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上,积雪未消。

林北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打量自己身处何处,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皮肤粗糙,颧骨突出,下巴上还挂着几天没刮的胡茬。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穿越这种事,从来不会让人变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穿越从金庸武侠开始:小师妹今天就要被我气死?

他叫林北,二十一世纪一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加了一宿的班,在工位上猝死了。

死就死吧,偏偏穿越了。穿越也就穿越吧,偏偏穿进了一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武侠世界。这里不是金庸笔下的襄阳城,不是古龙文中的移花宫,而是一个叫“苍梧宗”的三流小门派,坐落于大宋东南的莽莽群山之中。

穿越从金庸武侠开始:小师妹今天就要被我气死?

此刻他正趴在青云峰的一块青石上,浑身酸痛,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主也叫林北,苍梧宗第四代弟子,入门八年,武功平平,在同门中属于那种“可有可无”的存在。三天前,宗内发生了一件大事——苍梧宗的镇宗秘籍《天罡正气诀》失窃,掌门苍梧老人震怒,下令全宗戒严,逐人盘查。

而林北之所以会趴在青石上,是因为他被一个蒙面人偷袭,一掌拍在后心,吐血倒地,失去了意识。原主死了,他来了。

林北揉了揉发闷的胸口,慢慢坐起身来。山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三长两短——那是苍梧宗的召集令。

“林北!你还活着?”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林北低头看去,一个穿灰色道袍的瘦高青年正快步走上来,脸上挂着惊喜的表情。记忆告诉他,这人是他的同门师兄,叫周岩。

“周师兄。”林北扶着青石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衣袍上的雪。

周岩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掌门下令全宗集合,你再不去,可就要被当成心虚了。”

“心虚?”林北皱眉。

周岩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些:“你还不知道?那秘籍的事,有人说是内鬼干的。掌门的几位亲传弟子已经盯上了好几个可疑的人,你那天晚上在藏经阁附近巡逻,正好撞上了那个蒙面人……”

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看着林北:“你要是不去,怕是要被当成替罪羊了。”

林北心里一沉。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三天前那个夜晚,他确实在藏经阁附近巡逻,也确实看到了一个黑影。他追了上去,然后就被一掌拍飞了。至于那个黑影是谁,他什么都没看清。

这就麻烦了。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恰好出现在失窃现场,恰好被人打晕,恰好什么都没看见。这三个“恰好”凑在一起,在任何一个掌权者眼中,都足以构成“同伙掩护”或者“监守自盗”的结论。

更何况,苍梧宗的掌门苍梧老人,据原主的记忆,是一个喜怒无常、行事霸道的老头。他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需要一个交代。

“走。”林北深吸一口气,率先往石阶下方走去。

周岩愣了愣,小跑着跟了上来:“你还真去啊?你不怕……”

“怕有用吗?”林北头也没回。

二人沿着石阶一路下行,穿过一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苍梧宗的演武场呈半月形铺开,四周围着数丈高的青石围墙,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此刻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百人。

人群分成三个梯队。

最外围的是外门弟子,穿着灰色的粗布道袍,站得松松垮垮,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安。他们是被殃及的池鱼,宗门的大事与他们无关,但掌门的怒火却会平等地烧到每一个人身上。

内门弟子站在中间,穿着靛蓝色道袍,神态各异。有的蹙眉沉思,有的低头窃语,有的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场中那几个被单独点出来的人——三个外门弟子,两个内门弟子,跪在演武场中央,脸色惨白。

最前方的石台上,坐着苍梧宗的核心人物。

居中而坐的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头。但林北知道,这位就是苍梧宗的掌门——苍梧老人,一身内功已臻大成之境,方圆百里之内无人能敌。

他身后站着四个中年男女,分别是苍梧老人的四位亲传弟子,也是苍梧宗的四位长老。大长老方正,面容方正,不苟言笑,一看就是那种凡事讲规矩的人。二长老苏婉清,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秀,眼神锐利,是四人中唯一的女修。三长老赵横,身形魁梧,虎目圆睁,脾气暴躁。四长老沈岳,年纪最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苍白,神情阴郁。

“都到齐了吗?”苍梧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每个字都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这就是内力深厚的体现——林北在穿越前读过无数武侠小说,但真正亲身体验这种“言出法随”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一位执事上前禀报:“禀掌门,还差一个,青云峰巡逻的林北。”

苍梧老人眯了眯眼:“林北?就是那个被贼人一掌拍晕的?”

