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落雁坡上,风声如刀,刮得道旁枯树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泣。
这是一条长约百丈的山脊,东西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唯有中间一条窄道可供通行。此坡因地势险要,常年为绿林好汉劫掠之地,行人莫不绕道而行。此刻月上中天,银白的光辉洒在荒坡之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寒光。
“名医?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既然非要送死,那便来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像是石头磨着铁,带着说不出的阴冷与轻蔑。
说话的人背对月光而立,一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三尺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月光下泛着妖异的血光。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来岁,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
此人正是幽冥阁左护法“鬼手”孟屠,江湖传言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一手“幽冥鬼爪”专破内家真气,十年前便已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死在他手下的正派高手不下三十人,其中不乏一派的掌门长老。
而他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背负药箱,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风灯,风灯摇曳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秀,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孟护法,在下无意与幽冥阁为敌。只是那位病人,在下必须带走。”青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像是这漫天杀机与他毫无关系。
“病人?”孟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青年身后的轿子。那是一顶半旧不新的青布小轿,由四个脚夫抬着,此刻四个脚夫早已吓得瘫倒在地,只敢把脑袋埋进土里。轿帘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你可知道轿中那人是谁?”孟屠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
青年摇了摇头。
“那是本阁阁主点名要的人。”孟屠一字一句,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三日前,幽冥阁三百精锐围困云来客栈,连官府都不敢插手。你倒好,孤身一人,大摇大摆地从我们眼皮底下把人救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说吧,你想怎么死?”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青年手中的风灯剧烈摇晃,几乎要灭。
但青年的神色却始终如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他抬头看了一眼孟屠,那目光没有任何畏惧,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病人。
“孟护法,你近三个月是否夜不能寐,每逢子时必感心口刺痛,白日又精神萎靡,面色青灰?”青年忽然开口,说出一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孟屠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
“在下是大夫。”青年不慌不忙地将风灯插在地上,蹲下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你的心脉已损,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致。若再不加以调理,不出半年,必死无疑。”
“放屁!”孟屠一声暴喝,但声音里明显多了一丝不自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节微微发白,“本座武功已臻化境,岂会走火入魔?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青年站起身,将青瓷小瓶放在地上,后退三步。
“药在这里,信不信由你。在下只求你让开一条路,让轿中之人到前方镇子寻一处安稳之所养伤。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待在下安顿好病人,再来领教。”
孟屠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瓷小瓶上,眼神闪烁不定。
这青年说得没错,他确实每夜子时心口刺痛,这半年来愈发严重,连阁主赐下的“凝元丹”都无法缓解。他寻遍了江湖中的名医,没有一个能说出病因。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只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症结所在——
他练的是幽冥阁镇阁秘典《九幽玄功》,此功法威力无穷,但极损心脉,历代修炼此功者,极少有活过五十岁的。这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除非——
“你到底是谁?”孟屠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清字,青州沈氏医馆之后。”青年拱手为礼,语气不卑不亢。
青州沈氏?
孟屠眉头紧皱。青州沈氏他倒是听说过,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医药世家,门中从未出过什么绝世高手。这样一个人,怎么敢孤身与幽冥阁作对?
“沈氏医馆?”孟屠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一个行医的,也敢管江湖上的事?”
“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沈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行医之人,眼中只有病人,不分正邪。”
孟屠眯起眼睛,忽然一声长啸,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幽冥鬼爪!
