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酒香,在临安城南的醉月楼中盘旋。
沈夜端着一碟卤牛肉从后厨走出来时,正听见靠窗那桌的客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镇武司那帮人最近疯了一样找一个人。”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腰间别着一把厚背砍刀。
“谁?”
“百刃销魂,沈夜。”
卤牛肉稳稳当当地摆在第三桌客人面前。沈夜微微欠身,笑容温和,像个地地道道的店小二——围裙上满是油渍,袖子挽到肘弯,连指甲缝里都藏着葱花。
那黑脸大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据说三年前此人以一柄残剑挑翻幽冥阁七位长老,剑出无活口,招招夺命。武林中人送他一个绰号‘百刃销魂’,意指他的剑一出,百刃销魂、万劫不复。”
同桌的年轻人好奇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为何镇武司要找他?”
“三年前他突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镇武司的人不信。”黑脸大汉夹起一粒花生米,咀嚼了两下,“据说是那位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渊海,要沈夜手中的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赵渊海这三年来动用了一切力量,把整个江湖翻了个底朝天。”
沈夜端着空碟子走回后厨,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极淡的疤,三寸来长,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烫伤。
后厨里,掌柜老王头正在算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小沈,二楼天字一号房的客人点名要你送酒上去。”
“知道了。”
沈夜拎起一壶竹叶青,顺着木梯上了二楼。天字一号房门半掩,他推门进去的瞬间,身体本能地顿了一下——屋内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身着紫袍,腰悬鎏金令牌,正是镇武司的腰牌。
“沈公子,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坐在紫袍人旁边的老者,花白胡须,一袭青衫,笑容和蔼。
沈夜把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客官认错人了。在下姓沈不假,但只是个端盘子的伙计。”
老者笑道:“三年不见,沈公子倒学会了谦虚。三年前你以‘破军七式’在断龙崖上斩杀幽冥阁三长老,尸首坠入深渊之前,我亲眼看见你收剑入鞘的样子。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能挡住赵总指挥使的人,非你莫属。”
沈夜没有接话。
“我是镇武司副使,秦伯言。”老者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赵总指挥使想请沈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我说了,不认识什么沈夜。”沈夜转身要走。
“沈公子就不想知道,三年前究竟是谁出卖了你?”秦伯言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沈夜的脚步。
沈夜停在门口,背脊僵硬了一瞬。
“断龙崖一战,你行踪泄露、被七大高手围杀,当真是巧合?”秦伯言将密信搁在桌上,“赵总指挥使手中,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不想要任何答案。”沈夜推门而出,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秦伯言望着那扇门,半晌叹了口气。
“副使,这人当真就是当年那个百刃销魂?”紫袍年轻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看他那副店小二的窝囊样,哪里像是个能搅动江湖风云的人物?”
秦伯言端起桌上的竹叶青,浅酌一口。
“你可知道,刚才那碟卤牛肉,他端到第三桌客人面前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那又如何?”
“因为他的右手随时可以拔剑。”秦伯言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个人端了三年盘子,右手虎口的位置竟然没有一丝老茧——你猜,他的茧去了哪里?”