“正是。”

“有意思。”苍梧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贼人一掌拍晕了他,却没杀他。一个巡逻弟子撞见了贼人,不但没死,反而只是晕了过去。诸位觉得,这说得通吗?”

演武场上,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入口处。

林北正从石门走进来。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审视,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幸灾乐祸居多。这就是小人物的宿命,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别人的灾难往往是最好的挡箭牌。只要有人被定罪,其他人就安全了。

林北快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在那五个跪着的弟子旁边站定,抱拳行礼:“弟子林北,参见掌门。”

苍梧老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着林北,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木头。

这就是权力的可怕之处。他不关心你是不是无辜,他只关心你能不能成为他解决问题的工具。

“你在藏经阁附近巡逻时,看到了什么?”苍梧老人终于开口了。

林北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如实答道:“弟子看到一个黑影从藏经阁方向掠出,身形极快,弟子未能看清面容。弟子追了上去,被那人一掌击中后心,倒地不起。”

“一掌击中后心,你却没死。”苍梧老人淡淡地说。

林北心中一凛。原主只是苍梧宗的底层弟子,内功初学阶段,别说一掌了,就算是被一个内功入门的高手击中要害,不死也得半残。而那个蒙面人能够潜入藏经阁偷走秘籍,武功绝不会低,一掌拍死他绰绰有余。

但偏偏没死。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意为之。那个蒙面人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替罪羊。

“弟子不知。”林北只能这么说。

“不知?”苍梧老人站起身来,缓步走下石台,一步一步地朝林北走来。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林北的心口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你在巡逻的时候撞见了贼人,贼人一掌拍晕了你却没有杀你,你醒来之后不是立刻禀报,而是趴在山顶的石头上发呆。你说,换了你是掌门,你会怎么想?”

林北沉默了片刻,抬头直视着苍梧老人的眼睛:“掌门明鉴,弟子若真是贼人的同伙,绝不可能让自己出现在巡逻路线上。若弟子就是贼人,更不会蠢到留在原地等人来抓。贼人不杀弟子,正是因为知道弟子会因此被怀疑,从而转移宗门的视线。”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上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林北的话说得在理,但在这个场合,在理不一定有用。关键看掌门想不想听。

苍梧老人停下了脚步,距离林北只有三步之遥。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一个巡逻的小弟子,面对本座,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来。”

他转身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三天了,本座给了你们三天时间,让你们主动交出秘籍。可你们呢?一个个装聋作哑,以为本座老糊涂了,看不出你们的小把戏?”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演武场上的五个弟子,又扫过外围那些低头不语的弟子们,最后落在四位亲传弟子身上。

“方正,你是大长老,你来说,秘籍失窃这件事,该怎么查?”

大长老方正上前一步,拱手道:“掌门,弟子以为,此事绝非外人所为。藏经阁的机关布置只有宗门核心人物知晓,外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不触发机关的情况下取走秘籍。”

他的话音一落,演武场上立刻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大长老这番话,等于把矛头指向了宗门内部——甚至是指向了在场的几位核心人物。

“接着说。”苍梧老人面不改色。

“弟子建议,先从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查起,重点排查失窃当晚在藏经阁附近巡逻和值守的弟子。”方正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北等人,“同时,请掌门授权弟子搜查所有弟子的住处,包括四位长老的居所。”

最后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二长老苏婉清冷笑一声:“大长老好大的口气,连四位长老的居所也要搜?你这是怀疑掌门亲传弟子监守自盗?”