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泛出青黑色的幽光,携着一股阴寒至极的劲风,直奔沈清咽喉而来。这一爪快如闪电,普通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会被捏碎喉骨。
这一爪落下之前,他有十成把握将对方毙于掌下。
但——
沈清动了。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身,将药箱横在身前。那个看似普通的木质药箱,竟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恰好挡在了孟屠鬼爪的必经之路上。
“咔”的一声,孟屠的五指结结实实地抓在了药箱上。
木屑纷飞,药箱碎裂,但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碎裂的药箱中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白莲花,将方圆三丈之内照得亮如白昼。
孟屠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收爪后撤,身形连退数步,与沈清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那道光。
那光中蕴含着一股至阳至正的气息,与他体内的九幽玄功内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不对,是克制!那股气息像一柄无形的剑,直接刺入了他的经脉之中,让他体内的真气乱窜,竟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你——”孟屠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沈清手中的银光渐渐散去,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柄不过一尺来长的短剑,剑身通体银白,薄如蝉翼,剑刃上刻着一行小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这不是武功。”沈清轻声说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孟屠,“这是我沈家祖传的‘破邪银针’,专破一切阴寒内力。孟护法,你体内真气已乱,若再强行运功,心脉必然断裂。”
孟屠的脸色青白交替,阴晴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手中的短剑,忽然想起了江湖上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传闻百年前有一名医者,以银针刺穴之术行走江湖,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无论正邪两道都对他敬重有加。此人从不与人动手,却凭一手银针之术令无数绝世高手为之折服。后来此人归隐,其银针刺穴之术也随之失传。
“你、你是‘银针渡厄’的后人?”孟屠的声音有些发涩。
沈清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孟屠沉默了。
月光之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个站在坡顶,一个立在坡中,遥遥对峙。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声。
“好。”良久,孟屠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奈,“我让开。但你记住,今日之事,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挥手,转身大步向坡下走去,黑袍在风中翻飞,像一片不祥的乌云。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轿中那人,伤好之后立刻离开此地。再被我抓到,就算你是神医转世,我也照杀不误。”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目送他远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银白色短剑,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这柄“破邪银针”虽是祖传之物,但它真正的用途并非用于打斗,而是配合银针刺穴之术,用来疏通患者经脉中郁结的阴寒之气。方才那一击,不过是借助短剑内储存的至阳之气,短暂地压制了孟屠体内的九幽玄功内力。
若孟屠当真不管不顾地强行出手,以他的武功造诣,沈清根本撑不过三招。
好在他赌对了。
这个人怕死。
一个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高手,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性命。只要让孟屠知道他能治这个病,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不会在搞清楚真相之前杀人。
这是沈清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花了三年时间才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
三年前,他还是现代世界一名普普通通的外科医生,三十岁出头,小有成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房贷和主任医师的职称。谁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医疗事故,将他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没有CT,没有MRI,没有无菌手术室,有的只是刀光剑影的江湖和弱肉强食的江湖法则。
他穿越到了一个落魄医药世家“青州沈氏”的少东家身上,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留下一座破败的医馆和几本祖传的医书。
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绝望的。
这个世界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不懂武功,没有内力,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真理”的世界里,他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随时都可能被碾碎。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令他惊喜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医术,远远比不上现代医学。
尤其是外科。
这个世界的外伤处理方式还停留在“金创药敷上就完事”的阶段,清创、缝合、消毒、抗感染,这些在现代医学中再基础不过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居然都是闻所未闻的。
而他,恰恰是一名外科医生。
一个能切开皮肉、缝合伤口、在最短时间内处理各种外科急症的现代外科医生。
这个技能,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世界里,简直就是神技。
因为江湖中人最缺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能让他们在受伤之后活下来的神医。
“沈大夫,您没事吧?”轿帘掀开一角,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关切和焦急。
“无妨。”沈清收起短剑,走到轿边,俯身查看轿中人的伤势。
轿中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苍白如纸,左肩的衣衫上洇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伤口已经包扎过,但纱布上还在不断渗出新鲜的血液。妇人昏迷不醒,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伤势极重。
“这位大姐的伤口又裂开了。”沈清皱了皱眉,伸手搭上妇人的脉搏,探查片刻后,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被某种阴寒内力所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紫黑色,显然是内伤外伤叠加,再不及时处理,不出两个时辰,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前面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二十里。”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说道,眼眶通红,显然已经被吓得不轻。
二十里?