沈夜回到后院那间窄小的柴房,反手闩上了门。
烛火跳动的光影里,他从床板下摸出一柄剑。
说是剑,其实不过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条。剑身布满暗红色的铁锈,连剑格都已残缺不全,看上去和柴房里随便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分别。
但这柄剑在他掌心里,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铁锈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沉的剑身。剑刃薄如蝉翼,烛光透过去,能看见剑身上细密如发丝的血纹——那是经年饮血之后留下的痕迹,无论如何擦拭都无法抹去。
沈夜握住剑柄,闭上双眼。
三年前断龙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师尊苍老的面容、师弟们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七柄从黑暗中刺出的刀剑,以及那个背对着他离去的身影,腰间系着一条他曾亲手赠予的青色腰带。
那一夜,他杀出重围,浑身十七道伤口,在悬崖边缘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他本可以死。
但死太容易了。他要活着,活着找到那个答案——究竟是谁,出卖了清风剑派满门。
“百刃销魂。”沈夜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江湖中人只知道这个绰号代表着无双的剑术和无情的杀戮,却不知道这绰号背后的真相——那不是荣耀,而是一个活在地狱里的人被硬生生刻上去的烙印。
他睁开眼,剑身上的血纹在烛光中闪烁着暗红的光。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夜将铁剑重新塞回床板下,熄灭了烛火。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翌日清晨,醉月楼照常开门迎客。
沈夜依旧穿着那件满是油渍的围裙,在桌椅之间穿梭送菜。他端着一锅热汤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月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柄短剑。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沈夜手中的汤锅微微晃了一下,几滴汤汁溅在了他的手上,滚烫的温度却像是浇在了冰上——他毫无反应。
“客官几位?”掌柜老王头迎了上去。
“一位。”女人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夜身上,停顿了不到一个呼吸,随即移开,“来一壶女儿红,四碟小菜。”
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正对着沈夜每天端菜必经的那条走道。
沈夜将汤锅送到客人桌上,转身走向后厨。经过那女人身边时,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气。
他记得这味道。
三年前清风剑派的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飘香。师姐苏映雪最爱在桂花树下练剑,衣袂翻飞间,桂花瓣落了满头。
她就是苏映雪。
三年前断龙崖一战之后,沈夜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以为她也死了。
沈夜脚步未停,走进后厨,靠在墙边闭了闭眼。
“小沈,你脸色不太好啊。”老王头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洗了洗手,重新端着一盘桂花糕走了出去。桂花糕是苏映雪点的,他亲手放在她桌上。
苏映雪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
沈夜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有在苏映雪的脸上看到任何认出他的表情——要么是她真的没有认出这个满身油渍的店小二就是当年的师弟沈夜,要么是她认出了,却比任何人都擅长伪装。
无论哪种,都让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午饭时分,醉月楼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沈夜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街面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一群身穿黑衣的人马从街东头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精壮武士,人人腰佩长刀。
“镇武司的人!”有客人惊呼一声,慌忙起身让路。
黑衣人马在醉月楼门前停下,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酒楼。此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眉心一道刀疤从额头斜劈至鼻梁,将整张脸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左脸阴鸷如鹰,右脸却平静如水。
“赵一川。”秦伯言昨日随行的那个紫袍年轻人从二楼快步走下,抱拳行礼,“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一川没有回答,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酒楼中扫了一圈。
“秦副使说那个店小二可能就是沈夜,我亲自来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镇武司的狠角色——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赵一川的名字,此人是赵渊海的胞弟,也是镇武司的实权人物之一,手底下杀过的人比醉月楼卖出去的酒还多。
沈夜端着托盘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温驯老实的店小二。
赵一川的目光锁定了他。
“你,过来。”
沈夜放下托盘,走了过去,躬身道:“客官,请问想吃点什么?”
赵一川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出手——右手如鹰爪般扣向沈夜的右腕。
这一爪快如闪电,五指间灌注着浑厚的内力,寻常武者被这一爪扣中,轻则腕骨碎裂,重则整条手臂经脉尽断。
沈夜没有躲。
赵一川的五指实实在在地扣在了沈夜的手腕上,捏了捏,又松开了。
“虎口无茧。”赵一川冷哼一声,“你不是练武之人。秦副使,你的眼力退步了。”
秦伯言站在二楼栏杆旁,眉头微皱,没有反驳。
赵一川转身走出酒楼,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黑衣人扬长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酒楼里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秦伯言看了一眼沈夜,沈夜正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托盘,围裙蹭了一脚的灰。
“副使,赵大人说得对,此人确实不像习武之人。”紫袍年轻人低声道。
秦伯言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也转身上了楼。
沈夜端着托盘走进后厨,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卷起了右手的袖子。
他的手腕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那五道指印的位置,和他三年前练剑时留下的老茧位置,一模一样。
他在赵一川捏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以内力将手腕上的肌肉和骨骼调整到了极其微妙的角度——赵一川扣住的不是他的手腕,而是他故意呈现出来的、毫无武学根基的假象。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沈夜望着手腕上的指印,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柴房,沈夜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那柄生锈的铁剑。
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师尊留下的那封信。
清风剑派被灭门的前一夜,师尊将一封信交给他,让他务必亲手送到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渊海手中。沈夜连夜启程,半路却遭遇了幽冥阁高手的伏击。他拼死杀出重围,等赶到镇武司时,赵渊海却以“非亲笔书信不予受理”为由,拒收了那封信。
他带着信回到清风剑派时,看到的只有满山的尸体。
师尊死了。师弟们死了。那些桂花树也被连根拔起,倒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花瓣凋零一地。
那一夜,沈夜在师尊的尸体前跪了整整一夜,然后拔剑而起,杀上了幽冥阁。
他杀了三长老,杀了四长老,杀了五长老和六长老。七位长老被他杀得只剩两位,若不是镇武司忽然插手阻止,他或许真的能凭一柄残剑踏平整个幽冥阁。
但镇武司阻止他的理由,至今他都没有想通。
“沈夜杀害江湖同道,扰乱武林秩序,即刻缉拿。”赵渊海亲自下令。
一夜之间,沈夜从为门派复仇的义士,变成了江湖通缉的要犯。
他从断龙崖上坠落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那封信里的内容——师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赵渊海不惜与整个幽冥阁联手,也要灭掉清风剑派?