方正不为所动:“清者自清,二长老何必激动?”

“我激动?”苏婉清正要反驳,被苍梧老人抬手制止。

“苏长老说得有理,四位长老是本座的亲传弟子,不该与普通弟子同等对待。”苍梧老人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但大长老的建议也有道理,不查个水落石出,宗门人心不稳。这样吧——”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林北身上。

“林北,你既然是被贼人一掌拍晕的唯一目击者,本座就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之内,查清秘籍失窃的真相。查得出来,本座收你为记名弟子,亲自指点你武功。查不出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查不出来,你就是替罪羊。

林北深吸一口气。苍梧老人的算盘打得精明——把球踢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底层弟子,查出来了,说明他苍梧老人慧眼识珠、用人不疑;查不出来,这个倒霉的弟子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既平息了宗门的动荡,又保全了长老们的体面。

一举两得,进退自如。

“弟子领命。”林北抱拳道。

苍梧老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石台,重新坐下。演武场上的人开始散去,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掌门这是把林北往火坑里推啊。”

“谁说不是呢,一个外门弟子,连内功都没入门,怎么查?”

“查不出来就是替罪羊,查出来了就能成为掌门记名弟子,这买卖不亏。”

“你当是买卖?三天时间,你让他上哪儿查去?”

林北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表情,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穿越前的他是个程序员,解决问题是他的本行。一个系统的崩溃,无论表象多么混乱,只要找到根源,就能修复。秘籍失窃也是一样,无论凶手制造了多少烟雾,只要找到那条最核心的逻辑线,就能揭开真相。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这是外人作案。大长老方正说得对,藏经阁的机关只有核心人物知道,外人不可能在不触发机关的情况下潜入。既然机关没有被触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贼人根本就不是“潜入”的,而是“进入”的。

也就是说,这个贼人有藏经阁的钥匙。

林北沿着石阶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整理原主的记忆。藏经阁的钥匙一共有五把,掌门苍梧老人一把,四位长老各一把。苍梧老人不可能监守自盗,那剩下的,就是四位长老中的某一位。

但问题是,四位长老都是内功精通到精通境界的高手,武功远在苍梧老人之下,却也不至于被一个外门弟子撞见之后,一掌拍不死人。

不对。

林北停下脚步,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原主被拍晕的那一掌,掌力浑厚,但收放自如,没有后劲。这不是杀人的掌法,而是——控制。那个贼人不是杀不了他,而是不想杀他。留他一条命,就是为了制造一个“目击者”,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如果贼人就是四位长老中的某一位,那他完全有能力一掌拍死林北,不留任何痕迹。但他没有。因为他需要的不是灭口,而是转移视线。一个活着的“目击者”比一个死人更有用——死人只能说明灭口,活人却能制造谎言。

“所以,贼人不是长老。”林北喃喃自语。

因为长老没必要留下活口。他们地位高、权力大,偷了秘籍之后直接嫁祸给一个底层弟子,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地制造一个“目击者”。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那个弟子背锅。

但贼人偏偏留下了林北的命,偏偏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者”。

这说明贼人的身份不高,权力不大,没有办法直接嫁祸给别人,所以才需要制造一个“目击者”来转移视线。而能够拿到藏经阁钥匙的人,除了掌门和四位长老,就只有——

“还有一个人。”林北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来了。原主记忆中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藏经阁的钥匙,在十年前曾经丢失过一次。当时苍梧老人大怒,追查了三个月,最后在四长老沈岳的住处找到了钥匙。沈岳说是被贼人偷走的,苍梧老人信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但钥匙丢失的那段时间里,苍梧老人重新配了一把钥匙。也就是说,现在苍梧宗内,藏经阁的钥匙一共有六把——原来的五把,加上后来配的那一把。

多出来的那把钥匙,据说在丢失期间被一个内门弟子“偶然捡到”,交还给了掌门,后来又被掌门收回销毁。但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内门弟子后来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

