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落雁坡的风裹着血腥味灌进峡谷。
林墨把剑插进泥土,单膝跪在一具尸体前。死者穿着镇武司的玄色官袍,胸口塌陷,骨骼尽碎,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中。他翻动尸体的肩膀,发现肩胛骨上有五个指印,深入骨髓,边缘焦黑如炭。
“幽冥鬼手。”林墨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瞳孔微缩。
这是幽冥阁五大绝学之一,需内功达到精通境界方能修习,一掌下去,钢刀都能拍成铁饼,何况是人骨。他在镇武司的密档里见过相关记载,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放扛着刀走过来,嘴里嚼着干粮,说话含糊不清:“又是幽冥阁干的?这都第几个了,上个月河西道三个镖局被灭门,上上周沧州知府全家暴毙,现在连咱们镇武司的暗探都敢杀,他们是要造反啊。”
“已经造反了。”林墨站起身,从死者腰间扯下一块铜牌,正面刻着“镇武司”三字,背面是一个编号——十七。他记得这个人,叫孙德茂,三年前和他一起在镇武司演武场练过刀法,沉默寡言,刀法刚猛,想不到再见面已是这般光景。
周放凑过来看了一眼铜牌,把干粮咽下去,难得正经起来:“孙德茂?他不是被派去盯着幽冥阁在淮南道的分舵了吗?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落雁坡?这儿离淮南道隔着两座山,他是被人追杀逃过来的?”
林墨没有回答,而是绕着尸体走了三圈,目光从地面扫过。落雁坡的泥土偏硬,最近三天没下过雨,脚印能保存得很好。他看到了至少六个人的脚印,其中五双是薄底快靴,符合江湖人的习惯,另一双是布鞋,鞋底纹路很深,像是常年在山间行走的猎户或者采药人。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看到了一行延伸向峡谷深处的血迹,血迹不是从尸体身上流出来的,而是从别处滴落,一路拖拽着往峡谷更深处去了。这说明孙德茂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受了伤,往峡谷里跑了。
“走,进去看看。”林墨拔起剑,率先往峡谷深处走去。
周放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大晚上的进落雁坡?这地方闹鬼你不知道?上个月山下的村民说半夜听见峡谷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白影在山崖上飘……”
“你是习武之人,还怕鬼?”
“我怕的不是鬼,是幽冥阁那帮疯子。”周放理直气壮地说,“鬼好歹讲道理,你烧点纸钱它就走了,幽冥阁的人你给他钱他杀你,不给他钱也杀你,杀完了还要在你脑门上刻个月亮,你说这什么人啊。”
林墨没理他,加快了脚步。
落雁坡的峡谷呈东西走向,两边的山崖高耸入云,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月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败,而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被水浸泡过的味道,刺鼻而令人作呕。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林墨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丈处,峡谷的尽头是一面垂直的崖壁,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阵法图。崖壁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血迹也消失在洞口处。
“密窟?”周放也看见了,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按在刀柄上,“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密窟?看那崖壁上的刻痕,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林墨走近崖壁,用手抚摸那些符号。指尖触碰到石刻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微弱的内力波动从石壁里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又像是在召唤。他迅速收回手,眉头皱起。
“怎么了?”周放问。
“这石头里有内力残留。”林墨说,“刻这些符号的人至少是内功大成境界的高手,而且用了某种特殊的功法,把内力封存在石刻里,几百年都没消散。”
周放倒吸一口凉气:“内功大成?那岂不是比咱们镇武司的指挥使还高两个境界?什么人这么厉害?”
林墨没有回答,他已经钻进了洞口。
洞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两壁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每隔三丈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早就烧干了,但灯座上镶嵌的夜明珠还在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照得甬道里鬼气森森。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门缝里透出红光。
林墨侧身挤进门缝,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握紧了剑柄。
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丈,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辰的位置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对不上。石室正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表面镌刻着和崖壁上相同的符号,红光就是从匣子的缝隙里透出来的。
石台下躺着一个人,穿着和孙德茂一样的镇武司暗探官袍,胸口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他还没有死,听到动静后艰难地抬起头,用涣散的目光看向林墨,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林……林大人……”
林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胸口这个血洞是被人用指力贯穿的,五根手指从正面插入,从背后透出,手法和孙德茂肩上的伤痕如出一辙——幽冥鬼手。但这个人比孙德茂幸运,他的心脏偏右,指力穿透的是左胸,虽然伤了肺叶,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别说话,我帮你封住穴道。”林墨运指如飞,连点他胸口七处大穴,止住了血势。
周放从后面挤进来,看到石台上的黑匣子,眼睛都直了:“这是……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感觉它在看我?”
