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雕花红木床顶,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

这香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攥住了锦被。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张床上,被君墨渊亲手灌下了鸩酒。她至死都记得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沈清辞,你挡了我的路。”

可笑的是,她曾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

大婚当日,他中毒垂死,是她用祖传金针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此后五年,她以一身医术替他清除异己,研制毒药暗杀政敌,甚至为救他被砍断过三根手指。

而他回馈她的,是一杯鸩酒,和一句“你的价值用完了”。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里。镜中女子面容苍白,眼角还带着泪痕,但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无损,没有那道被剑刃削断的旧伤。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春桃欢喜的声音:“小姐,君公子来了!他说要带您去赏梅呢!”

沈清辞闭了闭眼。

赏梅。

上一世,就是这次赏梅途中,君墨渊“偶然”遇刺,她不顾一切替他挡剑,伤了右手三根手指。而他借此事博取了父亲的同情,成功从沈家借走三十万两白银作为起事资金。

从此,沈家一步步被掏空,她的父亲被构陷入狱,母亲活活气死。

而她这个“毒妃”,成了他登基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

“让他等着。”沈清辞声音平静得可怕。

春桃一愣:“小姐?”

沈清辞已经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长发。铜镜里她的眼神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不再有那种卑微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她花了半个时辰梳洗,换了一件素白锦裙,不施粉黛。推开房门时,院中已经站了两个人。

君墨渊一身月白长袍,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他身旁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是柳如烟。

上一世,柳如烟是她的“好姐妹”,总在她耳边说“墨渊哥哥是真心待你的”。直到她被灌下鸩酒那刻,才看见柳如烟站在君墨渊身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清辞,你怎么才出来?”柳如烟笑着上前,伸手要挽她的胳膊,“墨渊哥哥等你好久了。”

沈清辞侧身避开,语气淡然:“有事?”

柳如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一起去赏梅吗?”

君墨渊也微微皱眉,但很快恢复温润笑意:“清辞,可是身子不适?我让人备了轿辇,你若不想走,我背你也行。”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换作上一世的沈清辞,怕是已经感动得红了眼眶。

可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君公子,”沈清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十万两银子的借据,准备好了吗?”

君墨渊瞳孔微缩,笑容却没有变:“什么三十万两?”

沈清辞慢慢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停住脚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装了。你今天来,不就是想演一出苦肉计,让我替你挡剑,好开口向我父亲借钱吗?”

君墨渊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

沈清辞没看他,径直走向院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你安排的那些刺客,让他们散了吧。大冬天的,怪冷的。”

身后一片死寂。

她走出院门那一刻,听见柳如烟慌张的声音:“墨渊哥哥,她怎么——”

然后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闭嘴。”君墨渊的声音阴沉得像淬了毒。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

她没有去赏梅,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沈父沈正源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清辞?不是说今日要出门?”

沈清辞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眼眶一热。

上一世,父亲为了她的婚事,变卖家产凑了三十万两给君墨渊。后来君墨渊得势,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沈家——父亲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在狱中,连遗容她都没见到。

“爹,”沈清辞走到书案前,一字一顿地说,“我要退婚。”

沈正源手一抖,毛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墨痕。

“你说什么?”

“君墨渊狼子野心,接近我只是为了沈家的钱财和医术。”沈清辞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说出来,“他勾结朝中奸党,暗中豢养私兵,迟早会连累沈家。”

沈正源脸色大变:“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儿自然有渠道。”沈清辞没有多解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君墨渊与北境将领私通的证据,信中明确提到事成之后‘沈家可除’四个字。”

信是她昨夜伪造的,但内容全是真的。上一世,她亲眼见过这封信,在君墨渊的书房里,在他以为她已经完全臣服于他的时候。

沈正源看完信,手都在发抖。他不是蠢人,只是上一世被女儿执拗的婚事冲昏了头,再加上君墨渊演技太好,才一步步落入陷阱。

“退婚。”沈正源拍案而起,“现在就退!”