一个失踪的内门弟子,一把多出来的钥匙,一个被留活口的目击者。

林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条逻辑线越来越清晰了。贼人的武功不算顶尖,但熟悉藏经阁的内部结构,有钥匙,有能力在不触发机关的情况下取走秘籍。最关键的是,他需要制造一个替罪羊来转移视线,所以故意留下了林北的命。

这样的人,在苍梧宗里,应该有一个特定的身份——

林北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岔路,往苍梧宗的后山方向走去。周岩在后面喊了几声,他没有理会。

后山有一片废弃的练功房,是苍梧宗十几年前扩建之前的老建筑,现在已经没人用了。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最近几天,有人看到那片废弃练功房里有灯火。

贼人偷了秘籍之后,最好的藏匿地点不是自己的住处——太容易被搜查,而是这种没有人会去的地方。

林北在后山的岔路口停下,侧耳倾听。风声、雪声、远处的鸟鸣声。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师弟,你去哪儿?”

林北转过身。一个穿靛蓝色道袍的青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容俊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是四长老沈岳的大弟子,叫陆谦,内门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陆师兄。”林北抱拳道,“我去后山散散心。”

“散心?”陆谦笑了,“掌门给了你三天时间,你不去查案,却来后山散心?”

林北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查案?我一个外门弟子,怎么查?与其白费力气,不如看看雪景,也算对得起这三天了。”

陆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更深了:“林师弟,我看你不像是个认命的人。你刚才在演武场上说的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连掌门都夸你了。这样的人,会认命?”

“不认命又能怎样?”林北反问。

“不认命的话,我可以帮你。”陆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谁偷了秘籍。”

林北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谁?”

“大长老方正的大弟子,陈玄。”

林北沉默了。陈玄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有印象。大长老方正的大弟子,武功不错,为人低调,从不惹事,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这样的人,确实有可能是贼人——低调,不引人注目,方便行事。

但问题是,陆谦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你有什么证据?”林北问。

陆谦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递了过来。林北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靛蓝色的布料,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颜色和苍梧宗内门弟子的道袍一模一样。

“这是在藏经阁附近捡到的,失窃当晚。”陆谦说,“陈玄的道袍正好少了一块。”

林北将碎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

“陆师兄,你有这么好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掌门,反而要给我?”

陆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了自然:“因为我不想得罪大长老。方正长老是掌门的大弟子,在宗门根基深厚,我一个四长老门下的小弟子,哪里敢直接和他作对?但你不一样,你是掌门亲自指派查案的人,你交上去,合情合理。”

林北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他将碎布收好,抱拳道:“多谢陆师兄指点,我这就去找掌门。”

“等等。”陆谦叫住了他,“你打算怎么跟掌门说?光凭一块碎布,掌门未必会信。”

“那陆师兄的意思是?”

陆谦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北:“这是陈玄买通外门弟子的证据,几个外门弟子可以作证,失窃前夜,陈玄让他们在藏经阁附近巡逻,说是大长老的命令。”

林北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封信件,落款是陈玄的名字,内容是要求几个外门弟子配合巡逻。字迹清晰,内容详细,看起来确实像是真的。

但林北的脑子里,已经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他穿越前是个程序员,处理过无数次线上事故。每一次事故都有一个共同点——最急于提供解决方案的那个人,往往就是事故的制造者。因为只有他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所以他会迫不及待地把它塞到别人手里。

陆谦就是这么做的。

他主动找上门来,主动提供证据,主动给出解决方案。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更关键的是,一个四长老门下的大弟子,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大长老的风险,主动帮一个外门弟子破案?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是在帮他破案,他是在帮他“指向”一个特定的人。

“陆师兄。”林北抬起头,直视着陆谦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请教一下。”

“你说。”

“十年前,藏经阁的钥匙丢过一次,后来被一个内门弟子‘偶然捡到’,那个内门弟子后来失踪了。我查了一下那个内门弟子的名字——他叫陆平。跟你同姓。”

