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沈夜沉站在断魂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上千名追杀者。
火把如林,刀剑如霜。
五岳盟主韩震天手持玄铁重剑,面色铁青:“沈夜沉,你勾结幽冥阁,残害同门,罪无可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夜沉没有说话。
他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左肩插着一支淬毒的袖箭,右腿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风中的剑。
“勾结幽冥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你们可曾亲眼见过?”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韩震天身旁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人冷笑道,“镇武司密报,你在青峰峡与幽冥阁右使密会,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说?”
那中年人叫赵无极,镇武司副指挥使,官袍上的银色飞鹰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沈夜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赵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幽冥阁,那你胸口衣襟里藏的那封信——来自幽冥阁左使的亲笔密函——要不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赵无极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按住衣襟:“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沈夜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三年前,青云门满门被灭,凶手不是幽冥阁,是镇武司。”
“两年前,落霞山庄十三口人命案,栽赃给了幽冥阁,实则因为庄主撞破了你们的秘密。”
“一年前,我师父宁长风中毒身亡——你们都以为是幽冥阁下的手——是你们在茶里下的毒!”
他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开了所有人不敢触碰的真相。
韩震天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他身旁的几个五岳盟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沈夜沉!你血口喷人!”赵无极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
但没有人动。
上千名江湖高手,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我在青峰峡见的人,不是幽冥阁右使。”沈夜沉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是镇武司总捕头——方怀仁。他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朝廷和江湖都震动的秘密。”
“方怀仁现在在哪里?”有人大声问。
“死了。”沈夜沉平静地说,“赵无极杀的。”
全场死寂。
赵无极面色铁青,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知道得太多。”赵无极忽然不怒了,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方怀仁是你杀的。镇武司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血衣、凶器,人证物证俱全。你今晚说的一切,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疯话。”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此人先是勾结幽冥阁,而后残害镇武司总捕头,如今更是编造谎言离间江湖与朝廷!这样的魔头,不杀他,天理难容!”
那些本已动摇的目光,再度变得锋利。
沈夜沉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以他为祭品的局。
“动手。”
赵无极一声令下,上千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瀑,剑影如潮。
沈夜沉出剑。
他的剑法来自师父宁长风,以快著称,以柔克刚。一柄青锋在他手中化作千万道银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杀招,每一式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伤。
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左肩的毒已蔓延至心脏,右腿的血已经流得太多,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
一剑刺穿了一名五岳盟弟子的咽喉,又一剑挡开了三柄长刀,但他的后背露出了破绽。
一柄剑从背后刺入,穿胸而出。
血花在月色下绽放,鲜艳而凄美。
沈夜沉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那上面还挂着自己的一小块血肉。
他缓缓转身,看见了握剑之人的脸。
“赵……赵无极……”
“沈少侠,走好。”赵无极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师父宁长风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甘、愤怒、绝望——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
沈夜沉的眼睛陡然睁大。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绝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猛然握住了穿胸而过的剑身,十指被锋利的剑刃割破,鲜血淋漓,但他毫不松手。另一只手挥剑斩向赵无极的脖颈!
那一剑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赵无极大惊,拼命后撤,但剑锋还是划过他的左臂,带下一大块皮肉,鲜血飞溅。
“杀了他!快杀了他!”赵无极捂着伤口,歇斯底里地怒吼。
十几柄刀剑同时落下。
沈夜沉的身体被刀剑贯穿,跪倒在崖边。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不肯合上的眼睛。
“师父……徒儿……来见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身体缓缓前倾,跌落万丈深渊。
风声呼啸,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夜沉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屋顶是枯黄的茅草,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这间屋子……他认识。
青云门后山,他师父宁长风独居的药庐。
“沈夜沉?你醒了?”
一个圆脸少年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眼中满是惊喜。
“楚风?”沈夜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楚风是他师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三年前青云门灭门惨案中,楚风为了掩护他逃走,被赵无极一剑穿心。
死在他面前。
“你发什么呆?快把药喝了!”楚风把药碗塞进他手里,皱眉道,“师父说你在后山练剑走火入魔,昏了三天三夜,我们都快急死了。”
走火入魔?
沈夜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左手完好无损,没有断指。胸口光滑平整,没有那道致命贯穿伤的疤痕。
他翻身下床,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青翠的山林,晨雾缭绕,鸟鸣声声。远处隐约可见青云门的飞檐翘角,在晨曦中泛着金光。
青云门——没有被灭门。
“现在是哪一年?”他忽然问。
楚风一愣:“建安十七年啊。你脑子烧坏了?”
建安十七年。
那是五年前。
青云门灭门惨案发生在建安二十年。也就是说——他回到了五年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楚风,师父在哪里?”
“师父在山下的清风茶楼,说是会一位老朋友。”
沈夜沉抓起挂在墙上的剑,头也不回地冲出药庐。
山风呼啸,松涛如海。
他一路狂奔下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赵无极说,你师父宁长风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上辈子,他以为师父是被幽冥阁毒杀的。
原来不是。
是赵无极。
是镇武司。
清风茶楼坐落在青云山脚下的青云镇,依山傍水,古朴雅致。
沈夜沉赶到的时候,正是清晨。
茶楼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各处。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衫老者正端坐品茶,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正是他的师父宁长风。
宁长风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目光深邃。
沈夜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文士他认识。
镇武司总捕头——方怀仁。
上辈子,他死前提到过这个人。方怀仁在青峰峡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却被赵无极抢先一步灭口。
“师父。”沈夜沉大步走进茶楼,在宁长风身边坐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方怀仁,“方总捕头好雅兴。”
宁长风微微皱眉:“夜沉,不可无礼。”
方怀仁却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夜沉:“宁兄,你这徒弟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的身份。”
“方总捕头身上带着镇武司总捕头的令牌,那股金铁之气隔着三尺都能闻到。”沈夜沉平静地说,“更何况,您腰间的那把‘惊鸿刀’,整个江湖谁人不识?”