沈清辞拦住他:“不急。退婚之前,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君墨渊想借三十万两银子,让他借。”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不是借给他,而是借给他最大的敌人。”

沈正源愣住:“你是说——”

“镇国公府,顾北辰。”

顾北辰,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异姓王,手握十万边军,是君墨渊最忌惮的人。上一世,君墨渊之所以急着除掉沈家,就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顾北辰。

而最终,顾北辰也确实败了——不是因为实力不济,而是因为君墨渊用她从沈家搜刮的银子买通了顾北辰手下三员大将,在决战之夜临阵倒戈。

这一世,沈清辞要让君墨渊尝尝被自己银子反噬的滋味。

三日后,沈清辞在醉仙楼见到了顾北辰。

这个男人和君墨渊完全不同。他穿着玄色锦袍,眉眼锋利如刀,周身气势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坐在那里喝酒,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杀猎物。

“沈小姐要见我?”顾北辰抬眼看她,目光冷淡,“为了退婚的事?”

沈清辞直接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三十万两银票,通兑天下。条件是,你要在三个月内,把君墨渊安插在朝中的爪牙拔掉一半。”

顾北辰没看银票,只是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的,我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顾北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却带着一丝玩味:“沈小姐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沈清辞问。

“恋爱脑,蠢,被君墨渊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清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以传闻都是骗人的。”

顾北辰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清明的女人,终于伸手拿过信封。他没有打开查验,直接收入袖中。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沈清辞起身要走,顾北辰忽然叫住她:“沈小姐,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子不办事?”

沈清辞回头看他,嘴角微扬:“你不会。因为你和君墨渊最大的区别就是——你要脸。”

顾北辰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传出包厢,惊得门外伺候的小厮都缩了缩脖子。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月,京城里就炸开了锅——沈家退了君墨渊的婚事,转头和镇国公府结了盟。三十万两银子的事也传了出去,只不过版本变成了“沈家资助顾北辰练兵”,把君墨渊气得摔了满屋子的瓷器。

“她怎么敢!”君墨渊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了紫檀木桌案,“那个贱人怎么敢!”

柳如烟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墨渊哥哥,会不会是有人挑拨?沈清辞那个蠢货,怎么可能突然——”

“蠢货?”君墨渊冷笑一声,眼中布满血丝,“蠢货能知道我的计划?蠢货能提前把银子送给顾北辰?”

他猛地想起那天在沈府,沈清辞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柳如烟咬了咬唇:“那我们怎么办?顾北辰得了银子,肯定会对付我们的人。”

君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沈清辞不是想玩吗?我陪她玩。”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把这封信送给刑部侍郎赵鹤龄。告诉他,沈正源当年督办军粮的账目,该查一查了。”

柳如烟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沈清辞,你以为退了婚就万事大吉了?君墨渊的手段,你还没见识过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沈清辞的书房里,也点着一盏灯。

“小姐,君墨渊果然动手了。”春桃压低声音,“他派人去查老爷当年督办军粮的旧账。”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医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君墨渊就是用这件事构陷父亲,说他在军粮中以次充好,贪污了二十万两白银。那些账目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沈正源做的,而是君墨渊暗中动了手脚。

这一世,沈清辞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布局。她早就找到了当年经手军粮的粮商王德发,用君墨渊前世贪污的证据逼他反水。现在王德发手里握着君墨渊亲笔签名的账目修改记录,就等刑部来查的时候公之于众。

“让他查。”沈清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好省得我再去钓鱼了。”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上一世母亲临死前说的话——“清辞,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教会你看清人心。”

“娘,”沈清辞轻声说,“这一世,女儿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三天后,刑部侍郎赵鹤龄带人闯入沈府,要查封账房。

沈正源按照沈清辞的安排,不慌不忙地交出所有账册。赵鹤龄查了半天,果然发现“问题”——军粮账目中有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

“沈大人,跟我走一趟吧。”赵鹤龄得意洋洋。

沈正源看了女儿一眼,沈清辞微微点头。

“赵大人,”沈清辞忽然开口,“在带走我爹之前,不如先见一个人。”

赵鹤龄皱眉:“什么人?”

“王德发。”

这个名字一出,赵鹤龄脸色微变。他是知道内情的——君墨渊给他的那份“证据”,正是通过王德发伪造的。

沈清辞拍了拍手,春桃领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王德发一进门就扑通跪倒,从怀里掏出一沓信件:“大人饶命!小的招!是君墨渊君公子让小的伪造账目陷害沈大人,这是他的亲笔信,还有银票为证!”

赵鹤龄脸色煞白。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赵大人,您是想做君墨渊的替死鬼,还是想做污点证人?”

赵鹤龄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当然知道君墨渊的底细,更知道如果事情败露,君墨渊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我……我招。”他瘫坐在地上,“是君墨渊让我来查沈大人的,账目也是他事先动过手脚的……”

消息传到君墨渊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等好消息。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打翻了砚台,“王德发反水了?赵鹤龄也招了?”