陆谦的脸色变了。

“陆平,陆谦。”林北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你的兄长吧?十年前,他捡到了藏经阁的钥匙,交还给了掌门,然后他就失踪了。失踪的原因,恐怕不是他捡到了钥匙,而是他‘复制’了一把钥匙。”

陆谦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继续说。”

“十年前,你的兄长复制了一把藏经阁的钥匙。他留着这把钥匙,也许是为了日后用,也许只是为了留个纪念。但他失踪了,钥匙落到了你手里。你一直没有用这把钥匙,直到现在。因为你现在需要一样东西——天罡正气诀。”

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陆谦的心里。

“你有钥匙,所以你可以轻松地进入藏经阁,不触发任何机关。你知道藏经阁的布局,因为你的兄长当年曾经在里面待过很长时间。你偷了秘籍之后,故意在藏经阁附近留下了痕迹,然后等到了巡逻的林北。你从背后拍了他一掌,没有杀他,因为你需要一个目击者,一个替罪羊。”

林北顿了顿:“但你不放心。你怕林北真的能查出什么来,所以你今天主动找上门来,提供‘证据’,把矛头指向陈玄。这样一来,不管林北能不能查出来,你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查出来了,大长老的大弟子就是替罪羊;如果没查出来,林北就是替罪羊。无论哪种结果,你都是安全的。”

演武场上,陆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擦木头。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陆谦说。

话音刚落,他的手动了。

一道寒光从袖中飞出,直奔林北的面门。那是一把匕首,薄如蝉翼,快如闪电。

林北的身手远不及陆谦,但他有一个优势——他知道陆谦会动手。

他提前做了准备。

林北猛地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断发。就在同一时刻,他从袖中抽出了另一件东西——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他刚才从后山废弃练功房中找到的粉末,那是藏经阁专用的防虫药粉,只在藏经阁内使用。失窃当晚,林北在巡逻时,身上的道袍沾染了这种粉末。而陆谦刚才递给他的那块碎布上,他悄悄对比了一下——

碎布上没有这种粉末。

陆谦不可能不知道藏经阁里有防虫药粉,如果他真的去过藏经阁,他的衣服上不可能没有。但他在碎布上做了手脚——他刻意清洗过那块碎布,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一个真正的贼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一个嫁祸的人,恰恰会因为过于“完美”而露出破绽。

“你以为你洗掉了碎布上的痕迹,就能证明你不是贼人?”林北将纸包里的粉末洒在碎布上,粉末在靛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但你没有去过藏经阁,所以你的碎布上没有这种粉末。而有一个人,他的碎布上一定有——”

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块碎布。那是他在废弃练功房里找到的,藏在墙角的一个暗格里。碎布的颜色是靛蓝色,边缘有撕裂痕迹,上面沾满了藏经阁的防虫药粉。

“陈玄的碎布是你伪造的,但真正的那块碎布,被你藏在了后山的废弃练功房里。你偷了秘籍之后,把秘籍也藏在了那里,然后把碎布和秘籍分开存放,以防被人一锅端。”

林北看着陆谦:“秘籍就在后山的废弃练功房里,我已经找到了。”

陆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北没有说真话——他还没有找到秘籍,废弃练功房里只有那块碎布和几封伪造的信件,没有秘籍。但他在赌,赌陆谦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赌他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果然。

陆谦的表情变了,变得狰狞。他不再伪装,不再微笑,而是露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

“你找死!”

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如潮,裹着漫天飞雪朝林北劈来。这一掌的威势,比那天晚上拍晕原主的那一掌强了何止十倍——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

林北没有退,也没有挡。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挡不住这一掌。

但他也不需要挡。

“掌门,人证物证俱在!”