“别碰它。”林墨头也不抬地说,“这匣子上有禁制,你内力不够,碰了会反噬。”
受伤的暗探抓住林墨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幽冥阁……他们在找这个东西……这是……这是他们阁主的东西……孙大哥为了掩护我……被赵寒杀了……赵寒就在外面……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林墨听懂了。
赵寒,幽冥阁右护法,内功精通境界,幽冥鬼手的传人,江湖上成名二十年的狠角色。这个人杀人不眨眼,最喜欢虐杀镇武司的暗探,据说他的院子里埋了至少三十具镇武司密探的尸骨。
“我带你出去。”林墨说着就要把受伤的暗探扶起来。
暗探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帛,塞进林墨手里:“这个……比我的命重要……交回镇武司……告诉指挥使大人……幽冥阁要……要在八月十五……做一件大事……”
他的手垂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林墨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他把绢帛塞进怀里,站起身,对周放说:“你背他先走,我来断后。”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墨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弯腰背起受伤的暗探,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石门轰然炸开。
碎石飞溅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甬道里走了出来。这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大氅,面容冷峻,左脸从额头到下巴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猛兽抓过。他的双手比常人粗大一圈,手指关节处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茧,那是常年修炼幽冥鬼手留下的痕迹。
赵寒。
他看到石台上的黑匣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林墨身上,像看一只蝼蚁:“镇武司的小崽子?也配碰我幽冥阁的东西?”
林墨没有说话,拔剑出鞘。
他知道自己和赵寒之间差着两个境界,赵寒是内功精通,他才刚刚摸到入门的门槛。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周放和受伤的暗探,退一步就是三条命。
赵寒笑了,笑容里满是残忍:“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他出手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向林墨的面门。掌风未至,一股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空气被压缩发出尖锐的啸声。林墨侧身闪避,同时剑尖上挑,刺向赵寒的手腕。这是镇武司剑法里的“挑灯看剑”,专攻对手关节,以巧破力。
剑尖刺中赵寒手腕的瞬间,林墨感觉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块铁板上,反震力从剑身传到虎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赵寒的手腕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反而顺势一翻,抓住了剑身。
“咔”的一声,精钢长剑被捏成两截。
赵寒丢掉半截剑身,又是一掌拍来。这次林墨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断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室的墙壁上,后背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赵寒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石台,伸手去拿黑匣子。
林墨从墙上滑落,单膝跪地,嘴里吐血,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寒的背影。他看到赵寒的手指触碰到黑匣子的瞬间,匣子表面的符号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匣子里爆发出来,直接把赵寒弹飞出去。
赵寒撞在穹顶上,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是阁主的禁制?阁主竟然把自己的内力封在这匣子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随即被更大的贪婪取代:“阁主失踪十年,这匣子里的东西一定是他留下的宝物。今天就是拼着重伤,我也要把它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泛起黑光,再次向黑匣子走去。
林墨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速转动。赵寒说这匣子里的内力是幽冥阁阁主封存的,那个传说中内功巅峰境界的绝世高手,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死了。他留下的东西,赵寒拼了命也要抢,那说明这东西绝对不能让幽冥阁得到。
可是他怎么阻止?他连赵寒一掌都接不住。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块绢帛突然发烫。
林墨一愣,伸手掏出绢帛,发现上面原本模糊的字迹正在发光,那些字像是活了一样,从绢帛上飘起来,在空中组成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他竟然看得懂——那是一门功法的口诀。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这口诀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体内某个一直被锁住的门。他感到丹田里涌出一股陌生的内力,这股内力不是他修炼出来的,而是早就存在于他体内,只是一直在沉睡。现在,它醒了。
林墨站起身,丢掉手里的断剑,握紧拳头。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暴涨,从初学入门一路攀升,初学、入门、精通、大成……最终停在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境界——内功巅峰。
赵寒感受到了身后的变化,猛地转身,看到林墨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阁主的功法?!”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打败赵寒了。
赵寒咬牙,双掌齐出,幽冥鬼手全力施展,两只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拍向林墨。林墨不闪不避,一掌迎上。
双掌对碰,石室内狂风大作,穹顶上的星图被震碎,碎石如雨般落下。赵寒的幽冥鬼手在林墨的金色内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黑光瞬间被金光吞没,他整个人再次飞出去,这次比上次更惨,双臂骨骼寸寸断裂,胸口塌陷,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躺在碎石中,嘴角流血,眼睛死死盯着林墨,声音嘶哑:“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阁主的功法?”