“沈夜。”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清冷如霜。
沈夜听出了这声音,将铁剑塞回床板下,起身开了门。
苏映雪站在门外,月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的脸色很白,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师姐。”沈夜的声音有些哑。
苏映雪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关上了门,然后扬手给了沈夜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
沈夜没有躲,脸颊上浮起五道红印。
“三年。”苏映雪的声音在发抖,“你消失了三年,我以为你死了。我给清风剑派的每一个人都立了衣冠冢,包括你的。”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苏映雪的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水,但她没有擦,“师尊的死,师弟们的死,难道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夜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映雪咬着嘴唇,“我一直在找你,找遍了整个江湖。镇武司的人也在找你,我知道他们找你是为了什么——师尊那封信。赵渊海想要那封信。”
沈夜抬起头:“你也知道那封信?”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三年前师尊交给你那封信之前,其实已经跟我说过了信里的内容。那封信写的是……”
她的话没说完,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横飞,碎落的门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袭紫袍,腰悬鎏金令,正是赵一川。
“苏姑娘,有些话说出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赵一川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刺耳而冷厉。
他的身后,二十余名黑衣武士将整个柴房团团围住,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苏映雪的脸色骤变,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剑。
赵一川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醉月楼里和谁接头?你以为秦伯言那个老糊涂真的相信这个店小二不是沈夜?”
他转头看向沈夜,眼中满是嘲讽:“百刃销魂?三年前在断龙崖上威风八面,如今却躲在酒楼里给人端盘子洗菜。沈夜,你真是让我失望。”
沈夜挡在苏映雪身前,望着赵一川,语气平淡:“赵大人不是已经验过我的手腕了吗?”
“手腕验不出,不代表你这个人验不出。”赵一川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三年前你中了幽冥阁的‘九幽散功散’,内力被封印了七成。我说得对吗?”
沈夜瞳孔微微一缩。
“三年了,你在这里端盘子,不是因为你不想报仇,而是因为你根本报不了仇。”赵一川将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九幽散功散的解药,只有幽冥阁主才有。而幽冥阁主,恰好是我大哥的盟友。”
“你想说什么?”沈夜问。
“交出师尊那封信,我替你向幽冥阁主求取解药。”赵一川的笑容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否则,你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店小二。”
沈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三月的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赵大人,”沈夜缓缓说道,“谁说我的内力只剩下三成了?”
赵一川的笑容僵住了。
沈夜抬起右手,慢慢卷起了袖子。月光照在他的手臂上,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条经脉像是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发出隐隐的青色光芒。
“九幽散功散确实封了我七成内力,但你知道我用了多久来破解它吗?”沈夜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整整三年,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运转内功冲开被封的经脉。你以为我在这里端盘子是逃避?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间柴房下面,有一条通往清风剑派后山的密道。我每晚都在后山的断崖上练剑。”
赵一川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我只能使出七成内力,就杀了幽冥阁五位长老。”沈夜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如今我内力尽复,你猜我能杀几个?”