方怀仁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眼力!宁兄,你这个徒弟前途不可限量。”
宁长风捋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
但沈夜沉笑不出来。
他盯着方怀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方总捕头,您今日来见我师父,是为了什么事?”
方怀仁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
“沈少侠快人快语,我也不兜圈子。”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查到了镇武司内部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整个朝廷震动。”
“什么东西?”宁长风问。
方怀仁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缓缓开口:“镇武司内部,有人与幽冥阁暗中勾结。三年前,青云门灭门惨案——那个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
宁长风脸色大变。
沈夜沉的心却沉了下去。
上辈子,他是在死前那一刻才知道这个真相。
这辈子,他提前五年知道了。
但知道真相不等于能改变结局。上辈子,方怀仁在告诉他会面的地点后,还没等到见面就被赵无极灭口。方怀仁手中的证据——那些足以扳倒赵无极的铁证——也随之消失。
“方总捕头,证据呢?”沈夜沉问。
方怀仁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信笺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凌厉而有力。沈夜沉粗略一扫,便看到了“赵无极”“幽冥阁”“青云门”“灭门”等字眼。
“这份是抄本。”方怀仁说,“正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沈少侠,我今日来见宁兄,是想请他出面,联合五岳盟的力量,将这份密报公之于众。”
宁长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赵无极若真与幽冥阁勾结,那就是江湖的祸害,朝廷的蛀虫。此事,我宁长风义不容辞。”
沈夜沉却摇头:“不行。”
两人同时看向他。
“师父,方总捕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沈夜沉的声音很沉,“赵无极在镇武司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五岳盟里也有他的人。密报一旦公开,不但扳不倒赵无极,反而会打草惊蛇——他和他的党羽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证据,灭口知情者。”
宁长风皱眉:“你的意思是……”
“先不动,再查。”沈夜沉看着方怀仁,“方总捕头,您说正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多安全?”
方怀仁面色微变:“这个……”
“不够安全。”沈夜沉说,“赵无极能查到您与我师父会面的消息,就能查到那个地方。他会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正本,毁掉证据,然后杀人灭口。”
方怀仁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夜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两人都惊愕的话:“把正本交给我。”
“交给你?”宁长风愕然,“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护得住这样的东西?”
“师父,五岳盟里也有赵无极的人。镇武司里也有。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没有任何势力能渗透进去。”沈夜沉的目光平静如古井,“我的剑里。”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把密报的正本,藏进剑身之中。”
方怀仁瞪大眼睛:“这……如何能做到?”
“我师父宁长风有一个绝技,叫‘封字诀’。”沈夜沉看向宁长风,“可以把一张纸的字迹,封进金属之中,除非剑身碎裂,否则永远无法取出。”
宁长风沉吟片刻:“这倒可行。只是……你要拿着这把剑去哪里?”
沈夜沉没有说话。
他望向窗外。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远处的青山上,金光万丈。
上辈子,他死得不明不白。
这辈子,他要让所有欠他师父、欠青云门、欠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血债——全部还清。
“先查,再动。”沈夜沉说,“赵无极以为一切尽在掌握,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茶楼外,晨风裹着花香吹进来。
方怀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而宁长风看着自己的徒弟,眼中露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夜沉。”
“徒儿在。”
“这条路上,你会很辛苦。”
沈夜沉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坚毅,有一种上辈子不曾拥有的决绝。
“师父,上辈子我死过一次了。”他说,“这辈子,就算再死一次,我也要把那些该还的债——全部讨回来。”
三个月后。
青云山,后山竹林。
沈夜沉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阖,吐纳悠长。
他的内功已经到了“精通”之境,距离“大成”只差一步。师父宁长风说,以他现在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成就,已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但沈夜沉知道,这还不够。
上辈子,他死在赵无极手里,就是因为不够强。
这辈子,他要变得更强。
强到没有人能再夺走他珍视的一切。
“师兄!”楚风的声音从竹林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沈夜沉睁开眼:“什么事?”
楚风跑过来,递上一封信:“方总捕头派人送来的密信,说是有重要消息。”
沈夜沉拆开信笺,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信上说,赵无极最近频繁出入幽冥阁的一处分舵,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方怀仁怀疑,赵无极准备对五岳盟动手——先挑起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大战,然后趁乱吞并双方的力量。
“时机到了。”沈夜沉将信笺凑近火折子,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什么时机?”楚风问。
“掀翻赵无极的时机。”沈夜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楚风,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五岳盟,替我送一封信给韩震天。”
楚风瞪大了眼睛:“韩震天?那个五岳盟主?他凭什么见你?”
沈夜沉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楚风。
那玉佩通体碧绿,中央刻着一个“韩”字。
“这是韩震天的信物。”沈夜沉平静地说,“十五年前,他欠我师父一条命,这块玉佩就是凭证。你拿着它去见韩震天,他一定会见你。”
楚风接过玉佩,满脸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师父从没提过。”
“因为他不想让我涉足江湖纷争。”沈夜沉说,“但现在,没有选择了。”
他走到竹林的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山的那边,是江湖。
是纷争,是杀戮,是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
但也是他的战场。
上辈子,他死在那片战场上。
这辈子,他要赢。
而且,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干干净净。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沈夜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师父,这辈子,徒儿不会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