林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镇武司七品捕头,林墨。”
赵寒笑了,笑声凄厉:“林墨?好一个林墨。你以为你赢了?阁主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你体内的内力是阁主留下的种子,它在唤醒你的同时,也在吞噬你的神智。等它完全觉醒,你就会变成第二个幽冥阁阁主,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林墨心头一震,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掌拍在赵寒的额头上,将他震昏过去。
石室内恢复了安静。周放从石门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赵寒倒在地上,又看看林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刚才那一掌是怎么回事?”
林墨没有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个黑匣子,匣子表面的符号已经黯淡下去,金光消散,红光也不再透出,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他伸手拿起黑匣子,这次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匣子很轻,像是空的,但他知道里面一定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把匣子收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绢帛,上面的字迹已经消失了,绢帛变成了普通的布料。
“走吧,回去交差。”林墨说。
周放背起受伤的暗探,跟着林墨往外走。走出洞口时,月光洒在落雁坡的峡谷里,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狼嚎。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崖壁上的石刻,那些符号在月光下像是在流动,仿佛活物。他想起了赵寒临死前说的话——你体内的内力是阁主留下的种子,它在吞噬你的神智。
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命运已经和幽冥阁阁主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回到镇武司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林墨先把受伤的暗探送到了医馆,然后带着黑匣子和绢帛去了镇武司的密档房。密档房在地下三层,守卫森严,每一道门都需要专门的令牌才能通过。他把东西交给密档房的主事刘伯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在镇武司干了五十年,见过的东西比指挥使还多。
刘伯温打开黑匣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了七个地点,每个地点都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刘伯温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把羊皮纸放下,看着林墨,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刘伯温问。
林墨摇头。
“这是当年幽冥阁阁主留下的藏宝图,标注的是先秦炼气士的七处遗迹。”刘伯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传说这七处遗迹里藏着上古时代的功法秘籍和神兵利器,谁要是集齐了七处遗迹里的东西,就能练成绝世武功,天下无敌。幽冥阁阁主十年前就是找到了第一处遗迹,才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江湖第一高手。但他也在那处遗迹里沾染了什么东西,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失踪了。”
林墨想起赵寒说的话,心头一沉:“他变成疯子,是因为遗迹里的东西?”
刘伯温点头:“遗迹里的东西虽然强大,但也会侵蚀人的神智。幽冥阁阁主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得到力量的同时,也失去了理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林墨沉默了。
他体内那股陌生的内力,难道就是幽冥阁阁主在遗迹里得到的力量?那自己会不会也变成疯子?
刘伯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你体内的内力虽然来自幽冥阁阁主,但你现在还是清醒的,说明你有驾驭它的潜力。不过你要小心,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赵寒只是开胃菜,他们后面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林墨点头,把羊皮纸重新收好,离开了密档房。
走出镇武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夜市刚刚开始,到处都是叫卖声和欢笑声。林墨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些普通人不知道,在黑暗的角落里,幽冥阁的势力正在蔓延,八月十五那天,一场巨大的阴谋就要降临。
他想起那块绢帛上记载的内容——幽冥阁要在八月十五做一件大事。
什么事?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七月初十,林墨接到密报,说幽冥阁的人在金陵城的秦淮河上约见北境金国的使者,商量一件大事。他连夜赶往金陵,化装成一个普通的书生,混进了秦淮河边的画舫里。
画舫很大,有三层楼阁,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林墨坐在二楼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酒,眼睛却时刻盯着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包厢。据密报,幽冥阁的人会在那间包厢里和金国使者见面。
戌时三刻,包厢的门开了。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栏杆边,俯瞰着秦淮河上的夜景。她二十出头,面容绝美,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眼神锐利得像刀锋。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
林墨认出了那块玉佩。
苏晴,江南苏家的二小姐,江湖上人称“玉面罗刹”。苏家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但暗中一直在资助镇武司对抗幽冥阁。苏晴本人武功高强,擅长暗器和轻功,曾经一个人端掉过幽冥阁在苏州的分舵。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墨正在疑惑,包厢里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金国武士,身材高大,留着辫子,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黑衣男子,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林墨的目光落在黑衣男子身上,瞳孔微缩。
这个人他认识——幽冥阁左护法,萧寒。萧寒和赵寒并称“幽冥双寒”,武功比赵寒更高,内功已经达到精通巅峰,距离大成只差一步。他会幽冥阁的另一门绝学“幽冥步”,身法诡异,来去如风,江湖上能追上他的人不超过十个。
萧寒走到苏晴身边,笑着说:“苏姑娘,考虑得怎么样了?只要你帮我们把那件东西从镇武司里偷出来,我们阁主说了,苏家的事他帮你摆平。”
苏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秦淮河上:“你们阁主失踪十年了,你说的话能代表他吗?”