话音未落,柴房里的床板骤然炸裂!
那柄生锈的铁剑从碎木中飞射而出,直冲天际。沈夜伸手一抓,铁剑稳稳落入掌中。剑身上的铁锈簌簌落下,露出暗沉的剑身——那剑身上细密的血纹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红光,像是无数张开的眼睛。
赵一川后退一步,握紧短刀。
“杀!”
他一声令下,二十余名黑衣武士同时拔刀扑向沈夜。
刀光如雪,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沈夜的剑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套路,他的剑只是简简单单地挥了出去——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月光在剑身上折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像是水波一样向外扩散,将扑来的刀光尽数吞没。
“破军第一式——风卷残云。”
三年前,沈夜用这一式斩杀了幽冥阁五长老。三年后的今天,这一式使出来,威力比当年大了何止一倍?
铁剑所过之处,长刀寸寸断裂,黑衣武士们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一个接一个地倒飞出去,撞碎了柴房的墙壁。
木屑、尘土、刀光的碎片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赵一川脸色铁青,短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柄刀的残影化作九柄,朝着沈夜的心口刺去。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九影追魂刀。
九道刀影虚实难辨,每一道都灌注了十成的内力,即便是宗师级别的武者,也很难在一瞬间分辨出真正的杀招所在。
但沈夜根本不需要分辨。
他的剑直接刺入了九道刀影最中心的位置。
剑尖与刀尖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玉石碎裂。赵一川手中的短刀从刀尖开始崩裂,裂纹沿着刀身一路蔓延到刀柄,整柄刀在沈夜的剑势之下化作了一地碎铁。
赵一川的右臂被剑气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夜:“你怎么可能……你明明只有三成内力……”
沈夜收剑而立,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纹在月光下流转。
“三年前幽冥阁主用九幽散功散封我内力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我师尊当年传我的内功心法,正好能克制这门毒功。”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年,我用内功冲开了两成;第二年,又冲开了两成;第三年,剩下三成全部冲开。三年之期,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赵一川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想起了大哥赵渊海说过的一句话——“沈夜此子,天赋百年难遇,若不趁早除掉,日后必成大患。”
“所以,”沈夜将铁剑缓缓指向赵一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师尊那封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赵一川咬着牙,一言不发。
苏映雪从沈夜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让我来告诉你吧。”
沈夜转头看她。
“那封信里写的是赵渊海勾结幽冥阁的证据。”苏映雪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赵渊海为了吞并江湖各大门派,暗中勾结幽冥阁,许以重利,约定事成之后平分江湖。清风剑派不愿归附,赵渊海便联合幽冥阁灭了咱们满门。师尊那封信,就是他在死前留下的最后证据。”
沈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答案他猜了三年,但当它真正从苏映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一把刀,狠狠地剜在了他的心口上。
“赵渊海,”沈夜睁开眼睛,眼中的杀意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我要杀了他。”
“你不能。”赵一川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你以为杀了我大哥就能为清风剑派报仇?你太天真了。我大哥背后是朝廷,杀他就是造反。你一介江湖草莽,凭什么和朝廷斗?”
沈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苏映雪:“师姐,师尊那封信还在吗?”
苏映雪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信封上写着“镇武司总指挥使赵渊海亲启”几个字,笔迹是师尊的。
沈夜接过信,抽出信纸,匆匆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赵渊海与幽冥阁往来的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交易内容,甚至连赵渊海亲笔签下的盟约书影本都附在了后面。
这份证据,足以将赵渊海送进大牢。
“师姐,你怎么会有这封信?”沈夜问。
“因为师尊在交给你之前,让我誊抄了一份。”苏映雪苦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沈夜将信纸重新装好,揣入怀中,然后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赵大人,”他忽然开口,“回去告诉你大哥,三天之后,我会带着这封信去镇武司找他。”
赵一川一愣:“你不杀我?”
“杀你,脏了我的剑。”沈夜收回铁剑,“滚。”
赵一川连滚带爬地从柴房废墟中跑了出去,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武士也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跑了。
柴房废墟里只剩下了沈夜和苏映雪两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满地的碎木屑上,像是在废墟上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苏映雪看着沈夜,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去镇武司?”