沈清心中飞快地估算了一下。以这顶轿子的行进速度,到镇子至少要两个时辰,而这位妇人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来不及了。
“把轿子放下。”沈清深吸一口气,作出了一个决定,“就在这里,我给她做手术。”
“什么?”侍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在这里,就在这荒郊野地里,我来给她治伤。”沈清蹲下身,从碎裂的药箱中翻出仅存的几样东西——一把银针、一卷丝线、一小瓶高度烈酒,还有一把用精钢打造的柳叶刀。
这把柳叶刀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找铁匠反复锻造才打造出来的,虽然比不上现代手术刀的锋利,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是顶级的医疗器械了。
他将烈酒倒在银针和柳叶刀上,用火折子点燃,火舌舔舐着金属,发出“滋滋”的声响,带着一股刺鼻的酒香。
“消毒。”沈清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宣示着什么。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感染是术后最大的敌人。他必须将一切可能的污染源降到最低。
“你帮我打灯。”沈清将风灯递给侍女,声音沉稳而有力,“别怕,有我在,她死不了。”
侍女接过风灯,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咬紧牙关,将灯举高,照在妇人的左肩上。
月光和风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将这一小片荒坡照得透亮。
沈清深吸一口气,用柳叶刀轻轻划开妇人肩头的衣物,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约莫三寸长,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肌肉已经发黑,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阴寒内力侵蚀所致,必须先将坏死的组织清除干净,再缝合伤口,否则一旦感染扩散,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没有犹豫,拿起柳叶刀,稳稳地切了下去。
刀锋划过皮肉,鲜血涌出,但沈清的手纹丝不动。他动作娴熟而迅速,一刀一刀地将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剥离干净,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
侍女看得脸色发白,差点把风灯扔了,但沈清的声音及时响起:“稳住,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侍女咬着嘴唇,将风灯举得更稳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影西移,夜色渐深。
沈清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始终专注而冷静,仿佛此刻他并不是身处荒郊野地,而是在现代世界那间明亮的手术室里。
终于,坏死的组织被清除干净了。
他拿起银针和丝线,开始缝合伤口。
银针刺入皮肉,丝线穿过,一针一针,整整齐齐,像是女红高手在绣一件精美的绣品。
缝合完毕,他将烈酒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这药粉……”侍女忍不住开口。
“我自制的金创药,能止血生肌,加速伤口愈合。”沈清将纱布重新包扎好,这才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轿中妇人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侍女惊喜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沈大夫,您真是神仙下凡!”
沈清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神仙下凡,他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现代人,被命运扔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不懂武功,不会飞檐走壁,更没有什么绝世神功可以傍身。他能做的,只是用他上辈子学会的那点本事,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中活下去。
仅此而已。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沈清收起银针和柳叶刀,看了一眼孟屠消失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镇子。”
四人重新抬起轿子,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风渐渐小了,月光如水,洒在山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沈清走在轿子旁边,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那柄银白色短剑。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虽然过了,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幽冥阁不会放过他,那个叫孟屠的人更不会。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假的——孟屠的心脉确实已经受损,若再不调理,确实活不过半年。
但沈清没有告诉他的是,那瓶青瓷小瓶里的药,只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阴寒之气,治标不治本。真正能治好他的办法只有一个——
针灸。
而且是需要连续施针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一个时辰,绝对不能间断的针灸。
沈清在等。
等孟屠自己找上门来。
到那时,就不是他求孟屠放人了,而是孟屠求他救命。
想到这里,沈清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在这危机四伏的江湖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未必就不能翻云覆雨。
因为他手里的刀,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那是一把能救命的刀。
而在这个世界里,能救你的人,就是你的主人。
夜风再次吹起,吹动沈清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中。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身后是悬崖万丈,前方是万丈深渊,但至少——
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月落日升,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医生,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中,书写一段属于他的传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