报信的人吓得跪在地上:“公子,刑部已经立案了,说是要彻查此事,恐怕……恐怕很快就要查到您头上。”

君墨渊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沈清辞,你够狠。

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他君墨渊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阴谋诡计。

“去,把暗卫调来。”他冷冷道,“既然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沈清辞不死,我心难安。”

当天夜里,六个黑衣人翻进了沈府。

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瓦片轻响,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她没躲,甚至没有叫喊。只是轻轻吹灭了蜡烛,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精巧的袖弩。

上一世,君墨渊曾用这种袖弩暗杀过三个朝中大臣。她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装填、瞄准、发射。那些细节她记得一清二楚,后来自己偷偷仿制了一把。

黑衣人破窗而入的瞬间,沈清辞扣动了扳机。

弩箭精准地射入第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五人一愣,显然没想到目标会反抗。

沈清辞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翻身下床,袖中又飞出三根银针。

这是她的老本行。

银针入体,三个黑衣人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剩下两个对视一眼,拔刀冲过来。

沈清辞侧身避开第一刀,手中弩箭再次发射,射中第二人的膝盖。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沈清辞一根银针钉在门框上。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六个暗卫全部倒地。

沈清辞点燃蜡烛,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

春桃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面不改色地绕过他们,把茶放在桌上:“小姐,茶好了。”

“嗯。”沈清辞端起茶盏,对门外说,“顾王爷,看够了吗?”

院门被推开,顾北辰一身黑衣,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上的暗卫,又看看安然无恙喝茶的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知道我在外面?”

“从第一个人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沈清辞抬眼看他,“你是来看我死没死的?”

顾北辰没有否认:“君墨渊今晚调动暗卫,我猜他会对你动手。”

“所以你来了。”沈清辞放下茶盏,“但你没出手。”

“因为你不需要。”顾北辰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淡和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欣赏,“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顾王爷,比试结束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顾北辰挑眉:“收网?”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君墨渊这五年来贪污受贿、豢养私兵、勾结外敌的全部证据。我收集了三个月,就等这一天。”

顾北辰接过纸张,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证据涉及面之广、涉案金额之巨,远超他的预料。如果全部属实,足够君墨渊死十次。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他忍不住问。

沈清辞笑了笑:“君墨渊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我只有医术。”

她有上一世的记忆。君墨渊做的每一件脏事,时间、地点、涉及人物、涉案金额,她全都记得。这一世,她只需要顺着记忆去找证据就行了。

顾北辰将证据收好,深深看了她一眼:“沈清辞,等这件事了结,我有话对你说。”

沈清辞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顾北辰也不急,带着证据转身离开。

七日后,早朝。

皇帝龙颜震怒,将一沓证据摔在金銮殿上。君墨渊贪污受贿、豢养私兵、勾结外敌、陷害忠良,十大罪状条条属实,铁证如山。

君墨渊跪在大殿上,脸色灰败,浑身发抖。

他看向站在百官之中的沈清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不明白,那个曾经为他放弃一切的蠢女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君墨渊看清了她的口型,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说的是——“一路走好。”

君墨渊被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柳如烟作为从犯,被判流放三千里。

行刑那天,沈清辞站在刑场外,看着君墨渊被押上断头台。

他临死前还在喊:“沈清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刀落下,鲜血溅了三尺高。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沈清辞在京城开了第一家医馆。她不只给人看病,还收留那些被丈夫抛弃、被家族驱逐的女子,教她们医术,让她们能够自食其力。

医馆开张那天,顾北辰来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手里提着一坛酒,站在门口:“沈大夫,能进来吗?”

沈清辞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诊脉,头也不抬:“进来吧。”

顾北辰把酒放在柜台上,也不打扰她,就靠在门边看着。

等病人走了,他才开口:“我明天要回边关了。”

沈清辞收拾药材的手微微一顿:“哦。”

“临行前,想来问问你,”顾北辰走到她面前,目光认真,“上次我说有事要跟你说,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三个月来,他帮她收集证据,替她挡了君墨渊三次反扑,甚至在她医馆被砸的那天夜里,亲自带兵守了一整晚。

他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但做的每件事都在说。

“顾北辰,”沈清辞忽然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顾北辰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笃定:“沈清辞,等我回来,我娶你。”

窗外春风拂过,医馆的招牌轻轻晃动。

沈清辞没有抽回手,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