林北大喝一声,声音穿透风雪,朝后山方向传去。

陆谦脸色大变,猛地收住掌势,回头看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转回头时,林北已经退到了数丈之外,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诈我?”陆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骗我一次,我还你一次。”林北说,“公平交易。”

陆谦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正要再次出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人正从风雪中走来。

那个人穿着灰白色道袍,面容枯瘦,眼窝深陷,走路的姿势悠闲得像是在散步。

苍梧老人。

他身后跟着大长老方正、二长老苏婉清、三长老赵横、四长老沈岳,以及十几个内门弟子。

“好一个公平交易。”苍梧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雷,炸响在陆谦的耳边,“本座在后山等了你一炷香的时间,总算听到了你想听的。”

陆谦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向自己的师父——四长老沈岳,沈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父,我……”陆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苍梧老人走到陆谦面前,伸出手:“秘籍。”

陆谦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苍梧老人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天罡正气诀。

“为了一本秘籍,背叛师门,嫁祸同门。”苍梧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陆谦,你让本座很失望。”

陆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苍梧老人将秘籍收入袖中,转身看向林北。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欣赏。

“你是怎么查到他的?”

林北抱拳道:“弟子只是觉得,贼人留下弟子的命不合常理,所以反向推理——贼人不是想杀弟子,而是需要一个目击者。有这个需求的人,一定是身份不高、权力不大、没法直接嫁祸别人的弟子。再结合十年前藏经阁钥匙丢失的旧事,弟子猜测,贼人应该是当年那个失踪弟子的亲属。”

他顿了顿:“陆谦是四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武功不错,熟悉宗门情况,有作案动机和条件。弟子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只能在废弃练功房里设下一个局——弟子在废弃练功房里留了话,说已经找到了碎布和信件,请掌门在暗中埋伏。”

苍梧老人点了点头:“你让周岩送的信?”

“是。”

苍梧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

“林北,本座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座的记名弟子。”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看着林北。有羡慕,有嫉妒,有佩服,也有不屑——一个靠嘴皮子上位的弟子,武功不入流,算什么本事?

林北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掌门,弟子还有一事想请教。”林北说。

“你说。”

“陆谦偷秘籍的动机,弟子想不明白。他是四长老门下的大弟子,前途光明,为什么偏偏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偷走天罡正气诀?”

苍梧老人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向四长老沈岳。沈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谦,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掌门,你为什么要偷秘籍。”

陆谦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疯狂:“因为我想要武功。我练了十年,内功始终卡在入门境界,永远突破不了精通。师父说我没有天赋,再练一百年也没用。天罡正气诀是苍梧宗最强的内功心法,我拿到了它,就能突破瓶颈。”

“所以你背叛了师门。”沈岳的声音依然平静。

“背叛?”陆谦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师父,你教了我十年,给了我什么?一个永远突破不了的瓶颈,一个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未来。我恨你,恨苍梧宗,恨所有人!”

沈岳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天赋不够,不是你的错。但你走了这条路,就是你的错了。”

他转身面向苍梧老人,深深一拜:“掌门,陆谦是我门下弟子,他犯的错,弟子愿意承担连带责任。”

苍梧老人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是他自己的选择。”然后他看向陆谦,“按照宗门规矩,偷盗秘籍、嫁祸同门,当废除武功,逐出师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陆谦被内门弟子架走,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一个天赋不够的弟子,苦练十年无法突破,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不是一个坏人的故事,这是一个被命运压垮的普通人的故事。

但林北不是来感慨命运的。

他是来活命的。

“林北。”苍梧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弟子在。”

“你帮本座查清了真相,本座很满意。但有一件事,本座想问你。”苍梧老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一个外门弟子,内功初学都算不上,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你的心智、胆识、反应,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林北身上。

林北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掌门,如果我说,这是天生的,您信吗?”

苍梧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天生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天生的。本座信了。”

他转身朝石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记名弟子只是开始。三天后,本座亲自指点你武功。不要让本座失望。”

风雪渐大,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背影。

林北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融化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飞雪,嘴角微微上扬。

苍梧宗的雪,比二十一世纪的写字楼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