“必须去。”
“赵渊海武功深不可测,镇武司高手如云,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摸出了那柄生锈的铁剑,剑身上的血纹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师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沈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剑的意义不在杀人,在于守护。三年前我不懂这句话,以为杀光仇人就是报仇。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报仇不是杀人,而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该受到惩罚的人接受应有的审判。”
苏映雪的眼眶又红了。
“师尊要你送这封信给赵渊海,不是为了求和,而是为了让他亲口承认罪行。”沈夜握紧铁剑,“三天后,我会把真相带到镇武司。无论生死,清风剑派都不会白死。”
他转过身,月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三年店小二,一朝拔剑起。
江湖中人都说百刃销魂是个冷血杀手,没有人知道,那柄剑上沾的每一滴血,都是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
“师姐,陪我走一趟吧。”沈夜伸出手。
苏映雪破涕为笑,握住了他的手。
三日后的清晨,临安城的雾气还未散尽,镇武司的大门已经敞开。
赵渊海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通身上下不见任何兵刃,但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镇武司总指挥使的手,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大人,沈夜来了。”一个校尉快步走进大堂,抱拳禀报。
赵渊海嘴角微微上扬:“让他进来。”
沈夜走进镇武司大门的时候,身后跟着苏映雪。两个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紧不慢,穿过三道庭院,在镇武司大堂前站定。
大堂两侧站满了镇武司的武官,个个杀气腾腾,目光如刀。赵一川站在兄长右侧,右手的伤口还缠着白布,脸色阴郁。
赵渊海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
“百刃销魂,沈夜。”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三年前你在断龙崖一战成名,江湖中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躲在酒楼里当了三年店小二。”
“店小二总比做朝廷的走狗强。”沈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赵渊海的笑容不变:“你今天来,是想杀我?”
“不是。”沈夜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举在手中,“我今天来,是送这封信的。三年前师尊让我送给你,你没收。现在我亲自送到你面前,你要不要看看?”
赵渊海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信里写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写的是你勾结幽冥阁、残害江湖同道的证据。”沈夜将信纸展开,举过头顶,“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大堂里一片死寂。
两侧的武官们面面相觑,有的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有的人则面无表情,显然早已知道内情。
赵渊海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材高大,站起来之后更显得压迫感十足。大堂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赵渊海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胸口。
“沈夜,”赵渊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以为凭一封书信,就能撼动我的位置?”
“能不能撼动你,不是我说的算。”沈夜将信纸收好,重新揣入怀中,“公道自在人心,朝廷自有法度。”
“公道?法度?”赵渊海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公道和法度?有的只是拳头和权力。你以为朝廷不知道我和幽冥阁的关系?你以为那些文官老爷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但他们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妄:“因为我有兵权!我有镇武司三万精兵!谁敢动我?”
沈夜看着赵渊海,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好是坏,至少他不用再猜了。
“你说完了?”沈夜问。
赵渊海一愣。
沈夜转身面向大堂两侧的武官们,朗声道:“诸位同僚,赵渊海亲口承认了自己勾结幽冥阁的罪行。刚才他说的话,我想诸位都听得很清楚。”
赵渊海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看向左右两侧的武官们,那些人的表情各异——有的低下头不敢看他,有的眼中露出挣扎之色,还有几个人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沈夜,你好大的胆子!”赵一川拔出刀,指向沈夜。
“我的胆子不大,”沈夜拔出铁剑,剑身上的血纹在晨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但我的剑,够快。”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大堂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照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沈夜握紧铁剑,剑尖直指赵渊海。
赵渊海眯起眼睛,双手缓缓抬起——十指间有隐隐的银光流转,那是内力灌注指尖的征兆。
清风剑派的仇恨、三年来潜伏的隐忍、断龙崖上那一夜的鲜血,全部凝聚在了沈夜手中的铁剑之上。
这一刻,他不再是店小二,也不再是百刃销魂。
他只是沈夜。
一个背负着师门血仇、要替亡者讨回公道的人。
大堂里,杀气冲天。
而沈夜的眼中,燃烧着一团三年未曾熄灭的火。
(待续)