萧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阁主虽然不在,但幽冥阁还在。我说话算话。”
苏晴转过身,看着萧寒,眼神冰冷:“我要的不是幽冥阁帮我摆平苏家的事,我要的是你们阁主亲手杀了我爹。”
林墨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酒杯。
苏晴要杀自己的父亲?
他想起了一些传闻。苏家老爷子苏万山是江南首富,但为人刻薄寡恩,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三年前,苏万山为了吞并一个竞争对手,买通了幽冥阁的杀手,把对方全家十七口人全部灭门。苏晴知道这件事后,和苏万山断绝了父女关系,离家出走,发誓要亲手杀了苏万山为那十七个人报仇。
但苏万山身边高手如云,苏晴一个人根本杀不了他,所以她才会找幽冥阁合作?
萧寒笑了:“杀你爹的事好商量。你先帮我们把东西偷出来,等阁主回来,一切都好说。”
苏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东西在镇武司的密档房里,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太长了。”萧寒摇头,“最多十天。八月十五之前,我们必须拿到那件东西。”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包厢。
萧寒和金国使者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林墨放下酒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画舫。他走到秦淮河边的一条小巷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梳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幽冥阁让苏晴去镇武司偷东西,偷什么东西?是那张羊皮纸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和金国使者见面,说明这件事牵扯到了北境的金国,那就不再是简单的江湖纷争,而是涉及到家国大义的大事。
八月十五,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林墨睁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苏晴动手之前,先找到她,问清楚。
林墨在金陵城住了三天,终于在一个雨夜等到了苏晴。
苏晴一个人坐在秦淮河边的一个小茶摊里,面前摆着一壶凉茶,眼睛盯着雨幕发呆。她没有打伞,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浑然不觉。
林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去镇武司偷东西。”林墨开门见山。
苏晴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是谁?”
“镇武司七品捕头,林墨。”
苏晴冷笑一声:“镇武司的人?那你来抓我?”
“我想和你谈谈。”林墨说,“萧寒让你偷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八月十五之前拿到?”
苏晴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们要偷的是一份名单,上面记载了当年参与围剿幽冥阁阁主的武林人士的姓名和住址。”
林墨心头一震:“他们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报仇。”苏晴说,“幽冥阁阁主当年被五岳盟和镇武司联手围剿,身受重伤,最后失踪。他的手下一直在找他,也在找当年参与围剿的人。八月十五是他的生辰,他们要在那天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杀光,用他们的血来祭奠阁主。”
林墨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幽冥阁要做什么了——不是造反,而是复仇。一场针对整个武林的血腥复仇。名单上的人遍布五湖四海,有正派高手,有朝廷官员,有隐士高人,一旦幽冥阁动手,整个江湖都会陷入血雨腥风。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林墨问。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因为我要杀苏万山。只有幽冥阁阁主能帮我杀他。”
“苏万山是你父亲。”
“他不配做父亲。”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为了钱杀了十七个无辜的人,其中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我亲眼看着那些孩子的尸体被扔进河里,我做梦都梦到他们在哭。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林墨沉默了片刻,说:“该死。但不该由你动手。”
苏晴笑了,笑容凄美:“那由谁动手?朝廷?镇武司?苏万山每年给朝廷捐一百万两银子,朝廷不会动他。江湖?五岳盟?苏万山是五岳盟的座上宾,盟主和他称兄道弟。没有人能动他,只有我。”
林墨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
苏晴愣住了:“你?”
