
洛阳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镇武司副指挥使方世龙被革职下狱,收受贿赂、灭人满门、栽赃陷害的罪名一经查实,押送刑部候审。
顾长庚重新出山,接任洛阳分司总捕头。
沈夜没有再回镇武司。
他的伤势养好了之后,离开了洛阳城,独自一人向北走去。他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要去找幽冥阁的人算账,有人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练剑,也有人说他根本哪儿都不去,只是随便走走。
但无论他去哪里,他的剑都不曾离身。
那把剑上,刻着两个字——问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