“我是镇武司的人,我有办法让朝廷查办苏万山。”林墨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帮我阻止幽冥阁的复仇计划。”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八月十五,月圆如盘,但月光是红色的。
幽冥阁的人在太湖边的一个孤岛上搭建了一座祭坛,祭坛上摆着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灯油是用人油炼制的,火光惨白,照得岛上鬼影幢幢。祭坛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幽冥阁阁主。
他回来了。
十年不见,幽冥阁阁主已经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可怕,像是两团鬼火在燃烧。
他面前跪着三十多个黑衣人,是幽冥阁的核心弟子。萧寒跪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说:“阁主,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找到了,就等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动手。”
幽冥阁阁主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红月,眼神空洞而疯狂。
林墨站在岛边的芦苇丛里,看着祭坛上的一切。苏晴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涂了剧毒。
“你确定要这么做?”苏晴低声问。
林墨点头:“你帮我拖住萧寒,我对付阁主。”
苏晴看了他一眼,说:“你疯了。幽冥阁阁主是内功巅峰境界,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有他留给我的内力。”林墨说,“也许能拼一把。”
他没告诉苏晴的是,这段时间他体内的内力越来越强,同时他的神智也越来越混乱。有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里,脑子里只有杀戮的欲望。他知道这是内力反噬的征兆,如果再不找到解决办法,他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幽冥阁阁主。
也许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要么打败幽冥阁阁主,找到解决反噬的办法;要么死在这里,至少不会变成疯子去害人。
“动手。”林墨低喝一声,从芦苇丛里冲了出去。
苏晴紧随其后,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萧寒第一个发现他们,大喝一声:“有人闯岛!”幽冥步施展,身形如鬼魅般飘向林墨。但他刚飘出三丈,就被苏晴拦住了。苏晴的暗器像暴雨一样洒向萧寒,萧寒不得不停下脚步闪避,两人缠斗在一起。
林墨没有停留,直奔祭坛。
幽冥阁弟子蜂拥而上,刀剑齐出。林墨一掌拍出,金色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十几个弟子被震飞出去,撞在祭坛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他一路杀到祭坛中央,站在了幽冥阁阁主面前。
阁主抬起头,看着林墨,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彩:“你……你身上有我的内力?”
林墨没有废话,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阁主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而是伸手握住了林墨的手掌。两只手掌接触的瞬间,一股比林墨体内强大十倍的内力从阁主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林墨的身体。林墨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撑爆了,经脉剧痛,骨骼咔咔作响,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意志,反过来吸收阁主的内力。这是刘伯温教他的法门,叫“化功大法”,是一门专门化解外来内力的功夫。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阁主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涌进林墨的身体,林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不断吹气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体内的那股金色内力突然爆发,像一头苏醒的猛兽,一口吞掉了阁主灌进来的所有内力。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阁主的身体开始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皮肤皱缩,肌肉萎缩,骨头断裂,整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具干尸。他所有的内力、生命力、甚至灵魂,都被林墨体内的金色内力吞噬殆尽。
祭坛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林墨。
林墨站在原地,周身环绕着浓烈的金光,眼神空洞而疯狂。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那具干尸,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苏晴甩开萧寒,冲到林墨面前,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心里一沉——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神了,那是野兽的眼神,是疯子的眼神。
“林墨!”苏晴大喊。
林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疯狂吞没。他抬起手,一掌拍向苏晴。
苏晴没有闪避,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含泪:“林墨,你说过你不会变成疯子。”
掌风停在了苏晴面门前一寸的地方。
林墨的手在颤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在和体内的内力做最后的抗争,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压下了那一掌。
他转身,跳进了太湖。
苏晴冲到湖边,只看到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林墨已经消失不见了。
萧寒站在祭坛上,看着阁主的干尸,又看看湖面,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转身对剩下的幽冥阁弟子说:“阁主死了,但幽冥阁不会倒。从今天起,我就是新的阁主。”
没有人反对。
萧寒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红月,低声自语:“林墨,谢谢你帮我除掉了他。你以为你阻止了复仇?不,你只是帮了一个更大的忙。因为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太湖上,夜风呼啸,红月当空。
林墨沉入水底,意识逐渐模糊。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体内发出——
“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